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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睁开眼时,先感觉到渴。舌头像贴在上颚上,喉咙里残留着麻醉后的腥苦。她想侧身找水,腹部却猛地抽紧,疼得视野一黑,只能重新陷进枕头里。床边的输液架轻轻晃动,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提醒她这具身体暂时哪儿也去不了。
枕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用缠着留置针的手够了两次才碰到,屏幕亮起,最上方是一串红色提示:母亲,未接来电一百次。通话都集中在她进手术室后的两个多小时里,最后一条停在十分钟前。
许宁盯着那个数字,记忆慢慢回拢。上午她腹痛,独自到急诊就诊;检查做到一半,姨妈打来说许航出了车祸,也送来了这家医院。她办住院时已经把检查结果发给母亲,进手术室前又发了一次。后来医生说了什么,她只记得“破裂”“出血”和必须马上签字。
她想按床头铃,请护士替她把手机拿稳。手指还没落下,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两名民警站在门口,其中一人核对了床号,问:“你是许宁吗?”
许宁嗓子发干,只能点头。民警往床前走了一步,语气放缓:“你母亲报了警,说联系不上你,担心你失联。我们查到你在这里。她还说——你弟在ICU等输血。”
门随即被推得撞上墙。母亲从民警身后挤进来,头发被汗粘在额角,开口却不是问她疼不疼:“醒了就赶紧起来,血库那边等着呢。你弟跟你一个血型,耽误一分钟都可能出事!”
“妈……”许宁刚发出一个音,母亲已经掀开被角。冷风贴上她汗湿的病号服,腹部敷料旁的引流管被带得一扯,她疼得骤然蜷起腿。母亲抓住她的手腕往床边拽:“别躺着装虚弱,抽点血又不会死人。”
输液架被牵得朝床沿倾斜,滚轮在地板上刮出尖响。许宁的手背顿时鼓痛,透明胶布下渗出一线血。她想挣开,腹部却像被重新撕开,额头瞬间沁满冷汗。
值班护士听见动静冲进来,一手扶住输液架,一手挡开母亲:“松手!病人刚做完急诊手术,不能下床。”
母亲仍攥着许宁:“她从小就这样,一有事就喊疼。她弟弟躺在ICU,她这个当姐姐的连血都舍不得给?”
许宁吸不上完整的一口气,只能看向护士。她没有再试图说服母亲,而是一字一顿地请求:“请你……帮我把她的手拿开。”
护士把母亲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将床栏升起。腕上的压迫消失,许宁仍在发抖。医生随后赶来,检查引流管和伤口,确认没有活动性渗血,才转身挡在床边:“这位患者因宫外孕破裂、腹腔大出血接受了急诊手术。她自己刚输了血,现在绝对不能献血。”
母亲愣了半秒,马上提高声音:“怎么可能?她早上还能给我发消息。再说抽一点又不是让她跑步,你们是不是听她说了什么,故意拦着?”
医生的语气沉下来:“这不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失血、术后、正在输液,任何一项都不符合献血条件。你刚才拖动她,可能造成伤口出血和管路脱落。请立即停止。”
许宁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民警仍站在门边,其中一人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红痕,又看向母亲:“报警人说女儿失联,可能故意躲避家属。现在人已经找到,但现场情况和报警描述不一样,我们需要分别了解。”
“有什么不一样?”母亲抢着说,“她弟弟车祸,我找她救命,她故意不接一百个电话。我当妈的还能害她?”
许宁重新抓住床栏,让疼痛不至于把声音打散:“医生,请您把我的献血禁忌跟他们说清楚。警官,也请你们听完我的陈述。”
医生当着民警的面说明她术中失血量较大,血红蛋白尚未恢复,术后需要严密观察。护士则把被扯歪的输液管重新固定,并将母亲隔在床尾。许宁终于能把气喘匀:“我不是失联。我上午独自来急诊,办理入院时给她发过消息。进手术室前,我又告诉她我在准备急诊手术。”
母亲立刻打断:“你就说肚子疼,谁知道这么严重?而且你弟当时更危险,我让你过来有什么错?”
民警抬手制止她,随后当场联系ICU核实。电话开着免提,对方确认许航正在抢救,急救用血已由医院血库按流程协调,没有任何医嘱要求患者家属立刻献血,更没有指定许宁供血。即便家属有献血意愿,也必须经过健康评估,不能直接给某一名病人输用。
病房里短暂安静下来。母亲嘴唇动了动,又抓住另一个说法:“医院当然这么讲,可血总有不够的时候。她先去抽了,至少能换个指标吧?做姐姐的躺在这儿,难道看着亲弟弟死?”
“已经明确告诉你,她不能献血。”民警说,“你也不能强行带她离开病床。再继续拉扯,我们会依法处理。”
母亲隔着床栏瞪许宁,脸上的焦急一点点变成恼怒:“你现在满意了?让医生护士和警察一起教训我。你弟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许宁的伤口仍在一跳一跳地疼,口渴也没有缓解。护士用棉签蘸水替她润了润嘴唇。那点凉意让她终于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我也需要治疗。我现在救不了许航,更不能让你把我从病床上拖走。”
母亲冷笑:“你就是装病。小时候你弟发烧,你也说自己不舒服;现在他进ICU,你偏偏就做手术。哪有这么巧?”
许宁看着她,忽然明白医学结论并不能结束这场争执。母亲不是没听懂医生的话,而是不肯承认女儿也有资格成为需要被救的人。她把手机握紧,屏幕上的一百个未接来电仍鲜红刺眼。
民警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你刚才说,手术前已经发过消息。手机方便打开吗?我们需要确认报警前双方究竟沟通过什么。”
许宁刚解锁手机,母亲便越过床栏伸手来抢:“给警察看什么?家里的话也要拿出来丢人?”
护士立刻挡住她。手机从许宁掌心滑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她用另一只手托住,留置针又被牵得发痛。民警站起来,明确警告:“不要碰她,也不要抢夺手机。是否出示记录,由她本人决定。”
母亲收回手,脸色发青:“我是不想她断章取义。她惯会把小事说得吓人,平时磕一下都能念半天。”
许宁没有回应。她先把与母亲的聊天记录从当天清晨往下翻,找到上午十点四十七分发出的那条消息:“检查说可能是宫外孕,腹腔有出血,我要住院。”下面紧跟着定位和急诊楼层。母亲在十点五十二分回复:“你弟出车祸了,在抢救,你先过来。”
再往下,是十一点零六分。那时护士已经催她换手术服,她用发抖的手打出:“腹腔出血,准备急诊手术,医生说有危险,我现在不能去。”消息旁清清楚楚显示已读。
母亲的回复在十一点零八分:“别拿这个躲你弟的事。能发字就说明没昏,赶紧来ICU找我。”
许宁把屏幕转向民警。母亲扑上来想按返回键,被护士再次拦住。她急声辩解:“我以为她就是做个小手术!她只说出血,又没说流了多少。许航当时生死不明,我着急,说话重一点不行吗?”
“你收到她准备急诊手术的消息后,仍连续拨打一百次电话?”民警问。
“我不打怎么找她?她不接就是故意的。”
“她当时在手术室,不具备接听条件。”民警指向聊天时间,“你报警时说她知道弟弟出事后关机失联,却没有说明她已告知你正在急诊手术。这个前提为什么隐瞒?”
母亲卡了一下,随即指着许宁:“她没关机为什么不接?手术总有护士吧,让护士接一下能死吗?我一个人在ICU门口,谁替我想过?”
许宁把当天的对话向上、向下各截了一段,连同时间一起保存,又把完整页面录屏。她做得很慢,每滑一下,腹部都被手臂的动作牵得发疼。母亲骂她心眼多,她只对民警说:“请记下,她报警前知道我住院,也知道我在做急诊手术。我愿意配合说明,但不接受她继续靠近病床。”
母亲猛地拍了一下床栏:“我是你妈!医院还管亲妈看女儿?”
护士看向许宁:“你要申请限制探视吗?”
许宁喉头发紧。过去每次争执,她总会先想母亲回家后怎么骂、亲戚会怎么劝,再把自己的要求缩成一句算了。可手腕上的红印还在,腹部的疼也没有给她留退路。她点头:“要。未经我同意,不让她进病房,也不要向她透露我的具体治疗情况。”
护士记下要求,去通知病区。医生补充说,许宁目前需要卧床观察,若再受拖拽或情绪刺激,可能影响恢复。民警也要求母亲离开病床区域,有事通过医护转达。
母亲站在原地不动:“你把我赶出去,谁照顾你?别到时候连口水都喝不上又来求我。”
许宁看了一眼床头空着的水杯。她确实连坐起来都困难,也没有其他陪护,可她仍说:“我会请护士帮忙,也可以找护工。你现在不是在照顾我。”
这句话比警告更让母亲难堪。她转身去抓门把,又回头甩下一句:“好,我走。等你弟真缺血,你别哭着求我原谅。亲戚们都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看以后谁还向着你。”
门关上后,病房一下空了。许宁听见走廊里母亲仍在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她根本没多大事,就是不肯救弟弟……警察还被她骗得团团转……”
民警没有立刻离开。他们请许宁把两条关键消息的时间再展示一遍,记录她手腕被抓和身体遭拖拽的经过,也提醒她若母亲再次强闯或有暴力行为,立即通知医院保卫处并报警。
许宁问:“她这样报寻人,会怎么处理?”
民警说,报警求助本身会核实,但隐去已知情况、借警方对成年人施压并不可取。他们会对报警人进行告诫,也会在记录中写明她并非失联。说完,其中一人停顿片刻:“你先安心治疗。家属的要求不能代替医嘱。”
两名民警出去后,护士给许宁换了被拉扯后渗血的固定贴,又倒来一小杯温水。她只能含一口,慢慢咽下去。母亲那句“亲戚们都知道”却像一根细刺,提醒她这场冲突并没有留在病房里。
手机很快亮起。姨妈发来语音:“宁宁,你妈都急疯了。航航还在ICU,你就算身体不舒服,也得先顾全大局。医生不让献血,你去陪着跑手续总行吧?一家人别把事情做绝。”
接着是舅舅、表姐和两个许宁半年没联系过的亲戚。有人问她是不是故意关机,有人说亲姐弟只有一个,还有人劝她别拿小病和人命赌气。所有人都知道母亲哭着找女儿,却没人知道她十一点零八分的那句回复。
许宁没有逐一争辩。她把完整录屏备份到云端,又发给自己的邮箱,确认时间、消息和已读状态都清晰可见。做完这些,她向护士要了纸笔,写下限制探视人员的姓名,再签字确认。
傍晚,ICU的医生通过院内电话告知家属情况,也顺带向她确认:许航已经接受了所需输血,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仍需留在ICU观察。急救没有因为她不能献血而中断,更不存在等她下床救命的情形。
许宁把电话放回枕边,长久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寸。许航还活着,这是好消息;母亲用来逼她离床的理由,从头到尾却都是假的。
病房门又被敲响。护士先探头进来:“你姨妈来了,提着饭盒。她不在限制名单里,但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让她走。”
许宁看见门缝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也看见姨妈手里轻飘飘的空饭盒。她沉默两秒,说:“让她进来吧,但先请她听医生怎么说。”
姨妈进门时先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盒底碰出一声空响。她大概是匆忙从家里抓来的,既没装饭,也没带水,却摆出一副准备照顾人的样子:“宁宁,你妈说话直,你别跟她较真。航航这次伤得重,全家都乱了,你是姐姐,总要多担待一点。”
许宁没有接话,只请护士把床头夹着的术后护理单递给她。纸上写着卧床观察、记录引流量、暂禁食、避免腹压增加和家属协助翻身等要求。姨妈扫了一遍,仍叹气:“我知道你也难受,可你年轻,恢复得快。你妈一个人顾不过来两个。”
“姨妈,你先扶我坐起来。”许宁说。
姨妈愣住:“现在坐?”
“你不是要我去ICU跑手续吗?先看看我能不能坐。”
在护士允许下,姨妈摇高一点床头,又托住许宁肩背。许宁刚离开枕头,腹部便像压进一块烧红的铁,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撑了不到五秒,身体就失去力气,姨妈慌忙把她放平。仅仅这一下,引流袋里的液面轻轻晃动,姨妈的脸色也变了。
医生查房时再次说明,许宁因大量内出血接受抢救,目前仍有贫血和术后出血风险,需要有人协助基础护理,而不是承担另一名患者的照护。姨妈盯着护理单,声音低下来:“你妈只说你做了个小手术,还说你躺着不肯起来。”
许宁把手机递给她:“她收到过。你从十点四十七分开始看,不要只看截图。”
姨妈点开完整录屏,看见住院定位、急诊手术通知、母亲的已读回复,也看见一百个电话全部发生在手术期间。录屏结束后,她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走廊外传来母亲拔高的声音,似乎正在和保卫人员争论为什么亲妈不能进女儿病房。姨妈望向门口,又回头看许宁手腕上的红痕:“她真把你往床下拽了?”
“民警和护士都在。”许宁说,“她知道我在手术,却报警说我故意失联。她不是来照顾我的,她是想把我带去献血。”
姨妈的嘴唇抿紧。她打开家族群,里面正滚动着一排指责。母亲在群里说许宁明知弟弟生命垂危仍关机躲避,还利用医生和警察把亲妈赶出病房。舅舅回了句“这孩子太冷血”,表姐则问有没有人能把许宁劝醒。
姨妈按住语音键:“我在宁宁病房。她刚做完宫外孕破裂的急诊手术,腹腔大出血,现在连坐起来都不行。她不是关机,是在手术室。刚才我说她不顾全大局,这话我撤回。”
群里安静了几秒。母亲很快发来一段语音:“妹妹,你别被她骗了。医生都向着病人说话,她从小就会装可怜。”
姨妈没有争吵,只问许宁:“我能把这段完整对话发群里吗?”
许宁点头。姨妈把录屏上传,又单独标出十一点零六分和十一点零八分的消息时间:“她进手术室前已经告诉过你。你回复了,说明你知道。别再跟大家说她突然失联。”
舅舅先撤回了那句“太冷血”,表姐跟着发来道歉,说自己只听见母亲哭诉,不知道许宁也在抢救。另一个亲戚问许航现在是否缺血,姨妈直接转述院方消息:血已经输上,仍需观察,没有要求许宁献血。
那些原本密集的劝告顿时停了。母亲连续发了几条语音,先说自己没听懂宫外孕有多严重,接着说当时慌得顾不上看消息,最后又改口称无论如何弟弟伤得更重,姐姐不该计较措辞。可带时间的回复摆在群里,每一次改口都撞在同一块证据上。
姨妈把手机扣在腿上,去洗了手,又拿棉签给许宁润嘴唇。她问护士夜里需要注意什么,记下量体温、观察引流和协助翻身的时间。那个空饭盒仍放在柜上,像她来时那套空洞劝告的残壳。
许宁说:“你不用两边跑,许航那里有医生。”
“今晚我留这儿。”姨妈替她掖好被角,“你妈要问,我跟她说。等能进食了,我再给你熬粥。”
母亲见群里的道德指责失效,不再辩解聊天记录。半小时后,她忽然发出一条长消息,语气像是在通知所有人一项已经决定的家务分工:“航航出ICU以后需要静养。许宁住的地方离医院近,就由她接航航回去,负责做饭、换药和复诊。她不能献血,这些总能做。房贷还是照旧每月替航航交两千八,别让他车祸后再为钱操心。”
许宁看完,指尖一点点冷下来。献血被医生挡住,母亲便把索取改成了恢复期劳动和每月转账,仿佛她刚从手术台下来,只是暂时错过了一项任务。
姨妈直接在群里回复:“她自己也需要人照护,不能接许航。后续安排等两个人情况稳定后再商量,谁都别替她作主。”
母亲没有回应这句话,只发来一句:“她是姐姐,这是她该做的。”
许宁没有在当晚争论每一项安排。她把那条消息保存下来,对姨妈说:“等我能坐起来,我会自己回复。现在先麻烦你替我给护士打铃,我疼得厉害。”
姨妈立刻按铃。止痛药起效后,许宁终于睡了两个小时。夜里醒来时,姨妈正弯腰查看引流袋,动作笨拙却小心。她第一次没有劝许宁体谅谁,只问她伤口是不是又疼。
接下来的三天,母亲没有再获准进病房,却不断在群里更新许航的情况,也反复强调出院后的安排。许宁大部分时间只能平躺,拔掉导尿管后第一次下床,走到洗手间便耗尽力气。姨妈守了两晚,第三天回家熬了粥,又替她取来换洗衣物。
第四天上午,医院通知许航情况稳定,转入普通病房。母亲在群里发了十几条庆幸平安的消息,随后再次圈出许宁:“航航已经醒了,你什么时候过去看看?正好把接他回家后的事情定下来。”
许宁没有回。她仍不知道这份安排只是母亲单方面宣布,还是许航本人也默认姐姐会照顾他。按照知情顺序,许航应当知道她也住院了;可他究竟知道多少,没人当面告诉过她。
中午,姨妈把病床摇高,舀了一勺熬得极软的小米粥,吹凉后送到许宁嘴边。那是许宁术后吃到的第一口热食。她刚咽下去,家族群跳出一条来自许航的语音。
病房里很安静,姨妈点开外放。许航的声音虚弱,却没有问姐姐伤得怎么样:“姐,妈说等我能出院就去你那儿住。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姨妈端着粥的手停在半空。许宁看着那条十秒钟的语音,没有立刻回答。母亲替所有人拟好的安排,终于从弟弟口中变成了直接的索取;而她下一步必须确认的,是他在按下录音键之前,究竟知不知道姐姐也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姨妈把粥碗放回床头柜,抽纸擦掉许宁嘴角的一点米汤,问她要不要替她回话。许宁摇头。弟弟那句“什么时候来接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她不想再隔着家族群猜测。她点开许航的头像,拨了语音通话。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接通,背景里有仪器提示音,也有母亲压低声音催促:“你问她哪天能过来。”
许航先开口:“姐,听妈说你也做手术了,现在怎么样?”
这个“也”字让许宁停了一瞬。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免得举久了牵扯伤口:“我还不能自己下楼,走到洗手间都要有人扶,医生要求继续住院观察。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手术吗?”
“知道一点。妈说你宫外孕出血,已经抢救回来了。”许航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却很快接上后半句,“你别多想,我不是非让你今天来。等过几天我出院,你差不多也能动了吧?”
姨妈坐在床边,没有插话,只把粥碗往远处挪了挪。许宁看着输液管里缓慢落下的药液,继续问:“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告诉你多少?”
“我醒了以后她就说了。她说你因为这事跟她闹,把她赶出病房,还把警察叫来压她。姐,妈在ICU外守了几天,情绪不好也正常。”
“警察是她报寻人警叫来的。”许宁纠正他,“她在知道我腹腔出血、准备急诊手术以后,给我打了一百个电话,又带着民警到病房,抓着我的手腕拖我去献血。医生说我自己刚输完血。这些她告诉你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许宁听见母亲说了一句“别听她添油加醋”,许航才含糊地回答:“她也是急疯了。那会儿我真在鬼门关上,谁还能把话说得那么周全?你不也救回来了吗?现在追究谁说了什么没意义。”
许宁握住床单的手慢慢松开。她给许航保留的最后一种解释就此消失。他不是以为姐姐只做了普通检查,也不是完全被母亲蒙在鼓里。他知道她因宫外孕破裂接受过抢救,只是依然把两个人的伤势排成轻重,默认活下来的那一个就该马上恢复原来的用途。
姨妈侧过脸看她,神情里带着担忧。许宁没有与弟弟争谁流的血更多、谁离死亡更近。她把话拉回眼前:“你出院以后需要换药、复诊和日常照护,这些要求是医生告诉你的,还是妈替你决定的?”
“医生说前期最好有人陪,也不能自己开车。妈年纪大了,跑上跑下不方便。你公司不是能请假吗?你那边离医院近,我住过去最合适。就做点饭,帮我拿药,又不是让你搬我。”
“我正在休病假,这段时间是用来恢复,不是照顾另一个病人。”许宁说,“你需要陪护,就自己问清楚谁愿意承担,再把照护人的名字告诉医生。不要把我填进去,也不要等到出院那天让我去接。”
许航的语气变硬:“姐,我伤成这样才麻烦你几天。以前你不是一直说一家人有事互相帮吗?现在我连路都走不了,你非要让我挨个求人?”
“我现在也走不了多远。”许宁平静地回答,“我已经明确拒绝接你出院、做饭、换药和陪诊。你可以请妈照顾,可以联系其他亲属,也可以向医院了解护理服务。需要帮助的人可以开口询问,但不能替别人请假,再通知她必须到场。”
母亲在电话那头忍了许久,终于抢过手机:“你跟一个刚出ICU的人算这么清楚,有没有良心?房子是我和你一起租的,我有权让航航住。你不照顾也行,我把他接回去,我自己照顾!”
许宁问:“那我住哪里?我的床和东西怎么安排?”
“你们姐弟挤一挤怎么了?你那张床宽,航航腿上有伤,肯定得睡床。你先睡客厅沙发,白天在家休息,还能顺手给他倒杯水、热个饭。都是抬抬手的事,非要说成伺候。”
姨妈听不下去,俯身对着手机说:“宁宁腹部刚开过刀,医生连翻身都让人扶,怎么睡沙发?航航腿上有伤,也不适合和她挤一张床。你真要接他回去,就先把照护和住处商量清楚。”
母亲冷笑:“房租我也出了,凭什么什么都听她的?她不愿伺候亲弟弟,就自己想办法。外面那么多房子,她有本事闹,就有本事搬。”
通话被母亲直接挂断。不到十分钟,家族群里便出现一段她拍的视频。镜头从共同住处的玄关一路晃到许宁的卧室,原来的床单已经被掀到地上,衣柜门大开,里面的衣服被整摞抱出来,堆在书桌和地板上。
母亲一边抖开深色新床罩,一边对镜头说:“航航,你安心养伤,床已经给你腾出来了。医生让准备的东西我也会买,等你能出院就直接回来。”她把许宁床边的小柜拖开,空出摆助行器的位置,动作又快又重。
视频最后扫过墙边两个敞开的纸箱。许宁的书、护肤品、换季衣物和工作文件混在一起,连抽屉里的零碎物品也被倒了进去。母亲用脚把箱子往门口推:“你姐要是不乐意住,正好让她把东西拿走,省得家里天天为她吵。”
姨妈立刻给姐姐打电话,想让她停手。母亲不接,只发来一句:“床都收拾好了,不会再改。她要回来,就睡客厅帮忙;不回来,就把箱子搬走。”
许宁把视频保存下来,让护士将床头摇低。刚才那通电话耗尽了她的力气,腹部阵阵发紧,掌心也冒出冷汗。她没有再追问母亲能否给自己留一张床,而是打开租房软件,把范围定在单位和医院之间,勾选电梯和可短租。口头上的威胁已经变成被拆掉的床铺,她必须找到一个能让自己躺下恢复、也不会随时被征用的地方。
许宁直到第二天上午才看完第一轮房源。手机屏幕上的房间都被广角镜头拍得宽敞明亮,点开详情却不是楼层太高,就是要求一次签满一年。她目前连一袋米都提不动,也不知道身体多久才能恢复,任何看似便宜的选择都藏着她承担不起的条件。
姨妈替她筛掉隔断房和距离太远的房源,又联系了两个愿意近期入住的房东。第一个房间租金低,离原来的住处也不远,可房子在没有电梯的老楼顶层。中介发来视频,狭窄楼梯一共七十多级,转角堆着自行车和纸箱,扶手还有一段是松的。
许宁扶着病区走廊练习时,一趟只能走十几步。她右手扶墙,左手护住腹部,从病房到护士站就歇了两次。护士提醒她出院后也要避免爬高楼和提重物,她回床上又看了一遍老楼视频,最终删掉收藏。便宜的房租不能替她爬楼,一旦疼得下不来,她连复诊都成问题。
另一个是合租房的次卧,租期可以按月续。房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床、窄衣柜和一张折叠桌,厨房要与人共用,窗外也没有什么景色。但楼里有电梯,单元门口到地铁站的路平整,卫生间不用跨高台阶,附近还有能送药送饭的店。
姨妈与现住的女教师视频聊过。对方上班时间固定,作息安静,听说许宁刚做完手术,答应她养病期间可以少做公共区域清洁,只要求她不把其他家属长期带来住。这个条件反而让许宁安心,那扇门后不会突然多出一个等她照护的人。
短租租金明显更高,押一付一以后,能留下的钱不多。许宁把住院结算单、银行卡余额和接下来两个月的房租、吃饭、用药、复查费用列在纸上,一项项按进计算器。支付自己的住院费用后,她手里只剩八千六百元。
那笔钱看起来还能支撑一阵,真正分摊到每一天却薄得惊人。她暂时不能上班,病假期间收入会减少;短租到期后要不要续住也没有答案。若继续替许航交房贷,她就得从自己的恢复费用里挖出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