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奋斗》到《醒来》：那个承包80、90后青春的导演，能叫醒沉睡的00后10后吗？

72岁赵宝刚大胆开麦：“我怕辜负演员，更看不惯几百人剧组的冷冰冰。”

在《影视圈》这次的专访中，我问了一个问题：“谁是剧组的气氛担当？”

赵宝刚导演嘿嘿一笑：“我觉得我现场气氛担当还挺好的。”

这大概是这次对谈里最妙的一个注脚。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赵宝刚“有点凶”。但他自己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剧本：“我以前听过他们悄悄说有点害怕我，但我自己觉得我还挺和蔼的，在现场喜欢逗弄逗弄演员，想让他们觉得这导演蛮好合作。”

紧接着他摸了摸脸再补自己一刀：“可能这嘴角有点向下？不说话的时候，容易让人误会。”

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举重若轻的自嘲，那就太小看赵宝刚了。在这份看似松弛的幽默背后，藏着的是他的“脆弱”、对行业沉疴的“犀利开麦”，以及把一生积攒的美学认知全赌进去的“死磕”。

从《像雾像雨又像风》里的旧上海风情，到如今《醒来》中的谍战风云，他对那个时代的浪漫想象，始终根植于年少时在上海的生活印记。

一、脆弱与死磕：一个老导演的“自我较劲”

“我现在年岁大了，心态比较脆弱，基本不看网上的弹幕和实时评论。（笑）”

他怕的是被骂吗？不，他怕的是辜负。

“我最怕的，是把演员辜负了。”这是他在采访中反复强调的一句话。他怕成品出来，演员跟着他投入了心血，最后却被观众抨击。这份“怕”，逼着他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像个严厉的监工。

《醒来》的场景，是他死磕的第一个战场，想去上海拍实景，但经费实在不允许，最后在横店置景，“76号那栋房子，里面全部重新漆了一遍，澡堂子最难，整个在摄影棚搭的，实景和棚内怎么衔接，费了很大劲，照相馆我还不是特别满意——剧里要有两个照相馆，杭州一个、上海一个，加上街道关系，通过美术的努力，设想基本达到了，但要说多满意，谈不上。”

影调上他希望全剧外景是冷清的蓝绿色调，内景有暖黄灯火。他要求各部门必须执行一个概念：“一个很冰冷的世界，人们心里边有一团火，想把这个冰冷的世界融化。”为了这个诗意，他连台灯的灯罩都亲自挑选，很有讲究。

但最让观众津津乐道的，是他对于“风雨雾”的执念。“凡是沾外景都挺难的，因为它永远得下雪啊、下雨啊，就得放烟，因为我还得要那个雾的感觉。反正每天就是在这上面就耽误大量的时间。”这种笨功夫，被他称为“创作者的苦心”。

“我相信会有很多人能够感受到我所营造的氛围给他带来的那种诗意和力量感，还有情绪的压迫感，一定会有。”

然而，这位对画面极度有美学追求的导演，却会在细节穿帮时毫不留情地“自我批评”。比如舞厅那场大场面苏门戴的面具，他觉得“太小，只挡了个眼睛”所以后面播出的那版是后期P上去的；因为拍摄时有分组，即便想事事亲历亲为，但还是出现比如“烟盒的朝向、压烟夹子的方向，都是反的，像这些细节，我现在自己都要吐槽。”

这种极致的矛盾——对外界的评价脆弱到不敢看，对自己作品的要求却严苛到近乎自虐——构成了赵宝刚最真实的底色。

二、浪漫与惊吓：被《南京照相馆》吓到的“老炮儿”

《醒来》被讨论最多的，不是谍战，而是感情。

网上关于“陈开来到底喜欢谁”的争论，从开播吵到了收官。是表姐沈克希？是舞女金宝？还是拥有几重身份的苏门？

面对这个话题，赵宝刚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浪漫：“这本身是一种情感的悬疑性，牵引着观众往下看，世俗的情爱不等于灵魂的羁绊。”

他解释道，”陈开来的情感是分层的。他对沈克希这个表姐是下意识的亲近，又有接头任务的心理期盼，在后来的接触中他心里确实是有情感的萌动的，因此前期他对金宝的主动是拒绝的，而他又跟金宝共同生活，对他如此之好，他其实心里是慢慢接受的，但他爱而不自知。直到金宝死的时候，那种情愫才爆发，才会有那句嘶吼‘我喜欢她’，那不是设计出来的煽情——相当于一个亲人走了，他发自内心过不来；苏门那条线，最终他加入军统，两人舞会上碰了一面，说‘谢谢你把我带入这个扑朔迷离的世界‘——这也是一个情愫的铺垫。“

通篇他不是在谈恋爱，是在接触的过程中，因为这台相机随意拍了一下，把陈开来自己这一生都拍进去了。这个我认为特别浪漫。浪漫故事产生于动乱的社会、动荡的年代——现代社会产生不出浪漫。”

讲到这里，他眼里闪着光。他又举例赵前和苏门以及沈克希：战乱让两人分开，组织安排假扮夫妻，在相处中产生真正的爱情，最终又分开。“这种经历从正能量上来说是给人精神力量的，看他们骨子里的那种为国家、分区域的那种韧性。但实际上这种经历是非常浪漫的。这是我一想起这些事就比较激动的地方。”

但就是这么一位浪漫的“老炮儿”，也有被同行“吓到”的时候。

当年拿到《醒来》剧本时，他连夜读完，被“照相师”的视角击中，觉得“没人这么拍过”。结果剧拍完没多久，电影《南京照相馆》上映了。“吓我一跳！虽然他讲的是另外一个故事，但是实际上，我心里也在打怵，觉得人家拍得那么好。”

在被同行“吓一跳”后，转过头他就较上劲，他想做到更好。

三、选角的玄学：在90%的妥协里，赌那10%的惊艳

赵宝刚选角，有一套自己的“玄学”。

他不用试戏，看气质。这次让他最得意的，是从其他谍战戏里“淘”出来的新人倪寒尽（饰演赵前）。当时原定演员来不了，他在电视上搜老谍战剧，拿手机对着屏幕拍了照，发给团队。“迅速见面，迅速拍板。”他留这个新人吃了两三次饭，没试戏。成片播出，听公司反馈：“赵前火了。”赵宝刚乐了：“那你看，就挺好的。”

而对于明星，他更希望打破他们以往的标签。“早期我一般不喜欢用明星，但现在平台、资方不能答应呀，那就要这个角色跟他原来演过的类型略有差距——这样我用他，观众多多少少有新鲜感。”

但他也坦言，组一个好班子，90%靠运气。“你不知道哪个演员正好有档期，又赶上平台认可，又气质符合。所以组一个好的班子，10%是可心的，90%是妥协后的幸运。”

这种“妥协中的坚持”，在娜扎饰演的“金宝”身上体现得最为极致。这不仅是一次选角，更是一场导演与固有审美之间的“博弈”。

最初定妆时，组里的团队沿用了“大众认知里的民国舞女”——眉眼飞扬，妆面浓烈。赵宝刚一看：“停。”他翻出母亲留下的老照片——旗袍、高跟鞋，鞋里都藏着收紧的猴皮筋，讲究得一塌糊涂。

“金宝不能是那种‘拉开架势的舞女’，得是‘表面风月，内里藏着锋利的女人’。”他让团队改成柳叶眉、淡妆容。

更绝的是服装设计：前期金宝是舞女，穿旗袍；后期身份暴露，身为军统特工，执行任务全部换成了风衣。这种视觉上的蜕变，是赵宝刚对“潜伏者藏锋敛锐”的理解。

至于观众喊话“拍第二部，金宝牺牲了，那就讲陈开来唤醒她妹妹银宝的故事”——赵宝刚偷偷透露了一个被剪掉的内情：原来真正的结尾就是银宝出现，现在剪掉了，提的意见是结尾有点多余。“娜扎一人演了俩角色，本来准备让银宝在最后和陈开来见面，在照片墙前看陈开来拍的50多张背影照片。”

至于"枪口下强吻""点烟落泪"这些名场面——"也都是设计好的"。金宝“强吻”陈开来那场戏，第一条拍的时候，欧豪一碰，娜扎就离开了，赵宝刚说"不行，你就是要堵住他，他躲完之后你第二次再去吻"。"而那句“闹什么闹，这哪像军统的作风？”他补充道，这里边有些喜剧因素，那种慌乱和强装镇定，恰恰是演员表演之外属于陈开来的真实反应。

四、 导演与演员：“卸包袱”的哲学

作为捧红了佟大为、马伊琍、陆毅、孙红雷等一系列演员的导演。他的"卸包袱"哲学很特别——"不擅长'卸'，是让他（演员）根本没有包袱"。

你首先让他没包袱，让他感觉导演是一个真诚的、把全身心情感都投入到创作中的人，给他建立自信。"演员最怕没自信，你一定要在现场建立这种自信。"

但他也有"凶"的时候。当年拍一个戏，那演员的状态始终出不来，因为角色太复杂，自身没有这个体验。"所以我就必须要给他压力，他那段时间特别不痛快，一到现场就叹气——但他带着这情绪演，演得特别好。你严厉，他自然就压抑了，正儿八经说戏，越说他越紧张。"

四、群像与匠心：那个在照相馆前哭的老头

赵宝刚对《醒来》的追求，不止于主角，更在于“众生相”。他反复强调：“我希望那些小角色，也能给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而要撑起这般鲜活生动的群像，离不开极度真实的时代氛围。在赵宝刚看来，真正的“匠心”，是把那个年代的气质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哪怕是一张不起眼的橱窗老照片。

最初，剧组用了AI生成的照片。赵宝刚看着不对劲，他把手机里存的、自己父母的真实老照片给了剧组，把门脸的橱窗换了。

欧豪在花絮采访里说，有一天早上看到赵导站在那些照片前哭了。

那不仅仅是在看道具，更是在回望父母亲历的那个上海。“拍一个年代戏，你很多的美学基础上的沉淀，可能跟父母有关系。”那些照片是他父母亲历的真实年代，是真东西，AI生成不了那种“闯上海一代”的潮气，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垫起了整部剧群像的底座。

五、行业开麦：从“30人热热闹闹”到“几百人冷冰冰”

拍了40多年戏，赵宝刚对行业的变迁感到痛心。

“早期的剧组，连司机都算上不到30人，现在一个剧组好几百人，得包三个酒店才能住得下。”

他怀念的不是技术，是人，是创作氛围。“原来大家愿意做一件事，每天热热闹闹聚在一起，高高兴兴干你喜欢干的事。现在一停机，分道扬镳，谁都不理谁——原来吃饭沟通角色、谈创作，现在得看看人家有没有时间。”

他吐槽现在的剧组：“分工分得特别细，但大家都冷冰冰的。原来谁都搭把手，现在很冗杂，我觉得没什么太大的优势。”

为了坚持自己的创作习惯，他甚至拒绝了剧组配备的“特别大的技术车”。“用了两天我还是把车退了，弄了一顶帐篷。我习惯到现场，一个镜头完了不是用对讲沟通，而是走到现场，亲身感受现场的氛围和气氛。这是创作者的一种享受。”

不过一被问到"AI来了，导演会不会被替代"，他立刻兴奋了："我现在每天还在做AI的一些训练练习。"

他认为，有一天AI能独立做一部剧，"又起了一个AI的名，他也不知道谁导的"。但他承认，AI跟人打交道，跟训练演员一样，得哄着来——"它那个记忆点跟人类的记忆点不一样，你觉得这么告诉很清楚了吧？它不清楚。"

AI再聪明，也得有个导演在背后。

六、叫醒年轻人：65%的苦难与35%的幸福

从《奋斗》《北京青年》到《醒来》，赵宝刚一直是青春的代言人。如今面对00后、10后，他依然犀利。

“人生65%是苦难，35%是幸福。你如果不承受那65%，你也承受不了那35%的幸福。”他说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都焦虑？“衣食无忧还吃睡觉药，为什么？无事可做，没有找到一件让你能有劲头的事，这其实是当今年轻人比较大的悲哀。”

他观察到年轻人的“佛系”和“躺平”，认为这源于迷茫。“现代的年轻人，需要一个契机。”

于是他拍了《醒来》。

"如果你还在沉睡当中，最好看看《醒来》，没准看完你就醒了。"

采访最后，当我问他：还有想过下一部戏拍什么吗？

其实赵宝刚不是没想过彻底退休，"当我年轻的时候，我看老导演的作品，觉得比较'老'，跟不上时代；现在到了这个年龄，也怕自己跟不上时代。"赵宝刚许过愿：到老就不拍了。“但我是热爱导演这一行的，要是再遇到一个让我激动的题材，可能我还会拍。”

“可能”

这就是赵宝刚，“脆弱”、“严厉”、“浪漫”、“犀利”、“怀旧”、“先锋”，从《渴望》到《奋斗》，再到《醒来》，他的作品陪伴了70、80、90乃至00后的成长。如今，他笑着解读当下年轻人的追求，对财富自由的渴望；也坦诚自己退休后的无聊，用一种“跟不上”的坦诚，完成了对行业最温柔也最犀利的叫醒。

编辑：小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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