券商佣金制度改革调研：一线呼吁设置费率下限，最低5元收费标准可保留

近期，中国证券业协会投资者服务与保护专业委员会证券交易佣金管理课题组向行业发出了一份和证券交易佣金有关的调查问卷，经媒体报道引发业界和广大投资者的广泛关注。

日前，《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向几十位来自不同券商的一线分支机构（分公司、营业部）相关负责人发送了这份问卷调查中与佣金改革相关的问题，最终收回15份已完成的调查反馈。

每经媒资库AI图

从这些业内人士（以下亦称受访者）的反馈汇总情况来看，目前一线分支机构负责人对现行佣金制度整体满意度尚可，但行业“竞争失序”成为一线痛点。此外，从此次调查的反馈来看，在佣金价格战“底线”不断下沉的情况下，目前几乎是全员呼吁监管应出手设置费率下限。

而对于已经沿用超过20年的单笔交易佣金最低5元的收费标准，大多数受访者（占比近87%）表示可以维持不变。与此同时，大多数受访者还支持继续维持当前业内普遍实行的交易佣金费率与资产规模、交易情况挂钩等做法。

“竞争失序”成一线痛点 低价竞争反噬行业生态

在监管机构规定券商经纪业务最高佣金上限、允许证券公司在不超过上限前提下自主向下浮动的定价机制下，券商一线业务部门对该政策的整体接受度尚可，但在实际展业中，因过度下浮引发的次生问题正日益凸显。

根据此次反馈，一半的受访者对“上限下浮”佣金政策表示“比较满意”。具体到细分维度，现行政策的“定价灵活性”得到了最为集中的肯定。数据显示，15位受访者中，有9位对定价灵活性给予了“比较满意”或“非常满意”的评价。这表明，赋予券商一定的自主定价权，确实能够帮助分支机构在面对不同资产规模、不同交易频次的客户时，拥有更灵活的谈判空间和差异化的服务手段。

然而，在相对满意的表象之下，深层次的业务痛点在“竞争秩序”这一维度集中爆发。根据反馈，有多达8位受访者给予了“比较不满意”或“非常不满意”的负面评价，仅有2位给出正面评价。与此对应的是，对“佣金收入稳定性”感到不满的受访者也达到了5位。

数据反映出，在普遍同质化竞争的市场环境下，赋予券商灵活定价权已逐渐演变成无序的“价格战”。在探究佣金费率持续下行的主要原因时，有12位受访者认为原因主要有二：一是证券经纪业务内容单一，行业同质化竞争普遍，个性化、专业化增值服务能力有限；二是互联网引流开户便捷，加速了低服务成本部门对新客户的虹吸。

同时，也有受访者坦言，从宏观来看，行业壁垒较低，牌照太多；从微观来看，互联网违规营销行为较多，加剧了“价格战”，比如“万一免五”，甚至“万0.854免五”。

这种无序的低价竞争，已经对券商的客户服务和行业生态造成了实质性伤害。问卷数据显示，低价环境带来的负面影响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层面：

首先是合规风险剧增。12位受访者认为，低价环境下行业机构间竞争加剧，面临不正当竞争的合规风险。

其次是客诉压力激增。11位受访者将矛头指向了“新老客户费率落差大”。为了拉新，券商往往给新客户更低的费率，而老客户依然承担较高费率。这种信息差和“杀熟”嫌疑，频繁引发老客户的调佣、退费等维权投诉。

最后是基础服务萎缩。8位受访者指出，佣金费率持续下滑直接导致公司经纪业务收入下滑，难以实现与市场交易规模同步扩张，进而“倒逼传统经纪业务渠道和场景收缩”，最终影响基础金融服务能力和质效。

亟待监管划定费率下限“同业协调难”成最大障碍

面对“灵活定价”异化为“加剧内卷”的行业困局，单靠券商自身的道德约束或业务转型已显得力不从心。每经记者注意到，在“针对现行行业佣金管理制度完善”的建议中，问卷选项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在15位受访者中，有14位认为，应当加强行政指导，参照商业银行提供基础金融服务设定政府指导价的做法，提请上级相关行政部门设定佣金费率下限，各机构可与客户协商根据服务内容上浮收费。

同时，受访者还普遍认为，应当强化行业自律，在行业范围或地区范围定期通报证券公司平均佣金费率水平，就成本核算强化行业自律管理，就显著低于经纪业务成本水平、存在不正当竞争等违规情形的从严查处。

相比之下，对于“维持现行制度不变，各机构根据市场化原则自主确定客户佣金费率”的选项，15位受访者中仅有1人支持。而寄希望于“公司自我约束，抵制‘万一免五’等典型低价营销话术，以差异化、专业化服务获客留客”方面，则出现了分歧，几乎是一半支持，一半未认可。这些数据上的差异和分歧，反映出在缺乏刚性底线约束的政策环境下，软性的行业自律和公司内控，无法实质性阻断价格战蔓延。

进一步来看，如采取前述由行政部门设定佣金费率下限、允许价格上浮的收费模式，费率下限应当考虑哪些因素呢？对此，有14位受访者认为要考虑“经纪业务服务成本水平（包括固定资产、软件采购、人力成本等全业务流程成本）”，紧随其后的是“当前行业平均佣金费率”，获得了13位受访者的支持。相对而言，只有少数受访者认为下限设定需要受制于“客户认知”和“市场行情”。

尽管这一新模式支持率很高，但一线从业者对该模式落地的困难也十分清醒。在回答“实施该模式的主要障碍”时，最大的担忧并非来自客户不买账，也不是券商自身做不到，而是来自同业内部。

问卷显示，“行业协调和接受难度大”成为被勾选最多的障碍选项，获得了10位受访者的认同。相反，分别仅有4名和3名受访者认为“客户和市场接受度低”“券商内部核算困难”构成落地障碍。值得一提的是，也有5名受访者担忧费率下限实行后“费率仍可能贴下限运行，推行意义有限”。

“有券商不执行，会导致遵守该规定的券商客户流失。”有营业部负责人一针见血地说道，“仅靠行业自律，无法打消部分券商无下限低佣揽客行为，需由监管部门出台细则，并不断加强佣金乱象查处力度，确保新模式实施落到实处。”

多数愿保留最低5元佣金 少数建议可降至3元

此次问卷也对备受关注的行业最低佣金问题予以关注：“针对现行《关于调整证券交易佣金收取标准的通知》（2002年发布）中规定的单笔交易佣金最低5元收费的相关规定，建议：A．维持不变；B．适度下调，如下调至3元；C．完全取消。”

此次参与调查的15位券商人士中，有多达13位选择了“A．维持不变”，他们选择较多的理由包括：维持5元最低佣金可“覆盖券商单笔交易刚性成本，守住经纪业务成本底线”“防范行业恶性佣金价格战，维护公平市场竞争秩序”等。

近些年，部分券商为了争夺客户，出台了“免五”的优惠措施：开户的投资者可以免去单笔交易最低5元的“起步费”，直接根据交易额和费率来计算佣金。随着行业平均佣金率进入“万一”时代，5元最低佣金背后较高的实际佣金率引发争议，比如，一笔成交额为5000元的买单，假设佣金率为万分之一，那么在“免五”的情况下投资者仅需支付佣金0.5元；而在不“免五”的情况下，这笔交易的实际佣金率高达千分之一（5元/5000元）。

尽管涉嫌违规，但“免五”对广大长尾用户有着不小的吸引力。有投资者向每经记者表示：“我有一个可以‘免五’的账户，为了节省费用，在日常交易中确实会倾向于把大多数交易放在这个账户做。”

不过，每经记者近期在业内调查发现，目前多数头部券商没有“免五”的优惠。有中型券商客户经理甚至告诉每经记者：“（佣金‘免五’）这个是不合规的，要是被监管查到，账号可能会被封。”

然而，随着佣金费率的长期下滑，相比机构和高净值客户，这5元最低收费标准对广大中小投资者的影响最为显著。因此，在此次问卷调查中的上述B选项、C选项也被认为符合当前市场的实际诉求。

但也有应邀参与调查的受访者称，现在的5元不能和20年前同日而语，“考虑一下通货膨胀和货币购买力，今天的5元比2002年的5元是不是降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上述15位受访者中，有2位在这一题中选择了“B．适度下调，如下调至3元”。这2位受访者均认为，在行业转型背景下，此举可倒逼经纪业务从通道佣金向财富管理转型。其中一位受访者表示，此举将改善中小投资者实际交易成本，释放低名义佣金的制度红利。

多数支持交易费率继续与客户资产挂钩

当前证券行业在实际展业中，普遍将交易佣金费率的高低与客户资产规模、交易情况挂钩。例如，据了解，某头部券商营业部对于百万元资产级别的客户可以给出A股交易“万0.94”的低佣金费率，对资产规模不到20万元的客户设定的佣金费率则是“万1.64”。

针对这一情况，问卷向受访者提问“为维护中小投资者交易权益，是否应当明确交易费率不得与客户资产、交易情况等因素挂钩。A．是，建议不得与相关因素挂钩；B．否，维持现有情况，根据实际自行协商”。

在每经记者收到的回复中，有多达13位受访者选择了B，显示行业现行的普遍做法仍然有不少现实基础。

对此，某支持维持现状的受访者表示：“一刀切式取消挂钩，（机构）也会以别的形式返佣给大客户，这会衍生出其他问题，所以不要在制度上为了表面公平（取消挂钩），市场化定价是有道理的。”

但也有个别受访者选择了A。某券商分支机构负责人告诉每经记者，他选择A是从市场公平性的考虑，“既然资本市场要讲公平，如果大户交易成本明显低于小户，会不会有失公平？”

在现行证券交易佣金政策条件下，因佣金相关问题引发的客户投诉并不少见。此次问卷还就如何完善个人投资者的佣金费率告知机制、减少佣金类投诉，向业内征求了意见。

其中，此次协会调查课题组提出的“新开户流程中明确告知客户的具体佣金费率，经客户本人签署并由公司确认留存”“提供多渠道佣金费率查询服务，包括证券委托交易PC客户端、官方或第三方手机App等，支持净佣金、监管规费等信息分别列示”两项建议分别得到了13位、12位受访者的支持。

“对已长期服务、佣金费率较高的活跃交易客户做好特别关注、适时提醒，提供一定附加服务”这一建议得到了9位受访者的支持。

不过，也有受访者认为，上述3项课题组提出的建议其实都已经落实了，“应该要求证券公司开户默认佣金要市场化，有的公司默认佣金（费率）为0.3%，这是投诉的根源之一。”

业内反思：“价格战”对基层分支机构影响很大

在此次调查过程中，一些受访者有感而发，对近些年证券交易佣金“价格战”的影响进行了反思。

某西部地区券商分支机构负责人坦言：“说实话，这些年越来越低的佣金和融资融券利率都是券商自己没有底线的‘价格战’造成的。”据他介绍，其所在券商经纪业务佣金的底线由总部确定，然后审批权限是逐级授权。

“（‘价格战’）或许对整个证券公司来说影响不明显，但是对基层分支机构影响极大。其实在我们这些经济次发达地区，开业五六年不盈利的分支机构有不少。”他进一步指出。

而对于交易佣金费率持续下行对行业发展、客户服务品质有哪些负面影响，一些受访者向每经记者坦陈了自己的看法。

某中小券商分支机构负责人表示：“所有券商都有经营成本，交易佣金费率持续下行，基层客户经理的收入锐减，对做好客户服务的积极性有重大打击。客户经理必须靠低佣大量揽客才能提高收入，但大量揽客势必会使客户服务质量进一步下滑且更容易滋生合规问题。另外，交易佣金费率持续下行加大基层人员流动性，不利于行业稳定，不利于人才培养，更不利于扩大就业。”

“低佣金导致券商营业部生存困难，营业部员工收入下滑导致人员流失且无法引进高素质人才，进而也会影响到客户服务品质。”某中型券商分支机构负责人告诉每经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