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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间,陈砚拎着装有备用外套的纸袋赶到妻子公司。许曼早上出门时只穿了件薄衬衫,临近中午发消息说会议室冷,让他有空送一趟。他推掉手里的维修单,坐了四十分钟地铁,额角还带着一路赶来的汗。
前台查过内线,说许曼正在高副总办公室汇报工作。陈砚道了声谢,刚往走廊里迈出两步,身后的椅子便急促地擦过地面。前台站起来叫他等一下,手已经伸向电话,神情却不像要替他通报,更像要拦住什么。
陈砚没有停。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一缕冷气从门缝钻出来,吹得他手臂起了细小的疙瘩。门把手上挂着一块临时告示,上面印着八个黑字——“空调检修禁止入内”。
他做了十几年设备维修,一眼便看出那不是公司的正式检修牌。冷气开得这么足,门边也没有工具箱、警示带和断电记录。他伸手推门时,身后的前台终于追上来,却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陈先生。
门撞在墙吸上,发出一声闷响。许曼披着高峻的深灰西装,侧坐在他腿上,一只高跟鞋落在桌下。高峻的手还搭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迅速伸向桌面,想盖住摊开的文件。
陈砚没有先看他们。他看见桌边散着三张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正反面都在,旁边夹着从旧维修单上截下来的签名。最上方那份申请材料露出一行字,申请人后面清清楚楚写着“陈砚”。
他想问许曼这算什么,手指却像突然失了力,连纸袋提绳缠成的结都松不开。一路带来的体温还留在外套里,门缝涌出的冷风却仿佛穿过皮肉,直抵胸口。
许曼先从高峻腿上站起来,拢紧那件不属于她的西装。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坐在那里,反而压低声音责怪道:“你进别人办公室不知道敲门吗?外面那么多人,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陈砚看了她几秒,视线落到她赤着的左脚上。七年婚姻里,他听过她埋怨自己木讷、求稳、不会给人惊喜,却从没想过,撞破这一幕之后,先被要求保全体面的人仍然是他。
高峻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语气平静得像会议被无关人员打断:“你们的家事回去处理。既然来了,就把手续签完,免得曼曼来回跑。坐吧,几分钟的事。”
他从桌角抽出一支笔,推向陈砚。笔停在一份被文件夹遮住大半的表格旁,只露出签名栏。那种从容让陈砚明白,他们不是临时找不到借口,而是早已料定他会吵、会心软,最后还是会照许曼的话签字。
陈砚没有碰笔,只把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抽出来:“这些材料要送到哪里?”
许曼伸手按住纸角:“你先别乱拿。是我替你准备的供应商资格。你不是总说维修单越来越难接吗?这次有公司采购项目,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我什么时候答应用自己的名字申请?”
“夫妻之间还要一张授权书?”许曼盯着他,声音里带上熟悉的不耐烦,“我替这个家考虑了多久,你知道吗?等资格下来,你不用再到处爬机器、看别人脸色。”
陈砚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拟议采购合同,合同总价一栏写着二百六十万元,后面的货物清单却被高峻先一步压住。高峻把文件夹合上:“商业文件,不是你想拿就拿。具体内容等身份核验完成,自然有人跟你说明。”
“申请人是我,材料用的是我的证件,你说我不能看?”
“你现在情绪不适合谈业务。”高峻将文件往自己面前收,“这件事已经筹备了一段时间。曼曼费了很多心,你别因为看见一点私人场面,就把能赚钱的正事也毁了。”
陈砚终于抬眼看他:“我没同意创业,没同意成为你们公司的供应商,也没授权任何人提交我的身份证和签名。从现在起,用我名字办的手续全部停止。”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许曼的脸色第一次变了:“陈砚,你别冲动。资料都准备到这一步了,你一句不要,前面的人情和费用怎么算?”
“谁准备的,谁去算。”
他把身份证复印件叠起来时,看见文件夹底下压着一张牛皮纸封面。右上角写着申请编号,左下角印有代办机构、联系人姓名和手机号码。他伸手去拿,高峻立即按住另一端。
两人隔着桌面僵持。高峻声音沉下来:“这是公司的流程材料。”
陈砚看着他:“那就报警,让警察判断写着我姓名和身份证号的材料,我有没有权知道来源。”
高峻的手松了一瞬。陈砚抽走封面,没有抢合同,也没有再碰桌上的其他文件。他用手机拍下自己叠好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申请表首页,镜头里同时收进高峻面前合上的文件夹。
许曼挡在门边:“你拍这些想干什么?”
“确认你们用我的名字做了什么。”陈砚把复印件和牛皮纸封面装进自己的外套袋,“至于你和他,我现在没力气问。”
前台站在走廊上,低着头不敢看三个人。高峻没有追出来,只在门内提醒许曼:“核验必须在准入截止前完成。你跟他讲清楚,别影响截止时间。”
这句话越过门板落进陈砚耳中,也把最后一点侥幸压灭。高峻关心的不是丑事被撞破,而是一项需要陈砚本人配合的手续还能不能继续。
许曼追到电梯口,仍披着那件深灰西装。她抓住陈砚的手臂,说自己只是想给他一个创业惊喜,高峻答应供应商资格下来后由她照应订单,他们以后就不用再为钱争吵。
陈砚按下电梯键:“把完整合同、所有申请材料和你替我作出的承诺发给我。”
“你先跟我回办公室,把核验做完。我晚上回家慢慢解释。”
“我已经拒绝了。你要解释,就先把文件给我。”
电梯门打开,许曼没有松手,反而说他一贯胆小,机会送到面前也只会怀疑。陈砚看着那只曾经与自己交换戒指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把带来的备用外套放在电梯口:“你不是冷吗?衣服给你。高峻的,还给他。”
电梯门合拢前,陈砚看见许曼站在纸袋和办公室之间,没有弯腰去拿。手机随即震动,一条陌生平台短信跳出来,提醒他在准入截止前完成供应商负责人身份核验。
他低头核对短信尾号,又摸了摸袋中牛皮纸封面的棱角。婚姻里的那场质问可以暂时没有答案,但申请编号、代办联系人和核验期限都在。他第一次没有回许曼的消息,出了电梯便拨通封面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自称周经理的代办人员接起。陈砚报出申请编号,对方立即问他是不是已经收到核验短信,还说许主管特意交代过,陈先生白天做维修不方便沟通,手续问题直接同她确认即可。
陈砚站在公司楼外的人行道边,身后是来往车辆的鸣笛声。他问:“你们见过我本人吗?”
周经理停顿了一下,说资料是许曼统一交来的,夫妻共同筹备项目,由一方代办很常见。不过最终的人脸核验和电子签名必须由陈砚自己完成,所以目前还不算正式通过。
“我从未委托她申请,也不同意继续办理。请立刻中止,并把当前状态书面发给我。”
对方的语气谨慎起来,要他先证明号码由本人使用。陈砚按要求只提供短信中的申请编号和姓名,没有再发送身份证照片。他提出可以通过平台官方入口申诉,也可以到代办机构现场核验,但拒绝点击许曼转来的任何链接。
周经理确认申请仍处于待身份核验状态,承诺内部标记异议。几分钟后,陈砚收到代办机构工作邮箱发来的确认函:因申请人否认授权,本次业务暂停,未经本人重新确认不得恢复。
确认函后还附着一小段沟通记录。许曼曾明确要求代办人员省略与陈砚的前期沟通,理由是夫妻已经商量妥当,她会负责让丈夫完成最后核验。
陈砚把邮件另存一份,又将原始邮件转到自己常用的工作邮箱。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许曼口中的惊喜并非一句临时编出的辩解。她早已替他回答过本该由他回答的问题,只把最后一次点头留给他亲手完成。
当晚九点,许曼才回家。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手里提着陈砚放在电梯口的纸袋,进门第一句话却是:“你给代办打电话了?”
陈砚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那张牛皮纸封面:“完整文件呢?”
许曼把纸袋重重放在椅子上:“我在问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跟我商量,就把申请停了?”
“我中午已经当着你和高峻的面说过,我不同意。你们没有停,我只能自己停。”
许曼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数这些年家里的旧账。陈砚父亲住院时是她跑手续,房贷利率调整是她盯银行,逢年过节给双方老人买东西也都是她安排。她说自己替家庭操了七年的心,从没让他承担超出能力的事,这次同样不会害他。
陈砚听完,没有否认那些事情。他只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平台的核验提示:“你说这是替家里做决定,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申请人写我,前期沟通却要求绕过我?”
“因为你遇到事情只会说风险。”许曼将手机推回来,“你要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二百六十万,会肯听我把话说完吗?公司有订单,高总有人脉,货源也有人负责,你只是以供应商负责人的身份走流程。”
“谁负责货物?资金进谁的账户?出了问题谁担责?”
“等你通过核验,合同里都有。”
陈砚点开短信中的官方页面,没有按确认,只把最终提示展示给她。页面清楚写着,核验人确认本人自愿申请成为供应商实际负责人,并保证所提交资料真实、完整。
“你刚才说我只是走流程,平台让我确认我是实际负责人。哪一句是真的?”
许曼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平台措辞都很死,不代表实际操作也是这样。你先点确认,错过准入截止时间,这个项目就轮不到我们了。”
她伸手来拿手机,陈砚锁屏后收进口袋:“把所有待签文本给我。在我看完以前,不会有任何确认。”
“你非要把夫妻之间的事做得像审犯人吗?”
“如果真是夫妻共同的生意,文件更不该只在你和高峻手里。”
许曼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说他母亲总担心他从高处摔下来,还说她争取这个项目是为了让他以后坐在办公室里挣钱。
陈砚没有再争辩。他当着许曼的面给周经理回信,要求对方提供业务受理时间、材料清单及当前中止状态,并询问是否有任何文件已以他的名义签署。
许曼看见邮件内容,脸色发白:“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到外人那里?”
“外人已经拿着我的身份证办事了。”
她沉默很久,拿起手机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陈砚听见她压着声音说申请被停了,又说他看见核验提示后不肯配合。电话另一端是谁,他没有听见,但许曼回来时不再劝他点击,只说文件太多,整理好再发。
半小时后,陈砚的邮箱收到七个附件。许曼附言只有一句:“都是走形式,别故意把事情想复杂。”
供应商申请表、公司拟设信息、货物清单和采购合同依次排列。陈砚发现申请中的经营地址是一处他从未去过的商务中心,联系电话却填着许曼的号码。货物是成套工业控制设备,规格与他平时维修的设备接近,但供货数量远超他个人能够组织的规模。
最后一个附件没有出现在最初的材料目录里,文件名是“补充保证”。陈砚打开后,第一页标题写着预付款返还保证书。条款要求供应商收到采购预付款后按期交货,如不能履约,由陈砚本人对预付款、违约金及追索费用承担返还责任。
合同总价仍是二百六十万元。保证书末页留着他的签名栏和指印栏,旁边标注须供应商实际负责人本人签署。
陈砚连续看了两遍,才给许曼发消息:“你知道还有个人保证书吗?”
卧室里很快传来提示音。许曼隔着门回答:“只是公司风控要求,不会真的用到。货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生产,高总都安排好了。”
“既然不会用到,为什么不提前给我看?”
门内安静几秒,许曼说:“我知道你看见责任条款就会退缩。项目能赚到钱,正常履约就没有风险。”
这句话等于承认,她不是没注意到额外责任,而是决定等陈砚完成身份核验后再让他知道。陈砚把附件、邮件头和发送时间一起保存,将保证书打印出来,在签名栏旁写下日期和一句话:本人从未同意签署,亦未授权他人代签。
次日早上,周经理发来正式回复。系统内没有陈砚的有效电子签名,申请仍未通过身份核验;代办机构已经冻结操作。回复后附有一份业务记录,其中再次注明,前期材料由许曼提交,并要求所有沟通先经她转达。
陈砚将这些材料按时间排序。眼前的冒名登记通道已经被切断,但公司内部那份采购项目是否会另换入口,他无法确定。更重要的是,高峻手里不仅有他的证件复印件,还有从旧维修单上截取的签名。
许曼出门前停在玄关,问他到底想怎么样。陈砚把打印出的保证书放到她面前:“如果这只是夫妻争吵,你把材料撤回就够了。可现在有人准备用我的名字承担二百六十万元交易的退款责任,我会向采购公司正式提出异议。”
许曼猛地回头:“申请已经停了,你还要去公司,是想毁掉我的工作吗?”
“停掉的是身份核验,不是你们已经收集的材料。”陈砚拿起文件袋,“我只要求他们确认,任何人不得把我当成供应商负责人。至于谁的工作会受影响,要看谁提交了什么。”
他走出家门时,许曼没有再追。电梯下降的数字一格格跳动,陈砚给采购公司的合规邮箱发送实名异议,列明申请编号、证件被使用的情况和自己从未授权的事实,并预约当面提交原始材料。私人背叛尚未得到一句诚实解释,那份保证书却已经替他划出了不能退让的边界。
周四上午,陈砚带着文件袋走进采购公司的合规室。供应商准入流程已因他的异议暂缓,负责接待的林经理核对代办确认函后,先问他能否确认身份证复印件和旧维修单上的签名都出自本人。
陈砚说身份证信息是真的,旧维修单上的签名也可能是真的,但他从未用它们申请供应商资格。他递上自己写明拒绝授权的保证书复印件,以及代办机构确认申请尚未通过核验的邮件。
林经理逐页登记材料,没有对许曼和高峻的关系作评价,只说明公司需要核查证件来源、申请链路和项目负责人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在调查完成前,涉事供应商不能进入后续评审。
这意味着原定的采购暂时无法推进,却不等于陈砚已经洗清了与项目的关系。他刚在询问记录上签完名字,门外便传来高峻的声音。
高峻主动要求参加调查。他换了一身藏蓝西装,神色比周一更镇定,进门后没有同陈砚争执,而是先向林经理提交一只加盖公司封条的档案袋。
“我支持彻查。”高峻坐下后说,“但调查不能只听一个人在婚姻冲突后的说法。陈先生发现妻子有婚外关系,临时反悔可以理解,可不能因此否认此前已经参与的业务。”
陈砚看向他:“我什么时候参与过这笔采购?”
高峻没有直接回答,将一份接待记录推到桌面中央:“新增供应商不是凭空出现。陈先生去年就到货源仓库做过现场验收,档案里有签名、有照片,还有设备检查记录。现在说完全不知情,不符合事实。”
林经理翻开档案,第一页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接待单位一栏盖着某设备公司的印章,来访人员写着陈砚,事项则是控制设备测试与供应能力考察。页尾的签名笔迹与陈砚平时的签名极为接近。
后面夹着四张现场照片。第一张里,陈砚穿着旧工装站在仓库门口,身旁堆着木箱;第二张拍到他弯腰查看一台控制柜;第三张中,他手里拿着万用表,杜师傅站在几米外;最后一张是众人在接待桌边的合影。
照片没有合成痕迹。那个站在仓库里的人的确是他。陈砚记得那天,也记得自己在一张维修单上签过名字。他原本准备直接否认验收,看见照片后却把话咽了回去。
林经理问:“你是否到过这个仓库?”
“到过。”
高峻靠回椅背:“所以我说,他并非毫不知情。只是现在家庭关系发生变化,他不愿继续合作。”
陈砚没有顺着他的结论争吵。他要求查看档案原件,从接待记录开始逐页往后翻。记录中写着他对整批设备进行了通电测试,确认仓库具备持续供货能力;附件还列出十二项检测结果,每一项后面都打着合格。
但他记得那天并没有整批设备。杜师傅打电话说仓库一台旧控制柜反复跳闸,请他过去帮忙。陈砚拆下烧蚀的接触器,临时更换配件后做了三次启停测试,前后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指向照片中的控制柜:“请把这张放大。”
林经理将电子底稿调到屏幕上。陈砚指着柜门右下角的一道凹痕,又指向自己工具包旁露出的黄色标签:“这是我修过的那台旧柜,不是本次清单里的成套新设备。柜内用的是停产型号接触器,我当天只处理了启动故障。”
高峻说:“现场考察本来就可以抽检样机。你修过设备,不代表没有参与供应能力判断。”
陈砚继续翻页。所谓检测记录使用了绝缘电阻、耐压、负载波动等数据,还附有检测仪器编号。可照片里他带去的只有万用表、螺丝刀和钳形表,根本没有完成耐压测试所需的设备。
“这些数值不是我测的。”他说,“我也没有在这张检测记录上逐项确认。”
林经理把原件移到灯下。检测记录末尾的签名与接待记录上的签名笔画完全相同,连最后一笔轻微的墨点都落在同一位置,像是从一张纸上复制过去的。她没有立即下结论,只让同事记录两处签名需要鉴定。
高峻仍然平静:“电子归档时复制签名并不少见,关键是陈先生确实到场,也确实检查过设备。公司据此认定双方存在前期接触,有事实基础。”
陈砚听出他的策略。只要把冒名申请说成合作人因婚外情曝光而反悔,他之后的举报就会被套上报复的动机。
林经理问陈砚,当天是谁联系他、由谁结算维修费、签名时文件上写了什么。
陈砚如实回答,是仓库班长杜师傅请他帮忙,维修费由一家设备服务公司转账。他签的是一联普通故障维修单,内容包括设备无法启动、更换接触器和试机正常,没有见过供应能力考察表,也没有参加采购方组织的验收。
“付款记录还在吗?”
“银行卡里能查到,聊天记录我也没有删。”
林经理让他在两个工作日内补交原始聊天记录、维修收款流水和能够对应控制柜型号的资料,同时说明仅凭他个人陈述,合规部门不能把照片、到场事实和签名全部排除。
陈砚点头:“我明白。我到过就是到过,收过维修费也会如实提供。但到场维修和替二百六十万元采购做供应验收,不是同一件事。”
高峻看着他:“杜师傅也在照片里。你确定他会证明你只是维修,而不是考察?”
这句话像是提醒,也像威胁。陈砚想起那天离开前,杜师傅曾拿来几张纸,说仓库月底要补接待记录,让他在维修人员一栏签个名。当时纸上有没有后来出现的那些内容,他已经不能只凭记忆作答。
林经理将档案重新装袋,要求高峻说明材料形成时间和归档人员。高峻回答由项目组统一整理,具体经手人需要回去核对,又主动表示愿意提交办公邮件和流程记录,仿佛那份旧档案足以证明他毫无顾忌。
调查会结束前,林经理明确告知双方,供应商流程继续暂停,任何人不得补签、替换或撤走现有材料。陈砚的异议将与旧档案一并核查,他可以补充证据,但不能仅凭婚姻关系破裂要求公司采信全部主张。
走出合规室,高峻在走廊上拦住陈砚:“你把申请停了,对你没有任何损失。再查下去,最先说不清的未必是我。照片里的人是你,签名也是你的。”
陈砚把文件袋夹紧:“正因为照片里的人是我,我才知道那天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你要用真的到场证明假的验收,就得解释那些数据从哪里来。”
高峻脸上的从容淡了一瞬,很快又笑道:“那你最好祈祷,其他在场的人和你记得一样。”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提许曼,也没有劝陈砚撤回异议。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陈砚回到楼下,在路边长椅上找出去年十一月的银行流水。那笔维修费金额不大,付款方名称与旧档案上的接待单位并不一致。他截下交易详情,又从云端备份中找到控制柜故障照片,照片的拍摄时间与接待记录日期相同。
最后,他翻到与杜师傅的旧聊天。对方当日上午只发过一句:“有台老柜子趴窝了,过来救个急,别耽误下午出货。”没有供应商考察,没有整批测试,也没有采购验收。
陈砚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当成胜利。聊天能够证明他为何去,却不能解释杜师傅为什么出现在接待记录上,更不能证明那些表格后来由谁补成。他把原始记录导出保存,随后拨通杜师傅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砚只说了一件事:“去年我去仓库修控制柜那天,有人把我的维修签名放进了供应商验收材料。公司正在调查,我需要你如实说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杜师傅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追查,只低声说:“你先别在电话里讲。那张接待记录,我也签过。”
陈砚握着手机,没有催问。听筒里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音,杜师傅应该还在仓库。他隔了半分钟才说:“下班后到西门等我,别去办公室,也别先找公司的人。”说完便挂断了,像是连多说一句都会被人听见。
傍晚六点,仓库卷帘门落下一半。杜师傅从里面出来,没带陈砚去值班室,而是绕到后侧的维修间。他掏钥匙时左右看了两次,直到门在身后反锁,才问陈砚把事情查到了哪一步。
陈砚将合规室看到的接待记录和检测项目说了一遍,又把旧档案里的日期报给他。杜师傅听到绝缘、耐压和负载测试几个词,手里的钥匙停住了:“那天哪做过这些?就一台老柜子启动不了,你换了接触器,空载试了三回。”
“那份测试记录上用了我的签名,也有你的签名。高峻拿它证明我早就参与供应商考察。”
杜师傅蹲到墙边,从一堆落灰的工具箱里翻出一部屏幕开裂的旧手机。那是他以前排班用的工作机,换卡以后一直没扔。他找来充电线开机,电池反复跳了几次才稳定下来。
旧手机没有连接公司的新系统,去年留下的排班短信和通知还在本地。杜师傅按日期搜索,找出去年十一月的值班安排,又从短信里翻到当天临时出货的催办通知。
记录显示,那天杜师傅值早班,下午两点前要完成出货,维修间只有陈砚一名外来维修人员登记入场。其余被写进验收记录的项目组成员,在门禁登记上最早也是下午三点才进入仓库。
陈砚把时间拍下来,又调出自己手机里那张故障照片。照片详情显示拍摄于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我十一点多就走了。他们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档案却写我们共同完成了测试。”
“照片是上午拍的。”杜师傅坐在旧工作台边,低头搓着开裂的手机壳,“当时有人说留一张维修现场照,月底做设备台账好交差。我还让你站到柜门旁边,免得只拍机器看不出是谁修的。”
“后来为什么成了供应商考察?”
杜师傅没回答,起身拉开铁皮柜。里面塞满按年份装订的报修联单,每一本都被油污浸得发硬。去年十一月那册不在编号顺序中,两人找遍上层,又搬下几盒废旧端子,才发现它被压在一箱报废继电器后面。
装订册缺了几页,铁钉有重新撬开压平的痕迹。杜师傅沿着流水号向后查,发现缺失的正好是前后相邻的白色存档联,只有蓝色复写联仍夹在原位。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翻到对应日期时,报修单位、设备编号和故障现象都由杜师傅填写,处理结果一栏写着更换接触器、空载启停三次正常。下方还注明旧件由仓库留存,与陈砚记忆中的过程完全一致。
陈砚的签名落在维修人员栏,杜师傅签在现场确认栏。联单上没有供应能力、批量设备或采购验收的字样,更没有档案中那十二项检测数据。纸角沾着一道已经发黑的润滑脂,正是陈砚拆旧件时留下的。
他把自己带来的旧档案照片调出来比对。接待记录上的签名不仅形态一致,连“砚”字末笔蹭开的墨痕也完全相同。原始联单是蓝色复写笔迹,档案中的签名边缘却出现规则的浅色底框,像被扫描后截取粘贴。
杜师傅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指着底框说:“原单第一联被人拆走过。月底有人来收台账时,我以为只是拿去扫描归档,后来送回的册子,我没再一页页数。”
“这张原件我要交给调查组。”陈砚说。
杜师傅立刻按住装订册:“你可以拍,但原件不能现在拿走。仓库的单据少一张,先被问责的是我。何况册子被拆过,谁都能说是我保管不当。”
“我不私自拿。我让合规人员到这里调取,当面核对流水号、登记原件状态,再由你签交接记录。”
杜师傅仍没有松手。他说接待记录不是验收报告,未必有陈砚想得那么严重,又劝他先用维修联单证明自己的签名用途。至于仓库内部怎么补台账,可以等他退休后再慢慢查,不必现在全部牵扯进去。
陈砚听出了他避开的部分:“你明知道测试情况是假的,为什么还签接待记录?如果只是保管疏忽,你不会怕成这样。”
维修间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杜师傅把装订册合上,掌心压在封皮上:“项目组说供应商资料缺一份现场记录,让仓库补齐。上面已经定了合作对象,只需要证明人来过、设备看过。我说没做整批测试,他们说照片有,表格也填好了,让我签个接待人。”
“谁让你签的?”
“采购那边的人拿来的,高峻的名字压在流程上。”杜师傅抬头看他,“可我没有亲眼看见他改你的签名,也不能说表格就是他做的。我只见过送表的人,不能把没见过的事也算到他头上。”
“你签的时候看见十二项数据了吗?”
杜师傅沉默片刻,点了头:“看见了。我说那些数据不可能是上午测的,他们让我别管技术栏,只确认仓库接待过人。仓库年底要考核,临时工续不续、我的班组扣不扣钱,都捏在人家手里。我想着合同又不是我签,就落了名字。”
他把当时的情形一点点说出来。采购项目助理把表放在值班室,说其他部门都完成了流程,只差仓库签字。如果因为他一个人延误归档,年底的损失由仓库班组负责。杜师傅盯过那张表,却最终没有把笔放下。
陈砚翻开装订册,把维修联单、流水号和短信日期一起拍清楚,又录下铁钉被拆动的位置:“这些话也得告诉调查人员。谁施压、你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都照实说。”
“底单你拿去证明自己,我那段别提。”杜师傅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就说旧签名被人移用了。我的签名跟你的事没有关系,调查也不必问到我是怎么签的。”
“你的签名证明那份接待记录有人明知不实还确认。删掉这一段,调查组会问,为什么现场负责人说做过测试。到时高峻只要说下午补测过,我还是解释不清。”
杜师傅的手背绷起青筋:“我承认自己签错了,他们先处理的就是我。再有一年多我就退休,这时候背个虚假记录,班长保不住,退休前的奖金也可能全扣。谁会替我说是被逼的?”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杜师傅年轻时带他进维修行当,教他先断电再碰柜门,也替他挡过一次误操作追责。陈砚父亲手术那年,他凑不齐押金,杜师傅从女儿的学费里先垫了两万元,半年没催过一次。
那时陈砚守在手术室门口,杜师傅把缴费单塞进他手里,只说先救人,钱以后再算。陈砚后来分几次还清,却始终觉得那份情没有随着最后一笔转账结清。
杜师傅低声说:“你爸当年躺在医院,是我陪你跑的缴费窗口。后来你接不到活,也是我把仓库的小维修留给你。我没让你替我作假,只求你交底单时别把我明知数据不对还签字那句话写进去。”
这不是高峻式的威胁,也不是许曼用婚姻旧账逼他点头。正因为每一笔人情都是真的,陈砚才无法用一句感谢把它推开,也不能假装删去一段话不会改变证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