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番外:余则成要求翠平每天换三次香皂洗澡,她骂他是讲究过头的书生。直到陆桥山进屋搜查,靠着浓重的皂香彻底打消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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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平刚替交通员换完药,床脚边的铜盆里还泡着染血的纱布。她把污布拧成一团,正要塞进灶膛,门缝下忽然推进来一只皂盒。盒盖没扣紧,一股桂花香先钻进屋,与尚未散尽的药味撞在一起。

她抬脚把皂盒踢回去,压着嗓子道:“早晨是檀香,中午是茉莉,这又是什么?一天洗三回,一回换一种,你当我是开澡堂的?”

余则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刚烧好的热水,像没听见她话里的火气:“桂花。第三种。水温正好,你把衣服也换了。”

翠平指了指铜盆:“人还烧着,布还没处理,你偏在这时候催我洗澡。嫌我身上有烟火气,你当初就不该找个烧过山灶、钻过草窝的女人。”

里屋床板忽然轻响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收声。余则成把水桶放稳,伸手去捡被踢歪的皂盒,弯腰时目光越过窗台,在地面停了一瞬。窗纸下缘映着半截模糊的影子,像有人站在院墙外,没有走。

他直起身,只说:“这话明天买菜时也可以当着邻居骂。”

翠平愣了一下,随即听懂了他的意思。她故意把皂盒往桌上一摔,木盖发出一声脆响:“余则成,你就是个讲究过头的书生!我劈柴、生火、伺候病人,还得照你的规矩早中晚洗三遍。再这么折腾,水钱柴钱都从你烟钱里扣!”

她骂得响,最后几个字冲着院门。门外那道影子没有立刻动,反而往窗下挪了半步。翠平眼角一沉,拎起铜盆就往灶间走。里屋的交通员呼吸突然急促,喉头滚了两下,一阵咳嗽眼看压不住。

翠平猛地掀开灶间门帘,把洗澡用的大木盆拖出来,盆底擦过砖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她将半桶热水高高泼进去,又舀起凉水往里兑,水声哗啦啦盖满了两间屋。

第一声咳嗽闷在被褥里,仍从水声间隙漏了出来。翠平立刻抓起木瓢,一下接一下敲着盆沿,扬声骂道:“洗就洗!三遍不够,明天干脆让我泡在缸里,省得你鼻子比狗还灵!”

余则成站在外间,脸上没有变化,手却探进衣襟,握住了枪柄。他听见第二声咳嗽被倒水声吞没,又听见院墙外有人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很轻,像是故意让屋里人以为他只是路过。

翠平一脚踢开后门,把铜盆里换药剩下的水和浮灰一并泼进排水沟。带血的污布已经被她压在木盆底下,水落下时没有露出半点颜色。她转身又端出一盆清水,隔着门帘抱怨:“看什么看?两口子吵嘴没见过?”

院外终于响起脚步,先慢,走出几步后才恢复正常。余则成没有追到窗边,只把煤油灯调暗,等那脚步消失在巷口,才松开衣襟里的手。

翠平回屋便去掀里间被子。交通员额头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发白,手指死死攥着褥角:“我没忍住。”

“没事,听见了也只当我男人逼我洗澡。”翠平重新摸了摸他的脉,又把枕边的水递过去,“下回要咳,先踹床板,我给你弄动静。”

余则成蹲下检查灶膛,确认染污的纱布已经烧透,才用火钳将灰拨散。他没有夸翠平反应快,只问:“刚才那个人停了多久?”

“从你进门前就在。”翠平把窗帘压紧,“他脚上有铁掌,走路一轻一重。前两天巷口没这个声。”

余则成朝窗下看了一眼。砖缝边留着一点新落的烟灰,显然那人不只是经过,还在墙边站着抽过烟。他用鞋底将烟灰碾开:“从现在起,不要往外倒带颜色的水。污布全烧,药碗放进米缸底。”

翠平盯着他:“你早看见外头有人,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只看见影子,不能确定是等人还是听声。你要是突然安静,反而替他确定了。”余则成把皂盒推到她手边,“所以你继续骂,照平常做。”

翠平拿起那块桂花皂,发现边角已经削得很薄,显然不是临时从铺子里买来的。她想问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却又听见巷子尽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刚才那双带铁掌的鞋像是在回应,远处随即有自行车铃响了一下。

余则成把第三桶热水提到屏风后,语气仍旧平淡:“今天三种都得留下味道。衣服换下来给我,我处理。”

“账我记着。”翠平扯下搭在椅背上的干净褂子,抱着皂盒走到屏风后,“等这人平安送出去,我连水钱带火气一起跟你算。”

热水落在木盆里,桂花香迅速蒸满屋子。翠平用皂沫擦过手腕、脖颈和头发,连指甲缝里的药气也反复搓净。她不喜欢这股甜得发腻的味道,却还是洗完了当天第三遍。

余则成将她换下的衣服浸进另一只盆里,抬头看向已经空掉的窗外。院墙下那点烟灰被踩散了,铁掌脚步也已经远去,可窗纸上留下的一小块潮印还在——刚才那个人曾把脸贴得很近。

交通员借宿后的第五日一早,翠平挎着菜篮出门,故意把空煤筐拖过门槛。张嫂正在巷口收被单,见她脸色不好,笑着问:“昨晚又闹了?我隔着墙都听见你摔盆。”

翠平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摔轻了他听不懂。一天烧三回水,早晨檀香,中午茉莉,晚上桂花,香皂还不许混着用。照这么洗下去,人没洗白,柴先烧光了。”

张嫂笑得直拍被单:“你家余先生鼻子金贵。我们那口子十天半月不沾水,也没见谁嫌。”

两人一路走到菜市,翠平专挑人多的摊前说价。她嘴上数落水钱,眼睛却留意身后。卖豆腐的棚子旁站着个灰褂男人,鞋底没有铁掌,却总在她停下时跟着停下。那人不看她,只翻来覆去地问一块豆腐多少钱。

翠平没有回头,买了两棵青菜便往回走。巷口停着张嫂常叫的送洗车,车夫正把晒干的被褥往院里搬。木轮陷进沟沿,车厢一歪,张嫂在后面推得直喘。

“让开。”翠平放下菜篮,肩膀抵住车尾,和车夫一起把车推上石板。她手掌撑过车帮,顺势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底板离篷顶足有半人高,前后各压着一层被褥,中间的空处若撤掉木隔板,躺一个人绰绰有余。

她又抓住车辕晃了晃,问车夫:“装这么多,轴吃得住吗?”

车夫拍着轮毂道:“两百来斤也走得动,就是后轮怕坑。你们家有东西送洗,跟张嫂凑一车,省我多跑一趟。”

张嫂抱着被褥出来,直叹屋里返潮:“今早摸着褥子都是凉的。过两天还得送一批,你要是有空,再帮我搭把手。我这腰推不动它。”

翠平笑着答应,心里已经记住车来的时辰、车夫换手的位置和篷布的系法。她提起菜篮时,灰褂男人恰好从巷外经过,目光在车厢上停了停,又扫向余家院门。

张嫂也看见了他,随口问:“找哪家?”

灰褂男人停住:“昨晚经过这边,听见你们院里老有水声,还夹着咳嗽。附近是不是住了病人?”

翠平背对着他,弯腰整理散落的葱,手指已经摸到篮底那把削菜刀。张嫂却先笑出了声:“哪来的病人,是余太太洗澡。她男人爱干净,一天逼她洗三遍,两口子为香皂吵了好几天。咳嗽是我家老头子,夜里烟抽多了,隔着墙都能把人吵醒。”

“洗三遍?”灰褂男人像是不信。

“可不是。前天借我檀香皂,昨天又来问茉莉味沾不沾衣裳。你不信,进院都闻得见。”张嫂掀起自家被单晾上竹竿,话说得自然,连翠平都不知道她记得这么清楚。

灰褂男人没有进院,只朝余家窗户看了一眼:“这位余太太倒讲究。”

翠平转过身,冲他没好气道:“讲究的是我家那位。你要觉得稀罕,把水钱替他结了。”

灰褂男人笑笑,抬手碰了一下帽檐,沿着巷子走了。张嫂等他转过街角才撇嘴:“什么人,听人家两口子洗澡也要问。”

翠平提起篮子,没有告诉她那人从菜市跟了一路,只说:“下回送洗车来,你叫我一声。我家也有床厚褥子,晒不透。”

她进门时,余则成正在桌边看报,报纸下压着一张空药纸。翠平把菜往案板上一放,将灰褂男人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最后补道:“张嫂替咱们圆上了。她没跟我们商量,连三种味道都说得出。”

余则成折起报纸:“这才有用。我们自己解释十句,不如邻居随口说一句。”

翠平从墙角捡出昨晚那块桂花皂。皂已经薄得弯了,她抬手要往灶膛里扔:“味道留过了,这块不能用了。”

余则成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扔。用薄的最像日子过久了。三块皂突然全是新的,才像临时摆出来的。”

翠平看了他片刻:“你让我洗三遍,不只是为了盖屋里的药味。”

余则成松开她,把皂放回盒中:“现在院里人人都知道你为洗澡跟我闹。以后谁来问,听见的都是同一件事。”

里屋传来拐杖碰地的声音。两人进去时,交通员已经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他脸烧得通红,左脚刚落地,伤腿便猛地一软。翠平抢上去托住他的肩,仍被他的重量带得撞上柜门。

交通员喘着气说:“给我根棍子,我能自己走。不能再连累你们。”

“从床到门三步都走不了,出了巷子你就得趴下。”翠平把他扶回床上,掀开绷带看了一眼。伤口没有再渗血,周围却红肿得厉害,“转移不能让你自己走,也不能靠我们架着。外头盯着门,两个活人抬一个死人似的人,瞎子都看得见。”

余则成把空药纸烧掉,只留下灰烬:“原定接应还没回信。今天照旧,谁也不动。”

翠平想起送洗车的车厢,没有立刻开口。那车能藏人,却要穿过半条街,也要把不知情的张嫂和车夫牵进危险。她先给伤员喂了退热的水,又把窗缝重新塞紧。

午后,她去灶间切菜。余则成独自留在屋里,将三只皂盒从脸盆架上拿下,挪到里间门外的矮柜上。那里离换药的床只隔一道帘,檀香、茉莉和桂花混在一起,浓得连苦涩的药气都被压进了墙角。

翠平回来时只看见他在收拾桌面,没有发现皂盒换了地方。余则成却闻见门外飘来一丝烟味。他隔着窗缝望出去,昨晚那点烟灰旁边,多了一个新踩出的鞋印。

交通员借宿后的第六日下午,翠平按约出门接头。她没有带菜篮,只夹着一卷准备送洗的旧床单,走得像个被家务催烦了的妇人。约定的院子在两条街外,门前本该挂一只破竹筛,表示可以进门。

她转过街角便看见门楣下空着,竹筛不在,窗台上反扣着一只蓝边粗碗。那是停用标记:接头点已经暴露,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能敲门询问。

院门紧闭,里面却传来很轻的桌椅拖动声。翠平的脚步慢了一瞬。伤员还在发热,若没有接应来抬,今晚未必撑得过转移。她几乎想装作借针线,上前看一眼屋里究竟是谁。

街对面的修鞋摊忽然抬起一张生面孔。那人手里捏着鞋楦,眼睛却越过鞋底,盯着每一个在院门前减速的人。翠平没有再看蓝边碗,展开旧床单抖了抖,冲旁边卖针线的妇人抱怨:“说好来收被褥,门又关着,害我白走一趟。”

她将床单重新卷起,径直穿过街口。走出一条街后,她在糕点铺前停下买糖,又从后门穿进杂货巷。巷子里有两处水洼,她故意绕过第一处,踩进第二处,再借玻璃橱窗看身后有没有同样带泥的鞋。

一个戴毡帽的男人跟到糕点铺外,却没有进杂货巷。翠平没有因此回家,而是搭上一辆人力车,坐过三个街口才下车。她进绸缎庄绕了一圈,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又沿河走了半里,确认身后只剩挑煤的脚夫和放学的孩子,才从另一侧折回。

临近自家巷口时,她没有直接进去。一个陌生男人靠在卖烟的小摊边,手里夹着未点燃的烟,鞋底钉着铁掌。他偶尔瞥一眼余家的门,又立刻转头同摊主说话。前晚停在窗下的脚步,终于有了人影。

翠平从隔壁巷绕到张嫂家后门,借送床单的名义穿过她家院子。张嫂正翻晒返潮的被褥,见她回来便道:“车夫后天再来,你那床厚褥子记得捆好。”

“记着呢。”翠平帮她把床单搭上竹竿,趁风把布吹开的工夫扫了一眼前院。送洗车的旧车辙还在,后轮比前轮宽半指,正好能压过余家后巷最窄的沟板。

她回到家,余则成刚把炉上的药罐移开。翠平关门便说:“竹筛撤了,蓝边碗反扣。点停用了。对面有个假修鞋的,半路还有人跟。街口那双铁掌鞋也在。”

余则成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绕了这么久,只将已经熬好的药倒进碗里:“有没有把人带回来?”

“没有。我从绸缎庄后门绕河边回来的。”翠平接过药碗,“原定的人今晚不会来。我们得另找路。”

交通员听见两人的话,挣扎着要坐起:“我知道一处联络铺,掌柜姓陈。报旧口令,也许还能——”

“不能。”余则成截住他,“既然停用标记挂出来,和那条线有关的地址、口令、人名都不能再碰。对方若在等的就是旧口令,我们送上门便不是求援,是替他们认人。”

翠平把药碗放到床头:“那就发电报给下一站,让他们改地方接。”

“临时电报会留下收发两端,站里只要查半天就能顺线找回来。”余则成从书架后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摊在桌上。上面没有姓名,只有城南一条街和一个门牌,“出事前约好的备用落脚点,在福煦路后街。那里只负责藏人,不负责来接。我们必须自己把他送到门内。”

翠平看了一眼路程:“从这里过去,最快也要四十分钟。路上两处岗,前街还有巡逻。他连院门都走不出去。”

“所以不能从前门走。”余则成把纸放到火上,等门牌烧成黑边才丢进炉膛,“原接应失效的消息可能比我们知道得早。今晚之前,他们只是在看;等确认接头点上来过什么人,就会开始查。”

翠平掀开窗帘一角。铁掌鞋仍在烟摊边,巷子另一头又多了个卖旧报纸的男人。那人面前摊着一叠报,半个时辰也没卖出一份,位置却正对余家后院通往大街的出口。

她放下帘子:“两头都有眼睛。我们一出门,他们就会跟。”

余则成问:“张嫂的车什么时候来?”

“她说后天。”翠平答完,目光落在手里那卷旧床单上。

交通员咳了两声,低声道:“后天太迟。我这条腿要是再肿下去,你们就是有车,也只能拉一具尸首。”

翠平俯身检查他的伤口。红肿已经越过昨晚画下的墨线,掌心贴上去像挨着炉壁。她把被角重新压好,语气没有半点商量:“把药喝了,留着力气别乱动。”

她端着空盆走到后院,沿墙看了一遍。余家与张嫂家之间有道半人高的矮墙,墙后堆着待洗的被褥;送洗车若停在张家门口,车尾恰能被晾晒的床单遮住。

翠平回屋问:“张嫂说车夫后天来,是因为车夫这么定,还是她的被褥后天才收齐?”

余则成抬眼看她:“你想把车提前叫来。”

“不是我们叫。”翠平把卷着的旧床单扔到桌上,“张嫂家返潮,她急着送洗。我要是说天要变,被褥再放两天就发霉,她自己会去催。车从她门口来,从她门口走,外头的人只会看见邻居送洗。”

“车夫不知情,张嫂也不知情。”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人。”翠平拿起三块香皂中最薄的一块,在车厢大小的位置比画,“车里前后都是被褥,中间能躺下。伤员先裹进咱家厚褥子,从矮墙送过去。药味和血味要压住,褥子外面抹皂,车厢里再放几件刚洗过的衣裳。”

余则成没有立刻赞成。他走到后窗,估算矮墙到张家晾衣架的距离,又看向街口:“车进来时,盯梢的人一定会记车号,也可能跟到洗衣坊。备用落脚点不在那条路上,我们必须让车中途脱开视线。”

翠平道:“城西桥口每天傍晚都有运煤车堵路。送洗车轮窄,能从菜市侧门穿过去。跟踪的人若坐汽车,进不了侧门;若骑车,我在里面接手,换篷布,再从河堤走。”

“你一个人抬不动他。”

“车夫到洗衣坊前会在水井旁卸一半干被褥。我摸过隔板,抽掉就能从后面把人拖下来。你先去备用点开门,我带他过去。”翠平盯着余则成,“外面的人认识我们两个同时出门才会起疑。你从站里正常下班的路走,我留在院里跟你吵,等车来。”

余则成看着她,终于问:“如果铁掌鞋跟的是车,不是你呢?”

翠平将那块薄皂按进皂盒:“那就让他先闻见满车的香味,再看见张嫂亲手塞进去的被褥。等他跟到洗衣坊,我们已经从菜市侧门出去。要是他还不放,我把空车送到河堤,人藏进运煤船。”

余则成沉默片刻,将桌上的街图转向她,在桥口和水井之间划出一条线:“不能等后天。天黑前把车叫来。你负责让张嫂相信是她自己急着送洗,我去确认备用点没有异常。”

“你出去会被街口的人看见。”

“我照常回站里取一份忘带的公文。越是这时候,越不能突然请假。”余则成收起铅笔,“六点以前我若没回来,你不用等我,按备用路线走。”

翠平皱眉:“出了事又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这次不是瞒你。”余则成把备用地址重新写成只有两人看得懂的记号,递给她,“是把决定交给你。六点以后,走不走、走哪条路,你定。”

翠平接过纸,折进袖口,没有再争。她推开后门,抱起那卷旧床单跨向张嫂家的矮墙。街口的铁掌鞋仍守在原处,而西边的天已经压下一层铅灰。

张嫂正在收竹竿上的被褥。翠平抬头看了看云,伸手摸向一床仍带潮气的棉絮:“这天今夜准下雨。再压两天,里头生了霉,送去洗也救不回来。你要真想省这床被子,最好让车夫今天就来。”

张嫂捏了捏棉絮,果然满手潮气。她抬头看着压低的云,心疼道:“车夫住城东,平时都是他定日子。现在叫人去催,等车来了,雨怕是也下了。”

“让你家小子骑车去,来回快。”翠平把床单从竹竿上扯下来,替她卷进被褥,“你腰不好,今晚别跟车。我家那床厚褥子也送,我替你把这一趟押到洗衣坊。车夫只管拉,搬上搬下都归我。”

张嫂有些过意不去:“你才从外头回来,又替我跑这么远,你家余先生不念叨?”

翠平故意提高声音:“他敢念叨,我今晚就不烧第三桶水。你快叫孩子去,再迟一会儿,雨下来才真麻烦。”

张嫂被她逗笑,转身进屋叫儿子。翠平趁她离开,走到后门量了量车辕转弯的位置。巷里最窄处铺着两块沟板,其中一块已经裂了。她将裂板翻到墙边,又从张家柴棚搬来一块厚木板垫上,免得车轮一沉,藏在里面的人因颠簸出声。

她把晾衣绳从东墙移到西墙,几床被单垂下来,正好挡住余家矮墙和车尾。做完这些,她才把自家厚褥子抱过墙,摊在张家待洗的被褥旁。张嫂回来时,只当她已经开始帮忙整理。

车夫比预想中来得快。旧木车拐进后巷时,西边刚落下几滴雨。翠平迎上去接住车把,先听轮轴有没有异响,又踩了踩车厢底板。车夫笑道:“昨天才帮你们推过,今天倒查起我的车了。”

“车坏在半路,难道让我背着被子走?”翠平弯腰拔掉车厢中间的活动隔板,装作嫌它占地方,“这块卸下来,厚褥子横着放,省得堆得太高招雨。”

车夫不以为意:“卸就卸,回来再装。”

翠平将隔板靠到张家墙后,借着搬被褥的动作检查篷布。左侧有两处针眼大的破口,能透气却不会进雨;车尾的绳结一拉便开,遇事可以从后面迅速放人。她又让车夫把车倒到晾衣绳下,外面即使有人盯着,也只能看见飘动的床单。

张嫂要跟着装车,翠平拦住她:“你去把要洗的衣裳点一遍,少一件回来又得跟洗衣坊扯皮。这些粗活我来。”

张嫂果然回屋清点。翠平隔着矮墙敲了两下,余家后门随即打开。交通员已经穿好外衣,伤腿用木片固定着,脸色却比床单还白。翠平托住他的腰,让他靠墙撑着。

伤员刚靠稳,前门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翠平的手停了一下,门外传来余则成压低的声音:“是我。”

她回头看见余则成从前院绕来,肩上沾着雨,手里还夹着从站里取回的公文袋。交通员靠墙撑着,已经耗尽力气。余则成放下公文袋,立刻接替翠平托住伤员。

“站里的值勤员刚接到陆桥山的电话。”余则成一边拆开旧绷带,一边道,“他说有人报告这条巷子近几日有药味和夜间异响,要顺路来查访。他已经从站里出发,最多四十分钟。”

翠平看向车夫。那人正蹲在檐下给轮轴抹油,张嫂仍在屋里数衣裳。她压低声音:“从这里到备用点,快走也要四十分钟。我送到地方再回来,赶不上。”

“你把人送到洗衣坊附近,我在那里安排接手。”

“备用点只认人,不认你写在纸上的记号。原接头处刚停用,谁来开门、门后有没有变故,都得有人当面辨认。”翠平把洗净的布垫到伤员腿下,“我答应把他活着交到接应人手里,不能把他放在半路。”

余则成没有再劝。他剪掉伤口边被血粘住的纱布,重新撒药,包扎时特意把结扣收在腿内侧,免得车一晃便磨破。伤员疼得额头冒汗,却只在绷带收紧时吸了一口气。

翠平把最厚的一床褥子铺进车厢,靠车头塞入两床湿被,腾出中间一条低凹。伤员被抬进去后,身体正好藏在车帮以下。她在他脸侧竖起卷紧的枕套,又用两块薄木片撑住上层被褥,留出一道从针孔通向车尾的气隙。

余则成将药包分成两份,一份塞进伤员腰后,另一份递给翠平:“途中若再渗血,只换外层布,不要拆固定。到地方告诉接收的人,他每两个时辰要喝水,入夜前必须再退一次热。”

随后他回到余家,把用过的药碗投入炉膛,床上的褥单卷起来烧掉,床板与地砖用皂水擦过。翠平隔墙听见他来回倒水。

张嫂抱着一摞衣服出来,车厢已经装好。她正要爬上车,翠平把清单塞回她手里:“你留家收外头的床单,雨一大,没人替你管。洗衣坊认得你家的布签,我去交也一样。”

“那你回来敲后门,我给你留灯。”

翠平道:“若前院有客,我不从后门惊动人。我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你听见了别开,是我家那位来接。”

这句话是说给张嫂听的,也是说给隔墙的余则成听的。余则成在那边用火钳碰了两下炉沿,表示记住。

车夫套好雨披,走到车头要接车把。翠平抢先握住:“前头石路滑,你在后面看绳。我力气大,过了桥再换你。”

她推车离开张家后院时,铁掌鞋仍站在巷口。那人只朝满车被褥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向余家前门。翠平没有回头,双手稳稳压住车把。车轮碾过她刚换好的沟板,藏在被褥下的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雨没有立刻落大,细密的水珠却把石路打得发亮。翠平推着车走在前面,车夫扶着后栏。经过烟摊时,铁掌鞋侧身让路,还伸手按了一下最上面的被角,像是怕被褥擦脏他的衣袖。

翠平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不耐烦:“劳驾抬抬手,湿被子重,停一次就得重新使劲。”

那人闻到被褥上浓重的皂香,皱眉松手。车夫在后面笑道:“余太太家里讲究,送洗的东西都是香的。她男人一天恨不得洗八遍手。”

铁掌鞋看了翠平一眼,没有跟上。车拐过巷口,她才将憋着的气缓缓吐出。

前两条街走得顺利。到城西桥口时,雨势突然重了,运煤车果然挤在桥洞前。车夫抱怨路堵,想绕大街,翠平指着菜市侧门:“大街有岗,查车耽误得更久。侧门窄些,这车能过。”

她把车把往左一压,带着车钻进菜市。摊贩正忙着收棚,竹筐、木箱堆得到处都是。车轮擦过一只菜筐,车身猛地偏了一下,后轮随即落进被雨水遮住的坑里。

被褥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翠平立刻咳嗽一声盖住,肩膀顶住车辕,用力把后轮拖出坑。车夫只顾护住最上面的衣包,没有听见异样。

出了侧门,她闻到皂香里混进一缕新鲜的血腥气。那味道很淡,却骗不过替伤员换了几天药的人。她回头看见车厢底板边缘沁出一滴暗红,刚落下便被雨水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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