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辩不是打仗，但《论持久战》真的有用！

办理长周期、对抗性强的重大刑事案件，律师最容易陷入两种心态：要么刚接手就觉得"公检已定调，辩护没用"，直接躺平走流程；要么抓到一点疑点就坚信马上无罪、立即推翻指控，一味强硬对抗，结果预期落空整个方案崩盘。

这两种心态，毛泽东在《论持久战》开篇就批判过——前者叫"亡国论"，后者叫"速胜论"。他给出的中间路线是：既不盲目乐观，也不彻底悲观，承认当前强弱差距，立足客观事实，打持久战。

这套认识复杂矛盾、预判局势、选择策略、把控节奏的底层思维，放到刑辩工作中同样适用。

但必须先划清一条红线：刑事案件是法治框架内的法律对抗，不是敌我军事斗争，不能把办案当成打仗、把办案机关当成敌人。

我们学的是战略思维，不是斗争战术。

先破除两种错误心态

《论持久战》原文有句话说得极准：“亡国论者看重了强弱一个矛盾，把它夸大起来作为全部问题的论据，而忽略了其他的矛盾。”

刑辩里的悲观论正是如此——只看见控方掌握侦查成果、力量天然更强这一个事实，就直接得出"辩护没用"的结论，忽略了证据体系的漏洞、程序违法、法律适用争议等大量辩方可用的有利因素。

案件刚接手就躺平，不去挖掘证据瑕疵、不梳理程序问题，等于主动放弃了所有可能的转机。

反过来，"速胜论者则根本忘记了强弱这个矛盾，而单单记起了其他矛盾。"拿到一点疑点就觉得全盘都能翻，不做分层辩护预案，频繁无意义的激烈冲突，一旦法庭没有采纳某个观点，整个辩护方案就跟着崩盘。

实务中绝大多数重罪案件，控辩力量总体上是控方更强，很难一战定乾坤，很少一次性全盘推翻指控。

正确的姿势是：承认强弱差距客观存在，但这个差距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会随着诉讼进程、证据暴露程度、律师介入深度而逐步转化。

很多重大案件（涉黑、职务犯罪、食药环、虚开等），从侦查、审查起诉、一审到二审，周期很长，是分阶段辩护，不是一次开庭定胜负。

这就是刑辩天然的"持久战"属性。

三大阶段对应刑事诉讼全流程

《论持久战》把战争分为三个阶段：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这个框架几乎可以直接平移到刑事诉讼的三个核心阶段。

战略防御：侦查阶段的止损思维

侦查阶段，控方主动取证，证据不断积累，辩方掌握信息最少，处于明显弱势。

《论持久战》在这个阶段的思路是：避免决战，保存有生力量，摸清敌情，创造有利条件。

放到刑辩里，就是不要急于强行对抗、盲目高调争辩定性。这一阶段的核心工作是会见、固定当事人辩解、梳理取证程序疑点、申请取保候审、提交法律意见，阻止不利证据继续固化。

重点不是直接撤案，而是止损——防止当事人作出不利供述，把基础事实和辩解理由先固定下来。

判断这一阶段工作是否到位，不是看"有没有取保"，而是看：当事人是否清楚自己的权利、供述是否稳定、关键辩解是否固定、有无非法取证线索被记录在案。

取保是结果，不是唯一目标。

战略相持：审查起诉是转变的关键

《论持久战》认为相持阶段是转变力量对比的关键时期。这个判断放到刑辩里同样成立——审查起诉阶段，才是辩护真正的主战场。

侦查终结，案卷全部移送，辩方可以全面阅卷，掌握控方证据全貌。控方证据体系不是铁板一块，证据矛盾、程序瑕疵、法律适用问题会在这一阶段集中暴露。

很多律师把审查起诉当成"等开庭"的过渡阶段，这是极大的浪费。

正确的姿势是持续发力：提交不起诉法律意见、申请调取有利证据、申请鉴定、申请证人出庭、沟通认罪认罚量刑。

相持阶段的核心动作，是拆解控方证据体系——找出证据链断点、非法取证、孤证定案、事实存疑等问题。

大量案件的重大突破，不是发生在法庭上，而是在审查起诉阶段。控辩双方在这里博弈，最容易改变案件走向——罪名降了、事实少了、情节变了，哪怕最终还是起诉了，这些都是相持阶段实实在在的成果。

战略反攻：庭审是集中突破的时刻

当证据瑕疵、法律争议已经充分固定，进入法庭审判，就是集中向法庭展示辩护观点的阶段。

《论持久战》讲"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抓住关键要点，不四面出击。

庭审时间有限，不要泛泛对所有细节抗辩。要抓住核心争议事实、关键证据、法律定性这几个要点集中突破，次要细节可以主动让步，不要面面俱到。

目标也不是否定全部指控，而是争取法院采纳部分辩护意见——可能是无罪，可能是罪轻，可能是降档量刑，也可能是排除某份非法证据。

只要核心辩护观点被法庭认真听取、关键证据的认定受到影响，这就是反攻阶段的胜利。

四个可以直接用的方法论

第一、抓住主要矛盾，分清主次

一个案卷几百上千页，瑕疵很多。哪些是足以动摇定罪的核心问题，哪些只是不影响定性的小瑕疵，必须分清。

年轻律师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捡芝麻丢西瓜——纠缠细枝末节，忽略能够击穿证据链的核心矛盾。怎么判断？一个简单的标尺：

1. 能不能动摇定罪基础（如鉴定意见合法性、关键证人证言真实性、物证来源）——这是主要矛盾；

2. 只影响量刑轻重但不影响定性（如数额计算小误差、个别程序瑕疵但不影响证据真实性）——这是次要矛盾；

3. 连量刑都影响不了的文书笔误——直接忽略。

主要矛盾可能不止一个，但一定不能超过三个。多了，就不是主要矛盾了。

第二、动员一切合法可用的力量

原文讲"动员群众，扩大有利条件"。

放到刑辩里，就是在法律框架内，把所有合法辩护资源调动起来：申请证人出庭、申请专家辅助人、提交类案检索报告、调取有利书证、申请法庭通知侦查人员出庭说明情况；合理运用当事人、家属提供的客观证据。

这里有两条实务中容易踩的红线，必须拎出来说：一是家属提供的证据，必须审查来源合法性，不能拿来就用；二是证人出庭申请，要预判证人当庭证言的走向，不能想当然认为"证人出庭就一定对辩方有利"——有些证人出庭反而会固化不利证言。

至于教唆证人翻证、伪造证据、串供，这是刑事红线，绝对不能碰。

第三、内线作战与外线开辟

围绕案卷本身做文章——质证、法律分析、程序辩护，这是辩护的基本盘，可以叫"内线作战"。

案卷之外开辟新战场——调取新证据、申请鉴定、专家辅助人、类案检索、被害人谅解等，这些是增量变量，可以叫"外线作战"。

多数律师习惯只打内线，翻来覆去在案卷里找毛病。但有时候，内线能找到的问题是有限的，真正的突破口在外线——一份新的鉴定意见、一个关键证人的出现、一份有利的类案判决，可能比在法庭上说一小时都管用。

内线是基础，外线是增量。两者配合，辩护的空间才能真正打开。

第四、全局视野，预判对方行动

《论持久战》一个很厉害的地方，是它不仅分析自己的处境，还预判敌方可能采取的策略，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刑辩也是同理。

预判公诉人的举证思路、质证方向、法庭可能关注的焦点，提前准备质证提纲、答辩预案，预判证据可能出现的变化，准备备选辩护方案。

很多年轻律师开庭前只准备自己要说什么，不准备对方会怎么辩、法官会怎么问。结果法庭上一被追问就乱了阵脚，准备好的东西也说不出来。

真正老练的律师，开庭前已经把对方可能出的招都想过一遍了，每一招都有应对。

最重要的边界

最后必须说清楚，军事斗争和刑事辩护，根本不是一回事。

1. 性质不同。

军事是敌我对抗，目标是消灭对手；刑事诉讼是三方结构，控方、辩方、审判机关，法庭追求的是查明事实、公正裁判。

辩护的目标是说服法庭，不是战胜公诉人。

2. 对象不同。

办案机关不是"敌人"，是履行法定职责的司法人员。辩护是法律层面的观点交锋，不是斗争对抗。

3. 手段不同。

军事斗争可以使用一切手段；刑辩所有行为必须在《刑事诉讼法》《律师法》框架内，严禁采取对抗法律、妨害司法的手段。

这是底线，绝对不能突破。

4. 目标不同。

军事目标是消灭对手；刑辩目标是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争取公正处理——无罪、罪轻、合理量刑，都算。不是一定要"推翻指控"才算赢。

《论持久战》对刑辩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战术技巧，而在于宏观思维：在控辩力量不对等、周期漫长的案件里，摒弃极端心态，分阶段布局，抓核心矛盾，动态调整策略，理性、持久、有层次地开展辩护工作。

它是战略思维参考书，不是对抗司法机关的斗争手册。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获得者；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并持续参加庭立方、iCourt等机构的刑事辩护专项研修。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