纸浆“黑天鹅”再现？高盛：印尼林火正逼近2015年的创纪录水平

文 | 万联万象

9月12日晚，布罗莫火山因山火再次全面关闭，开放日待定，这已是8月以来第二次。上一次从8月8日关闭，直到8月20日才重新开放。几百公里外，伊真火山自9月4日因火灾关闭后，至今仍未开放。

两座火山只是缩影。截至9月中旬，印尼六大区块过火超20万公顷，林火碳排放冲上全球第一。9月首周排放1970万吨，占全球三分之一以上。

2015年，一场类似规模的林火烧掉了APP（亚洲浆纸业，金光集团旗下）在南苏门答腊近三成的纸浆林。火灾恰逢其全球最大单体浆厂之一、设计产能200万吨的OKI浆厂一期投产前夜，产能爬坡直接推迟数年。

高盛近期提示密切关注印尼森林火灾，指出其林火排放量正逼近2015年的创纪录水平。

但“关注”之后，有两个更具体的问题需要回答：印尼减量，别处能补吗？2015年后，纸浆价格又等了多久才反应？

不回答清楚，黑天鹅就站不住。

过火面积被低估：泥炭地火点密度已超越2015年同期

从累计过火面积看，2026年1至7月印尼全国过火面积约20.2万公顷，据印尼林业部数据，仅相当于2015年同期约60万公顷的三分之一。仅以这一指标判断，本轮林火的冲击烈度似乎远不及2015年。

但过火面积是滞后指标，反映的是已经烧毁的土地规模；火点密度才是领先指标，指向的是火势扩散的势头。据独立监测机构“关注泥炭地”（Pantau Gambut）的监测数据，仅2026年8月一个月，印尼泥炭地监测到的着火热点数量就从约4.5万处暴增至逾16万处，增幅超过250%。2026年8月1日至9月8日期间，泥炭地重点监测区域共监测到13,443个热点，而2015年同期为9,454个。该组织的跨年份对比显示，2026年泥炭地重点监测区域的日前火点密度已超越2015年同期水平。

这一背离具有明确的产业含义。泥炭地是印尼野火中最危险的燃烧载体。天然状态下饱含水分的泥炭地一旦被排干用于种植园开发，便成为极易燃烧的地下燃料库，火势会向深层蔓延，表面扑灭后地下仍在隐燃，随时可能复燃。2015年那场大火之所以能从上半年的60万公顷扩展到全年的260万公顷，泥炭地失控是核心推手。据印尼环境与林业部事后统计，2015年全年共260万公顷土地遭焚毁，其中约14%为有林地，50%的过火有林地为工业种植林。

2026年面临的天气条件几乎是2015年的复刻：超强厄尔尼诺、持续干旱、8月上旬全国超过90%的国土几乎未见降水。印尼气象部门预警厄尔尼诺可能持续至2027年初，并于2026年12月至2027年1月达到峰值。碳排放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截至9月7日，印尼林火已产生7620万吨碳排放，轨迹与2015年高度吻合，后者全年排放达3.33亿吨。这一数据来自全球林火排放数据库，经Carbon Brief发布。

泥炭地火点密度超越2015年同期、天气条件高度类似、且旱季峰值尚未结束，三个条件同时成立，意味着后续火情扩散的风险仍然存在，不应以当前过火面积偏低而低估。

注：印尼累计火灾排放量（百万吨碳）。2026年轨迹正在逼近2015年创纪录水平。

林火正烧在纸浆木材的核心供应区

注：2026年9月1日，NASA Aqua卫星拍摄的加里曼丹岛卫星图像，MODIS仪器捕捉到广泛烟雾覆盖，红点标记检测到的火点热异常。

林火对纸浆供给的影响，核心不在于过火面积的总量，而在于火灾高风险区域与纸浆木材产能的地理重叠程度。

根据独立森林监测平台Nusantara Atlas的数据，2026年1至7月加里曼丹岛野火最严重的10家企业特许经营地中，有3家为纸浆木材公司。其中，新加坡Sampoerna Agri Resources持有的纸浆木材供应商PT Hutan Ketapang Industri，特许经营区内已有629公顷林地遭焚毁。同期，印尼全国纸浆林园过火面积约1.05万公顷，在棕榈园和采矿特许地之后位列第三。

更值得关注的是火情的重复性：上述10家公司中至少7家的特许经营地曾在2006年、2015年和2023年发生火灾。这揭示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印尼纸浆木材的核心种植区长期处于火灾高风险带，且同一区域反复受灾。印尼拥有全球约36%的热带泥炭地，而纸浆木材种植园（以相思树和桉树为主）大量分布于泥炭地富集区。

进入8月，火情并未缓解。印尼环境论坛（WALHI）基于同一平台数据的分析显示，PT Hutan Ketapang Industri仍在持续受火情影响的企业名单之中，当月印尼全国泥炭地热点中约有25%位于商业特许经营区内。Nusantara Atlas的估算显示，截至8月下旬，印尼全国过火总面积已近90万公顷，远超官方同期的20.2万公顷。

9月以来，火势仍在蔓延。全球灾害警报系统记录到，仅9月首周印尼林火过火面积就达5,024公顷。印尼政府已明确，9月将是今年扑灭野火最关键的一个月。

从总量看，纸浆林园的损失尚在可控范围内；但从地理分布看，火情集中区与纸浆木材供应核心区的重合，意味着后续火情如果进一步升级，产能受损的传导链条极短。

图：全球商品浆减产原因占比情况 来源：RISI、国信期货

注：全球商品浆减产原因中，火灾占比虽小，但印尼林火高风险区与纸浆木材核心种植区高度重叠，供给扰动值得关注。

中国阔叶浆23%来自印尼，而替补供应源全部受阻

讨论印尼林火对纸浆供给的影响，必须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中国进口多少纸浆，印尼占多大分量，印尼减量后能否被其他来源补上。

据海关总署数据，2025年中国纸浆进口总量约3604万吨，进口额1565.55亿元，同比增长4.9%。中国纸浆需求超过60%依赖外部供应，其中针叶浆进口依存度超过95%，阔叶浆约60%。任何主要阔叶浆供应国的供给波动，都会直接传导到中国原料成本和成品纸利润。

在阔叶浆上，印尼的位置比很多人想象中更重要。2025年，中国漂白阔叶浆前四来源国是巴西、印尼、乌拉圭和智利，进口量分别为920万吨、348万吨、180万吨和168万吨，占比54%、21%、11%和10%。巴西和印尼合计占74%。份额还在扩大：2026年上半年，中国从印尼进口阔叶浆196万吨，同比增加15%，份额提升至23%，而同期中国阔叶浆进口总量同比持平。印尼出口纸浆约75%运往中国，双方已形成深度绑定的垂直整合关系。

那么，印尼减量，别处能补吗？

中国木浆进口总量中虽有俄罗斯、加拿大、芬兰等来源国，但它们主要供应针叶浆，在阔叶浆领域不具备替代印尼的能力。几条替代路径逐一拆开看，均面临明显约束，短期内难以形成有效替代。

巴西扩产，远水不解近渴。巴西是全球阔叶浆最大的边际供应来源，2025年占中国阔叶浆进口的54%。但巴西大规模新增产能窗口已经关闭。2022至2024年是巴西阔叶浆“超级扩产周期”，合计释放超600万吨产能，2026年没有同等量级新增产能投产。Arauco的Sucuriú项目（350万吨/年）预计要到2028年才能满产。更关键的是，巴西自身也在收缩供给。Suzano宣布2026年继续减产3.5%商品浆，全年减量超45万吨，约占全球阔叶浆供给1%。巴西不是在补印尼缺口，而是在跟印尼一起减产。

乌拉圭、智利，体量不足且检修密集。两国合计占中国阔叶浆进口约21%，但阔叶浆产能合计不到1000万吨，且无大规模扩产计划。2026年一季度，Suzano对旗下535万吨阔叶浆产能进行维护，CMPC对238万吨产能进行维护。南美上半年供应是收缩的，不是扩张的。

中国国产浆，增量被内部消化，外售有限。国产木浆产量增长快，但增量主要来自浆纸一体化项目，自用比例极高。晨鸣纸业纸浆产能430万吨，除黄冈基地60万吨主要外售外，其他基地全部自用。联盛、玖龙、太阳等头部企业新增浆线，也大部分直接进入自身造纸产线。国产浆增量对冲的是这些企业原本需要进口的浆量，而不是市场上可流通的商品浆量。对没有自备浆线的中小纸厂而言，它们仍依赖进口商品浆，印尼减量影响是直接的。

几条路径叠加，结论清晰：2026年全球阔叶浆供给端，不存在一个能承接印尼减量的“替补供应源”。

2015年林火后，价格用了一年多才完成重估

2015年林火与OKI浆厂一期的关系，不能只讲“烧了种植园”，必须讲火灾之后价格到底发生了什么。

2015年11月至12月：浆价并未因林火而上涨。2015年11月长短纤浆价调降后，12月短纤浆价格进一步下调。原因是多方面的：全球经济形势不佳使浆纸市场持续疲软，纸浆库存增加，长短纤浆价支撑力薄弱。当时印尼TEL公司48万吨浆厂停产，亚太森博150万吨浆线检修，但供给收缩的幅度不足以扭转需求疲软的主导逻辑。

2016年下半年：浆价开始启动。真正的价格拐点出现在2016年下半年。从2016年下半年起，受人民币贬值、木浆国际价格持续攀升、国内供需失衡等因素影响，浆价的景气行情持续。上一轮供给侧改革（2015至2017年）中，工业品指数于2016年1月率先反弹，而成品纸价格直至下半年才启动上涨，产业链利润先由浆价主导，后随成品纸涨价向浆端传导。

2017至2018年：浆价一年内上涨60%。2015年林火导致的木材供应损失，在2016年逐步体现为APP纸浆产出的实质性下降。与此同时，中国造纸行业在2017年迎来环保限产驱动的成品纸大涨，木浆需求被直接带动，浆价在2017至2018年上半年一年内低位上涨60%。

2015年的核心教训是：林火对价格的影响，不是即时的，而是通过“木材供应损失、浆厂产出下降、库存去化、需求回暖时供给弹性不足、价格重估”这条链条，在一年以上的时间里逐步兑现。2015年的价格拐点，是在林火发生后一年以上才出现的。

注：漂针浆2016年上半年启动上涨，阔叶浆2016年三季度启动，2017-2018年整体涨幅均显著。本图为漂针浆走势，阔叶浆类似，启动略晚。

2026年传导已启动，成本中枢正在缓慢抬升

把2015年的传导节奏映射到2026年，当前所处的位置可能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接近拐点前夜，但传导节奏和最终幅度仍需跟踪。

2026年林火叠加林业许可吊销，相当于2015年林火对木材供应的初始冲击，但政策变量更重。印尼政府1月吊销了22家林业公司的森林特许权，涉及约100万公顷以相思树和桉树为主的人工林地。APRIL宣布2026年第一季度从其Kerinci工厂减少约15万吨BHK浆供应，扣除定期维护后有效供应减少约12.2万吨。

APP OKI二期年产140万吨BHK新生产线原计划2026年6月启动，现已推迟至2026年底或2027年初。Fastmarkets在2026年3月发布的《Global pulp outlook 2026》报告中指出，市场原本预期的供应将在6月进入，现在将缺失至年底或2027年初。

成本端的传导已经开始。Fastmarkets同一报告测算，由于印尼木片供应收紧推高了中国进口木片价格，中国BHK生产成本每吨增加约50美元，且随着能源相关附加费的实施，更多上行空间可能出现。银河期货总结，林火叠加林业政策收紧，正通过木片进口量争夺、东南亚木片成本抬升、预计投产项目延期三条路径推高阔叶浆成本中枢。

与2015年不同的是，2026年还叠加了全球针叶浆产能的收缩。加拿大Canfor于2026年7月15日官宣永久关闭Northwood浆厂，削减30万吨/年NBSK产能，预计2026年底完成停产。Domtar于8月20日宣布Howe Sound针叶浆厂无限期停产，每年减少38万吨漂白针叶浆供应。2022年至2026年上半年，全球约有近300万吨针叶浆产能退出市场。

从当前市场状态看，截至9月10日，中国纸浆主流港口样本库存量226.3万吨，较上期去库2.9万吨，但绝对水平仍处于年内中高位，本轮去库属于阶段性提货，并非终端需求实质性回暖。

期货方面，纸浆主力合约在4700至4800元/吨区间震荡，下游纸厂维持刚需采购，不做提前备货。国信期货的判断是：“盘面持续走弱的核心压制在于需求端始终未见有效起色，叠加供应端整体维持宽松格局。”

这种定价结构意味着，市场在交易当前的库存和即期需求，而供给端的变化正在为2027年的平衡表埋下伏笔。当林火导致的木片成本抬升、林业许可证吊销导致的供给收缩、Suzano减产45万吨与OKI二期延期同时作用于阔叶浆的成本曲线时，成本中枢的抬升可能比市场当前定价更为确定，但节奏和幅度仍需跟踪。

印尼林火对纸浆供给的影响，更可能以成本中枢缓慢上移的方式体现，而非短期供给断裂。这一慢变量对产业链的影响，仍需结合后续火情、政策及海外产能变化持续观察。

信息来源说明：

• 研究报告：

高盛，《Pulp & Paper: China Pulp Buying Continues; Watch for Indonesia Forest Fires》，2026年9月11日；

高盛，《Pulp & Paper: How Long Does a Bear Cycle Last?》，2026年7月24日；美银，《China Paper Industry Thermometer》，2026年9月3日；

方正中期期货，汤冰华，《纸浆&双胶纸市场2026年半年报》，2026年7月3日；

国信期货，黎静宜，《纸浆半年报：基本面偏弱，纸浆期货向下寻底》，2026年6月28日；

银河期货纸浆研究团队相关报告；

中金公司研报（关于APRIL减产估算）；

Fastmarkets，《Global pulp outlook 2026》，2026年3月；

华安期货相关分析（关于2015-2017年浆价周期）；

东方证券研报（关于阔叶浆新增产能）；

国泰君安期货相关报告（关于阔叶浆产能与供给弹性）。

• 行业数据与咨询机构：SMM（上海有色网）、Mysteel、卓创资讯、隆众资讯、RISI、PPPC、Carbon Brief、全球火灾排放数据库（GFED）、Nusantara Atlas、Pantau Gambut（关注泥炭地）、WALHI（印尼环境论坛）、Wind、中国海关总署、中国国家统计局、上海期货交易所、印尼林业部、印尼气象部门。
• 公司公开披露：

APP（金光集团）OKI项目公告；APRIL减产公告；Suzano减产公告；Canfor停产公告；Domtar停产公告；晨鸣纸业、太阳纸业、玖龙纸业、联盛纸业等年报或公开产能信息。

• 政府公开信息：

印尼政府2026年1月20日吊销林业许可证公告；印尼林业部数据；印尼环境与林业部统计；中国海关总署；中国国家统计局。

• 新闻报道：

联合早报，《火山大喷发恐再发生 印尼七座机场持续关闭》，2026年9月7日；

联合早报，《印尼火点达十多年来最多 烟霾导致呼吸道病例激增》，2026年8月20日；

联合早报，《印尼烟霾致340万人面临呼吸道感染等并发症风险》，2026年8月26日；

联合早报，《邻国烧芭却躲也躲不了》，2026年9月9日；

路透社，《Indonesian Wildfire Emissions Surge to World‘s Highest, Data Shows》，2026年9月9日；

路透社，《Indonesian wildfires cause respiratory infections to double in a week, health ministry says》，2026年9月11日；

澎湃新闻，《印尼野火毒霾席卷东南亚：厄尔尼诺与泥炭地退化成双重推手》，2026年9月5日；

Mongabay，《Thousands of peat fires flare across Indonesia despite rainy season》，2026年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