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1岁,瞒着全家在废窑藏了外乡青年三天。14年后,一个大商人带人找上门:当年那笔账,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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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01

早上六点,晨雾还没散透,县城东关建材街就已经响起了刺耳的刹车声和铁轮平板车的轱辘声。

陈有亮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本色的旧毛巾,弯下腰,肩膀顶住一袋一百斤重的硅酸盐水泥,猛地一较劲,腰杆直起来,快步往停在路边的三轮摩托车上码。

“啪”的一声闷响,灰包稳稳落在车斗里,激起一蓬灰白色的粉末,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水泥灰,在脸上拉出几道泥印子。

“亮子!轻点儿扔!袋子摔破了你掏钱赔啊?”

堂哥陈涛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热油糕,晃晃悠悠从店堂后头走出来。他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角还糊着眼屎,另一只手在裤裆上抓了两下,打了个大哈欠。

“哥,今儿城北工地上要三十包,砖厂那边还要两百块防冻地砖,我不抓紧装,赶上八点钟人家进场就晚了。”陈有亮连头都没抬,又弯腰扛起一包。

“催什么催,工地上那几个包工头天天就知道叫唤。你手脚麻利点儿,装完了把店门口那堆碎大理石扫了。弄干净点儿,今儿中午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小敏跟她妈过来谈大事,弄得脏不拉叽的像什么话。”陈涛把最后一口油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转身就往收银台里钻,顺手点开了手机游戏。

陈有亮没吭声,一口气把三十包水泥、四大箱防冻砖码整齐,用粗麻绳勒紧打了个死结,跨上三轮车,一拧电门,突突突地冲进了早市的扬尘里。

等他来回跑了两趟工地,把砖瓦水泥卸完,再赶回店里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

店里那张用来泡茶的大茶盘已经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桌从街对面“得月楼”叫来的硬菜。酱牛肉、扒肘子、红烧鲤鱼,摆得满满当当。

母亲王秀琴局促地坐在最下首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搓来搓去,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主位上坐着大伯陈建业,手里捏着紫砂小壶,正眯着眼听坐在对面的女人说话。

坐在对面的,是陈有亮的未婚妻李小敏,还有她妈赵玉兰。

赵玉兰穿了件簇新的酱紫色绣花短褂,金耳环在耳垂下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满脸的嫌弃。

“他大伯,不是我说,有亮这孩子勤快是勤快,可就是个闷嘴葫芦,没个大出息。”赵玉兰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玻璃转盘上一磕,“如今县里老街马上就要拆迁改造,谁不知道你们陈记五金店这块地皮是块肥肉?光是门面转让费都涨到十几万了。小敏嫁过来,不能跟着喝西北风吧?”

陈有亮擦着汗跨进门:“妈,赵阿姨,小敏。”

小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子往后缩了缩:“陈有亮,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进来了?一裤腿的水泥灰,脏死了!”

“刚给城北送完货,路上车胎扎了,耽误了一会儿。”陈有亮低声解释,拉过一把小马扎,在桌子角边坐下。

赵玉兰白了他一眼,接着刚才的话茬冲大伯说:“他大伯,咱两家把话挑明了。原先说的八万块彩礼,那是去年的行情!现在县二建的小工一天都能挣一百二。彩礼得再加六万,凑个整十四万。另外,这陈记五金店的铺面租赁合同上,必须加上我们家小敏的名字。店里的账,以后小敏也得管一半。要是同意,下个月初六领证;要是不同意,这婚事我看就算了,我们家小敏在供销社上班,不愁找不下体面人。”

王秀琴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地开口:“他婶子……这,这彩礼原本就借了三万,再加六万,咱上哪儿挪去啊?而且这店面……”

“老二家的,你先别插嘴。”

大伯陈建业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大伯抬起眼皮,扫了陈有亮一眼,脸上堆起那副惯常的、和事佬般的笑纹:“他婶子,你这话说的也在理,小敏是个金贵姑娘,跟了有亮,是不能受委屈。不过呢,这陈记五金店,当年是我挑着担子起家的。老二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全是我这个当大伯的一手拉扯大。有亮在店里,说白了也是跟着帮衬,学个手艺。店里的账目复杂得很,外头欠着几十万的货款,小敏要是接手,那不是享福,那是背债啊!”

陈有亮猛地抬起头,看着大伯。

这家店,当年是他父亲陈建国在世的时候,跟大伯合伙开起来的。父亲懂瓦工,能吃苦,跑遍了周边几个乡镇拉业务;大伯嘴皮子溜,在店里管账。父亲走的时候,明明跟大伯立过字据,店里有他们二房四成的干股。

这些年,自己起早贪黑,装车、卸货、押运、上门维修,全是他一个人扛。堂哥陈涛整天坐在柜台后头玩手机抽烟,一个月拿三千块的底薪加提成,而他陈有亮,一个月只能从大伯手里领一千八百块钱的生活费。

现在大伯轻飘飘一句“帮衬”,就把他父亲当年的心血抹得干干净净。

“大伯,”陈有亮咬着后槽牙开口,“我爹当年……”

“行了亮子!”陈建业脸色一沉,声音高了八度,直接把他的话截断,“今天是你商量婚事的大日子,别扯那些没影子的陈芝麻烂谷子!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陈涛也在旁边剔着牙冷笑:“就是,有亮,我爸这也是为你打算。你也不瞅瞅自己那副德行,天天跟泥巴砖头打交道,兜里掏得出几个子儿?人家小敏能看上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赵玉兰听出味儿来了。她听出陈建业根本不想把店面的油水分给陈有亮,顿时冷笑连连,站起身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得勒!合着弄了半天,你陈有亮就是个白打工的长工啊!门面没你的份,钱你也拿不出来,拿两万块定金就想把我们小敏娶进门?陈有亮,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小敏也站了起来,眼圈通红,气冲冲地瞪着陈有亮:“陈有亮,我真是瞎了眼才听我姨的介绍跟你相亲!这饭我不吃了,看着就恶心!”

“小敏,你别急,有话好好说……”王秀琴慌忙站起来,想要去拉小敏的袖子,却被赵玉兰一把推开。

“说什么说?没什么好说的!拿不出十四万彩礼,改不了房产合同,这辈子你儿子就打光棍去吧!”

饭馆送来的红烧鲤鱼还在冒着热气,整个店里却冷得像个冰窖。街坊四邻探头探脑地往店里看,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陈有亮坐在小马扎上,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02

就在赵玉兰拉着小敏往门外走,王秀琴急得直掉眼泪的当口,门外的街道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嘈杂的马达声、喇叭声全没了。

紧接着,是两声沉闷而厚重的关车门声。

“砰!砰!”

两辆漆黑锃亮、车身足有五米多长的大型奔驰越野车,直接打横停在陈记五金店的正门口。车头上顶着省城的连号车牌,漆面反着耀眼的白光,把整条破旧灰暗的建材街衬托得寒酸不堪。

整条街的商贩、卸货的力工、过路的行人,全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把目光投向这两辆车。

赵玉兰和小敏刚走到门口,差点撞在车门上,吓得赶紧后退了两步。

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拉开,走下来四个穿着整齐黑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的年轻汉子,一个个神情严肃,身材魁梧,动作利索地分列在两侧。

随后,后座的门被推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下了车。

男人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件剪裁极合身的藏青色羊绒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脚下一双皮鞋擦得没有一丝灰尘。他眉骨很高,眼神锐利得像鹰,下巴上修剪着极整齐的胡茬,手腕上露出一块沉甸甸的钢表。

他站在陈记五金店那块油漆剥落的招牌下,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动了动,随后迈开步子,径直朝店里走来。

店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大伯陈建业原本还端着架子,一见这阵仗,手一抖,手里的紫砂壶盖“当啷”一声磕在茶盘边缘,险些摔碎。他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看得出,眼前这人绝对不是县城里那些倒腾砖瓦的小老板,这是省里真正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陈建业赶紧把茶壶放下,脸上瞬间堆出谄媚的笑容,快步从柜台后头迎了出来:“哎呀,老板,快请进!您是……是要看料子还是订管件?咱陈记在这一片是老字号,不管是PPR管还是高标水泥,要多少有多少!”

男人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在陈建业脸上转了一圈。

就这么看了一眼,陈建业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深邃、冰冷,带着一种让他骨头缝发凉的压迫感。



男人没理会陈建业,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坐在角落小马扎上的陈有亮身上。

当看到陈有亮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满是水泥灰的破背心,以及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时,男人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陈有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叫陈有亮?”男人的声音很沉,不高,但在安静的店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有亮站起身来,抹了抹脸上的灰,直视着眼前的男人:“我是陈有亮。您是哪位?”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真皮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单据。
那是一张十四年前的特级瓷土定金收据,虽然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纸,“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红木茶几上。
陈建业只瞟了一眼抬头的字号和印章,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手里的茶杯盖“当啷”砸在桌上!
然而,男人根本没理会瘫软的陈建业,而是盯着陈有亮,冷冷吐出一句:
“陈有亮,十四年前,后山那个废砖窑,你瞒着人藏了我三天。当年那笔账,我今天亲自找你清了。”

03

“账?什么账!”

大伯陈建业听到这几个字,眼珠子猛地一跳,浑身的毫毛瞬间倒竖起来。

“秦峰”这个名字,像是一记闷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十四年前……废砖窑……外乡人……

陈建业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血色从他脸上一寸寸褪去,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他甚至不敢再看秦峰的脸,两只手在袖筒里哆嗦得不成样子。

站在柜台后头的陈涛可没认出秦峰是谁,但他听懂了“清账”这两个字。

再看看门口那四个人高马大、面色不善的西装保镖,陈涛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他猛地从柜台后头跳了出来,指着陈有亮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大老板!冤有头债有主!欠你钱的是陈有亮!跟我们陈记五金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陈涛一边喊,一边往后退,生怕那几个保镖冲上来揍他:“你听见没有?他十四年前干的混账事,我们全家根本不知情!他是他,我们是我们!你要找他算账,你把他带走,哪怕打断他的腿我们都不管,千万别砸我们的店啊!”

赵玉兰和小敏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

赵玉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随即一拍大腿,尖叫起来:“哎呀妈呀!我就说这小子长了一张丧门星的脸!原来在外头欠了省城大老板的陈年老账啊!十四年前就敢在后山窝藏犯人欠大账,这得利滚利滚成多少钱啊?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小敏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扯下脖子上戴着的那条细金项链,又从口袋里掏出陈家给的两万块彩礼存折,狠狠摔在茶几上,差点把茶杯砸翻。

“退婚!必须退婚!陈有亮,你这个害人精,你想把我们家也拖下水吗?首饰还你,彩礼还你!从今天起,我和你没有半点瓜葛!你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小敏尖叫着,拉着赵玉兰就往外跑。

赵玉兰临出门还不忘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穷鬼一个还惹一身烂账,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走,小敏,咱离这倒霉催的远远的!”

母女俩像躲避瘟疫一样,连滚带爬地钻出人群,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店堂里,王秀琴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拽着陈有亮的裤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亮子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老实巴交的人家,你怎么会在外头欠人家大老板的账啊?大老板,我求求你,亮子是个好孩子,他没坏心眼啊……”

秦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赵玉兰和小敏逃窜,看着陈涛疯狂甩锅,又看着陈建业那副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模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讽的弧度。

“陈有亮。”秦峰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目光只落在陈有亮身上。

陈有亮深吸了一口气,把母亲从地上扶起来,安顿在椅子上。他转过身,挺直了腰杆,直视着秦峰:“秦老板,当年我救你,没图过你一分钱。你今天要算账,好,我陈有亮接着。你想怎么算?”

秦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面色依旧冷峻如铁。

他收起桌上那张发黄的旧收据,放回公文包里,淡淡地开口:“十四年前的旧账,不是一句两句能算清楚的。明晚八点,县宾馆二楼牡丹厅。带上你当年的明细,把账算明白。”

说完,秦峰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狠狠扎在陈建业的脸上。

陈建业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避开了秦峰的视线。

“陈老板,”秦峰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明晚,你也得来。少一个人,这笔账,大家谁也别想安生做买卖。”

说完,秦峰一甩风衣下摆,大步走出五金店。

四名保镖迅速护卫在他身侧,钻入越野车。两辆豪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建材街无数双惊恐、诧异、探究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04

十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天冷得格外早。

那一年,陈有亮才十一岁。

那天下午,他牵着家里那头老水牛去后山荒坡上吃草。后山有一片早就废弃的旧砖窑,窑顶塌了大半,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村里的大人平日里都告诫小孩子,那地方闹鬼,谁也不准去。

可那天,老水牛不知怎么的,挣脱了缰绳,径直钻进了最里面的三号废窑洞。

陈有亮壮着胆子追了进去。窑洞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发霉和烂草的腥味。就在塌了一半的窑壁底下,他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哎哟!”

地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陈有亮吓得差点跳起来,抓起地上一块碎砖头,借着窑顶漏下来的光线仔细一看,顿时愣住了。

稻草堆里躺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撕破了的白衬衫,浑身是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血痂,脸色烧得像煮熟的虾子。

那是二十二岁的秦峰。

当年的秦峰,只是南方一家瓷砖厂刚出道的推销业务员。他揣着工厂借给他的八千块定金,兴冲冲地跑到这个北方的小县城来进优质耐火土和瓷泥。

那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也是全家人的指望。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心比冻土还要黑。本地的一个大货商收了他的全额定金,满口答应给发特级瓷土,结果趁着夜里装车,偷偷把货调包成了一车毫无黏性、掺了大量黄沙的劣质烂泥砖。

等秦峰在货运站发现货不对板时,那个货商不仅翻脸不认账,还倒打一耙,反诬秦峰是来诈骗的。货商纠集了一帮人,天天围堵秦峰,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行李和剩下的盘缠,扬言要把他的腿打断。

秦峰走投无路,身无分文,又急火攻心发起了高烧,在县城里东躲西藏,最后撑着最后一口气,爬进了后山这个废砖窑避难。

陈有亮发现他的时候,秦峰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一口东西,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只是喃喃地喊着:“水……水……”

十一岁的陈有亮吓坏了,但他没跑。

他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眼里没有对“坏人”的恐惧,只有一条命快要没了的恻隐。

那天傍晚,陈有亮像做贼一样溜回了家。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大伯一家在堂屋里高谈阔论。陈有亮趁着母亲转身去院子里舀水的功夫,迅速从蒸屉里抓出滚烫的硬面杂粮馍,塞进自己的旧棉袄兜里。

又跑到灶膛后面,抓了一把以前父亲用来退烧的柴胡和蒲公英干渣子。

他借了个破搪瓷缸,用瓦片打着火,在废窑里给秦峰煮了一缸苦得涩口的草药水,一口一口喂进秦峰干裂的嘴里。

又把那三个硬面馍用开水泡软,一点一点喂给他吃。

秦峰在废窑里藏了整整三天。

陈有亮就偷偷摸摸送了三天的馍和水。到了第三天晚上,秦峰的烧终于退了,力气也恢复了大半。

“小兄弟,”黑暗的废窑里,秦峰死死抓着陈有亮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眼眶里全是泪水,喉咙沙哑得不像人声,“我秦峰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这地方我不能再待了,那些人到处找我。”

陈有亮吸了吸鼻子,从裤兜里掏出五块二毛钱——那是他积攒了整整两年的压岁钱,全是一角两角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大哥哥,你走吧。今晚后半夜有趟去南方的运煤绿皮火车,在老水塔那边加水要停十分钟,不要票也能爬上去。”

那天半夜,十一岁的陈有亮偷偷推了村里一辆掉了链子的破旧大梁自行车,抄着长满荆棘的泥泞小道,把秦峰送到了老水塔旁的铁道边。

汽笛长鸣,运煤火车的蒸汽在寒夜里喷出巨大的白雾。

秦峰临上车前,从破棉袄兜里摸出半截铅笔,从随身跑业务的旧记事本上用力撕下一页纸,借着火车头的微光,趴在煤水车铁皮上一笔一划写道:
“今欠小兄弟陈有亮:杂面馍三个,路费五块二毛。日后必登门还清!立字人:外乡人秦峰。”
他咬破右手大拇指,在名字上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血手印,把纸条死死塞进了陈有亮手里。

“陈有亮!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秦峰!”火车缓缓启动,年轻的秦峰扒在煤堆旁,探出头,对着寒风中瘦小的陈有亮嘶声力竭地大喊,“我记下你的账了!只要我秦峰不死,我将来一定回来还你!”

十四年了。

陈有亮站在自家逼仄昏暗的偏房里,摸了摸胸口。那个当年的落魄青年,如今真的回来了。

可他不是来报恩的,他是带着满身的杀气和冰冷,来“清账”的。



夜里九点,陈记五金店的大卷帘门被陈建业“哗啦”一声拉了下来,死死锁上。

外头的风刮得呜呜作响,店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陈建业坐在那张破老板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烟头一个接一个地掐灭在烟灰缸里,屋里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

陈涛站在一旁,烦躁地踢着地上的塑料管件:“爸!你到底在怕什么啊?那姓秦的摆明了就是冲着陈有亮来的!十四年前陈有亮在后山搞了什么烂摊子,让他自己去顶!大不了让姓秦的打他一顿,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你给我闭嘴!蠢货!”

陈建业突然暴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陈涛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陈建业喘着粗气,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鸷和惊恐的光芒。他比谁都清楚,秦峰当年为什么会落到那个地步!

十四年前,那个用掺了黄沙的烂泥砖调包特级瓷土的本地黑心货商……正是他陈建业!

当年,老二陈建国老实,死活不肯在提货单上签字作假。是他陈建业背着老二,勾结了几个地痞,不仅吞了秦峰八千块钱的定金,还把那一整车价值两万块的正品特级瓷土转手高价倒卖给了一家大瓷厂!

陈建业就是靠着吞掉秦峰的这笔血汗钱,才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才在这建材街上租了门面,开起了陈记五金店!

这件事,老二至死都不知道内情,陈有亮当年只是个半大孩子,更不可能知道。全县城除了当年几个早就各奔东西的人,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可是今天,秦峰开着豪车、带着保镖,杀了回来!

秦峰既然能指名道姓找上门,那就说明他当年的底细,甚至当年废窑里的事,秦峰全记着!如果明晚秦峰把当年的真相掀开,报了警,或者在建材街上把事情闹大,他陈建业这辈子积攒的家业、脸面,全得毁于一旦!

陈建业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把心头的慌乱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陈有亮,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满是慈爱的长辈面孔。

“有亮啊,”陈建业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来,抽根烟。”

陈有亮没接:“大伯,我不会抽。”

陈建业尴尬地收回烟,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道:“亮子,你糊涂啊!你当年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能窝藏那个姓秦的呢?你知不知道,当年那姓秦的在县里惹了大祸,得罪了人,如今人家在外头混大了,发了横财,成了省城里手眼通天的大老板,回过头来找后账了!”

陈有亮抬起眼皮,看着大伯:“大伯,我当年只是给了他三个馍,救了他一命。他欠我的,我不欠他的。”

“你懂个屁的世道!”陈建业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唾沫星子乱飞,“这些有钱的大老板,心眼比针尖还小!他今天带着保镖上门,把收据拍在桌上,那是报恩的架势吗?那是兴师问罪!他觉得当年受了奇耻大辱,觉得当年的事情跟你、跟咱们陈家脱不了干系!他明摆着是要来敲骨吸髓,把咱陈家连根拔起啊!”

王秀琴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吓得浑身哆嗦,眼泪又淌了下来:“大哥……那,那可咋办啊?咱小家小户的,哪惹得起省里的大老板啊?亮子要是被抓去坐牢,我可怎么活啊……”

“秀琴,你先别哭!”陈建业皱着眉头摆摆手,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建国走得早,我这个当大伯的,能眼睁睁看着亮子去送死吗?这事儿,我来替亮子扛!”

陈有亮心中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大伯演戏。

陈建业从内兜里掏出两张早就打印好的A4纸,平平整整地推到陈有亮面前。

“亮子,大伯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都有点老关系。明晚县宾馆那场鸿门宴,我替你去跟秦老板谈!我找县里的老领导出面当和事佬,摆酒赔罪,花多少钱打点,大伯一分钱不用你掏!”

陈有亮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那两张纸。

第一张纸,赫然是一份《陈记五金店股权自愿转让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陈有亮自愿放弃其父陈建国名下陈记五金店四成干股,一次性作价零元,全部转让给堂兄陈涛。

第二张纸,是一份《三号库房租赁及债务交接书》。

县城南郊老农机站的后院,有一间早年间堆放废旧农机和烂砖瓦的破仓库,也就是所谓的“三号库房”。那里常年漏雨,墙皮坍塌,荒草丛生,平时陈记五金店用来堆放一些没人要的破旧毛管和碎瓷砖。更要命的是,那间破仓库跟农机站签了死合同,每年还要倒贴两千块钱的场地租赁费和管理费,一直是大伯的心头刺。

协议上写着:自签字之日起,陈记五金店与三号库房脱离一切关系,由陈有亮独立承担租赁合同及后续所有债权债务。

陈有亮看着这两张纸,胸腔里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这就是他的亲大伯。

大难临头之际,大伯想的不是怎么拉扯他这个侄子一把,而是借着这个由头,彻底把他亲爹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家底给霸占过去,顺便把那个每年倒贴钱的烂摊子,狠狠砸在他陈有亮的脊梁骨上!

“有亮啊,”陈建业用手指敲着协议,言辞恳切地劝道,“你想想,秦老板明天要是查到店里有你的股份,直接向法院申请封店抵债,咱陈家全家都得喝西北风!你把股份转给陈涛,店就保住了!只要店在,咱陈家的根就在!至于城郊那个三号库房,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有个院子,能遮风挡雨。你娘俩搬过去,大伯每年暗地里再补贴你两千块钱生活费,总比你去坐牢强吧?”

陈涛也在一旁假惺惺地附和:“是啊有亮,我爸这是搭上老脸救你呢!要不是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的份上,谁愿意惹省里的大老板啊?你赶紧签了吧!”

王秀琴完全被陈建业的话吓破了胆,她扑上来抓着陈有亮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亮子!签吧!娘求你了,签了吧!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咱不要了,咱只要平平安安的啊!”

陈有亮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又看了看陈建业那双看似关切、实则充满贪婪与算计的三角眼,再看看陈涛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狂喜。

十四年的忍气吞声,十四年的当牛做马。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蹬三轮,肩膀上被水泥袋磨掉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大冬天的手冻得满是裂口,就为了守着父亲当年的基业,为了让母亲能在这个家里抬得起头。

可到头来,在一场虚妄的恐吓面前,这群至亲的嘴脸,比路边的野狗还要狰狞。

陈有亮没有流泪,甚至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了。

他的心彻底死了,也彻底透亮了。

“好。”陈有亮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两份协议的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极其端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有亮。

随后,他拿起红印油,把右手大拇指重重按了上去。

鲜红的指印落在白纸上,刺眼得像一摊血。

陈建业的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一把将协议抓了过去,仔细核对着签名和手印,嘴唇激动得直哆嗦:“好!好孩子!识大体!你放心,明晚县宾馆,大伯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保你平安!”

陈有亮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站起身,拉起瘫软的母亲:“妈,走。咱回屋收拾东西,今晚就搬去三号库房。”

05

第二天傍晚,县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之中,刺骨的秋风卷着枯叶,在马路上打着旋儿。

县宾馆门前的大理石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马路对面的一条暗巷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灰色五菱宏光面包车。车窗摇下一条缝,陈建业和陈涛两父子缩在车里,手里拿着望远镜,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县宾馆的大门。

“爸,你说陈有亮那小子真敢一个人进去?”陈涛缩着脖子,有些发虚地问,“秦老板昨晚可是点名让你也去的,咱俩躲在这儿,万一……”

“万一个屁!”陈建业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要是去了,万一那姓秦的当面翻脸,老子跑都跑不掉!让陈有亮一个人去顶!协议已经在老子手里了,陈记五金店现在跟陈有亮没有半毛钱干系!秦峰就算要扒皮抽筋,也是找陈有亮!等里头闹起来,咱俩一脚油门就走!”

此时,县宾馆大堂的自动感应门缓缓滑开。

陈有亮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蓝布中山装,那是他父亲活着时穿过的衣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里面装着他这十四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五万块钱定期存折,还有当年秦峰留下的那张纸条,以及他父亲留下的一本破旧记事本。

大堂里的迎宾小姐看着陈有亮这身打扮,刚想上前询问,前台的经理却一眼看到了跟在陈有亮身后不远处的两名黑西装保镖,立刻躬身引路:“陈先生,秦总在二楼牡丹厅等您,请跟我来。”

陈有亮点了点头,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他的步伐很稳,心跳虽然很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老实人不是没有血性,老实人只是不愿惹事。可当退无可退、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孤注一掷的硬气。

到了二楼牡丹厅门前,经理轻轻推开雕花厚木门,侧身退开。

包厢极大,正中央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水晶吊灯洒下明亮柔和的光晕。桌上没有摆大鱼大肉,只有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秦峰一个人坐在正当中的主位上,身上的藏青色夹克换成了一件纯黑色的羊绒衫,显得沉稳而内敛。看到陈有亮走进来,秦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陈有亮大步走到桌子对面,没有坐下。

他把怀里的红布包裹放在桌面上,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五万块存折和那张旧纸条。

“秦老板。”陈有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洪亮而平稳。

秦峰挑了挑眉:“坐下说。”

“我不坐了,说完我就走。”陈有亮直视着秦峰的眼睛,“十四年前,你在后山废窑快饿死了,我瞒着家里给你送了三天馍,借车送你上火车。当年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一条人命,我陈有亮问心无愧,没贪图你将来飞黄腾达报答我,更没想过害你。”

秦峰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没有打断他。

陈有亮指着桌上的存折,继续说道:“昨天你带着人去店里,说要清账。大伯跟我说,你当年在县里受了大委屈,现在回来是要报复陈家。我不知道你跟我大伯当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我知道,你今天手里有权有势,真要对付我们,就跟对付一只蚂蚁一样。”

陈有亮把存折往前一推,按在秦峰面前:“这里是我这十四年来,一分一毛攒下来的五万块钱,密码是我生日,全在上面。我爹留下的店面股份,我今天全放弃了,净身出户。我名下现在就剩城郊一个每年倒贴钱的破仓库。秦老板,当年的账,如果你觉得是陈家欠你的,这五万块你拿走!如果不够,我陈有亮这条命抵给你,我给你打一辈子工还债!但有一条——这事跟我娘没关系,别找我娘的麻烦!”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

包厢里死一般地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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