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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被推进手术准备室前,还在抬着没扎针的那只手比画:“妈的降压药在床头柜第二层,白色盒子,一次半片。晚上别让她自己去厕所,扶右边,她左腿使不上劲。”
我爸挡住推床,俯身问:“银行卡密码到底是多少?小敏的房贷明天就扣了,差七千八,先转出来再说。”
护士催他让开。我捏着刚查到的护工电话,脑子里全是逾期提醒,脱口而出:“那先把房贷留出来。护工一天二百八,等手术做完再商量。”
轮椅停在墙边,奶奶一直没出声。她把盖在膝上的外套掀开,朝我伸手:“手机还我。钱先给谁,不该趁你妈要进手术室的时候定。今晚照顾我的人,也得先有着落。”
我妈脸色比床单还白,听见这话却挣着要坐起来:“妈,你别添乱。她请两天假就行,家里三个人还照顾不了你?”麻醉医生按住她的肩,推床门在我们面前合上。门缝消失前,我还看见她嘴唇在动,像是在重复药盒的位置。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我爸先松了口气似的掏出烟,又被禁烟标志逼得塞回去:“手术两个小时,咱们把钱转了,晚上你陪你奶奶。我留医院,明早换你。”
“你知道她夜里要起几次吗?”我问。
他看向奶奶:“不就上厕所?扶一下能有多难。”
奶奶没有替他解围,只把手机接回去,慢慢按亮屏幕。她的手指有些抖,密码却输得很稳:“房贷这期我可以照旧给,算最后一次。护工也从我卡里出。可是人得让我见过,我不让陌生人今晚直接进家。”
“那今晚怎么办?”我爸问。
“我来。”我抢在奶奶前面开口。那句话既像承担,也像讨价还价,“爸守医院,我陪一晚。明天再找人,不耽误房贷。”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没转账,只说:“先等你妈手术出来。”
两个半小时后,医生说手术顺利,我妈至少住院三天。她从麻醉里醒来,第一句话仍是问奶奶吃没吃饭。我爸回答买了粥,实际上那碗粥还装在塑料袋里,搁在陪护椅下,早已凉透。
晚上九点,我推奶奶回到她的房子。我们一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冰箱贴是我妈买的,鞋柜是我爸挑的,连我的快递默认地址也没改过,可真正属于奶奶的东西,只剩卧室那一小片地方没有被挪动。
我把粥热好端过去,她只喝了半碗。桌上的水杯还是满的,我催她喝水,她摇头:“少喝一点,晚上就少叫你一次。你明天还上班。”
“医生说你不能缺水。”我照着我妈发来的语音去翻药,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塞着六七种白盒子。我把包装逐个拍给她看。她刚从麻醉里清醒,仍秒回了一段语音:“最里面压着病历本的那盒,别拿成利尿药。降压药吃半片,十点量一次血压。”
我找到药时,奶奶已经扶着桌沿站起来。她没叫我,想自己去卫生间,左腿刚迈出去便软了一下。我扔下药盒托住她,她整个人的重量压到我肩上,轻得让我心慌,也沉得我一步都不敢走快。
第一次起夜是十一点四十。第二次是一点十分。第三次她还没来得及叫我,床边的水杯被碰翻了。我赤脚冲进去,踩了一脚凉水。奶奶裤腿湿了,以为是自己失禁,脸一下涨红,连声让我出去。等我证明只是水洒了,她仍抓着被角不松手。
我换床单时才知道床笠要抬起床垫才能套紧,也才发现床边的小夜灯坏了。我爸买粥回来时看到过,却没换电池;他给我发消息说医院折叠床太硬,问家里还有没有薄褥子。我盯着那条消息,差点笑出声。
凌晨三点,奶奶又要去厕所。我按妈妈教的从右侧托住她,可她膝弯一软,我们一起撞在门框上。我的手肘立刻肿起来,她顾不上自己站不稳,先摸我的胳膊:“疼不疼?早说请人,你们偏要算这一天的钱。”
“不是算一天。”我扶她坐稳,喘着气说,“我们一直在算你的钱,只是没算照顾你要花多少力气。”
她低头整理睡裤,没有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二十年都是这么过的。她嘴上凶,是怕一松手,谁都不接。”
天快亮时,床单又被汗浸湿。我开洗衣机,烧水,重新量血压,还要回复工作群。八点半的汇报需要我主讲,主管在七点四十五连续打来三个电话,我正扶奶奶从卫生间出来,一个也没接到。等我把她安置好,会议已经开始,屏幕上只剩主管一句:客户不会因为你家里有事一直等。
这时,我爸拎着空保温桶回来,说医院有护士,他在那里也帮不上忙。我把未接电话和工作群翻给他看:“你不是说早上换我吗?”
他把桶放进水池:“我昨晚也没睡好。你年轻,扛几天没事。再请几天假,等你妈出院不就恢复了?”
“她刚开完刀,出院不是回来上班。”
“那我能怎么办?我连药都认不全。”他理直气壮地摊手,仿佛不会就是免除责任的证明,“你妈平时顺手都做了,也没见这么复杂。”
奶奶坐在餐桌旁,把那半碗新粥推远:“你们别等她回来。她不是欠了这个家的。”
我爸皱眉:“妈,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再说请护工多不方便。”
我看着自己肿起的手肘,又看了一眼客户群里被临时撤下的名字。房贷扣款提醒正好跳出来,我没有再等奶奶替我填上那个缺口。我先把工资卡里的钱转进还款账户,又把原先准备换手机的存款补进去,凑足七千八。余额只剩四位数时,我手心发冷。
随后,我找到昨晚没拨出去的号码,当着我爸的面按下通话键:“您好,我家需要临时护工。老人八十五岁,夜里起身要搀扶,日薪二百八可以。今天能安排面试吗?”
电话接通后,对方问谁付钱。我还没回答,奶奶已经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到桌上:“我付。不是你们替我付,也不是从谁的房贷里扣。”
我爸听见“二百八”就开始心算:“一天二百八,一个月八千多,比保姆还贵。先请三天行不行?你妈出院就——”
“她出院先养伤。”我打断他,“房贷我已经补足了。这一期不用奶奶转。”
他怔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问我钱够不够,而是问:“下个月呢?”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我的工资扣完房贷和通勤、物业,几乎剩不下什么。过去每月那七千八由奶奶整笔补贴,我便把自己的收入称作经济独立,偶尔给她买件衣服,还觉得是在尽孝。如今只是自己还了一期,我就已经开始计算哪顿饭可以省掉。
上午来了两名应聘者。第一位姓周,进门便把证件和培训记录铺到我面前,语速很快:“我护理过术后老人、失能老人,翻身拍背都会。你们家属放心,我二十四小时都能盯着。”
奶奶坐在对面,等她说完才问:“你是在跟谁说话?”
周阿姨愣住,转向她笑:“奶奶,我经验很丰富。”
“我也当过奶奶,不叫奶奶也行。我姓许。”奶奶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我不是躺着不能动。我起床时需要扶,白天想下楼转一圈。你会怎么扶我?”
周阿姨上来就架她的腋窝。奶奶立刻喊停,说肩膀疼。她退回沙发,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
第二位姓方,证件没有摆满桌,只先在奶奶面前蹲下:“许阿姨,您习惯几点睡?夜里一般起来几次?用手杖还是助行器?您想让我扶哪一边,也可以先走两步试试。”
奶奶让她站到右侧。两个人从客厅走到卫生间,又试了一遍床边起身。方阿姨发现夜灯不亮,问能不能换成感应灯,还问奶奶白天下楼是散步、晒太阳,还是去找人聊天。
“都要。”奶奶说,“不能因为我腿慢,就一天到晚把我关在屋里。”
方阿姨笑了:“那咱们避开买菜的人流,上午十点下楼。您累了就坐,不硬走。”
奶奶当场留下她,先定三天,费用每天二百八,从自己的卡里转。她坚持亲自看清付款页面才按指纹。我爸站在旁边,几次想说由我妈回来决定,最终都被奶奶一句“照顾的是我”堵了回去。
方阿姨上岗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擦地,而是陪奶奶重新整理药盒,确认哪些药由家属分好、哪些必须按血压调整。涉及医嘱的部分她不擅自决定,建议我们打电话向医生确认。奶奶对此很满意,又让她把坏夜灯拆下来,列进下午要买的东西。
我终于赶去公司补做汇报。主管没有训我,只把会议纪要推过来:“下个月华东项目需要驻场两个月,本来优先考虑你。今天早上你失联,客户有顾虑。你今天下班前告诉我,还能不能去。”
外派补贴足以覆盖一部分房贷,也是我等了半年的机会。可驻场意味着我不可能继续请假,也不可能随叫随到。我盯着表格里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意识到过去我敢答应加班、出差,并不是我有多能干,而是家里始终有我妈兜底。
中午,妈妈从病床发起视频。镜头一接通,她先问奶奶血压,再让方阿姨把午饭逐样拍给她看。清蒸鱼、青菜和米饭都没问题,镜头扫到桌角的一小碟枣泥酥时,她声音立刻拔高:“谁买的?妈血糖高,怎么能吃这个?”
“我买的。”我说,“无糖的,一小块。”
“无糖也有淀粉。你照顾了一天就乱来,方师傅你收起来,别听她的。”妈妈隔着屏幕指挥,仿佛一停下来,家里就会从她手中散掉,“还有窗户别开太大,妈怕风。下午不要下楼,她昨天没睡好。”
方阿姨没有动那碟点心,只看向奶奶。奶奶把半块枣泥酥放回盘里:“是我让买的。血糖我量了,午饭也减了半碗。窗户是我要开的,下午我也要下楼。”
妈妈的脸僵在屏幕上:“妈,我还不是为你好?”
“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能什么都替我过。”
病房里有人经过,妈妈迅速压低声音:“等我出院再说。外人刚来一天,懂什么?”
奶奶沉默片刻,结束了视频。她没有获胜的轻松,只把那半块点心推给我:“你妈会难受。她这些年觉得只有自己知道我怎么活,突然有人来,她会以为我们嫌她。”
“那您还是想辞掉方阿姨?”
“不辞。”她答得很快,“我心疼她,不等于还要照她的意思办。”
下午方阿姨陪她下楼,我跟在后面。奶奶在树荫下坐稳,忽然让我从手机通讯录里找一个姓梁的人。电话拨通后,对方一听她的声音便问:“你终于想通了?上次给你说的那家公寓还留着参观名额。”
我侧过脸看她。奶奶挂断电话,才告诉我,梁奶奶是她退休前的同事,去年搬进了城西一家养老公寓。她早就问过房间、饭菜和夜间照护,宣传册甚至藏在旧报纸下面。
“为什么一直没去看?”
“你妈听一次就哭一次。”奶奶望着楼上我们住的那扇窗,“她说我搬出去,别人会戳她脊梁骨,说独生女容不下亲妈。她照顾我二十年,我不愿意叫她觉得二十年都白费了。”
“那现在为什么要去?”
“因为她躺在医院里,还在管我吃半块点心。她不是放心不下我,她是已经不知道,不管我以后,她还能干什么。”奶奶扶着手杖站起来,“我再不走,她就只能继续做这个。”
回到家,我替她预约了第二天的参观和身体评估。她自己拿出纸笔,写下夜里按铃多久有人来、看病谁陪、住不惯能不能退。我原以为她只是被这几天的混乱吓到,看到那张列得密密麻麻的纸,才明白她已经考虑了很久。
傍晚,公司正式邮件到了,要求我在次日中午前确认外派。我把邮件给奶奶看。她说:“去不去,你算自己的账,别再拿我当那一栏固定收入。”
我点开下个月的收支表,删掉“奶奶补贴七千八”那一项,整张表立刻变成刺眼的红色。方阿姨正在厨房问奶奶晚饭想吃什么,妈妈的语音又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我没有回复那些关于盐和油的指令,只先给主管回信:我愿意去,但明天需要半天时间安顿家中照护,之后不再临时请假。
第二天早上,奶奶把问题清单折好放进布包,又带上病历、药单和自己的银行卡。方阿姨要陪同,她却摇头:“你留家里休息,小敏跟我去。钱照算,临时照护也不能让人白等。”
养老公寓离家四十分钟车程。大厅里摆着绿植和钢琴,接待员先带我们看活动室,奶奶没在那些照片墙前停留,开口就问:“晚上我从床上起来,按铃以后多久有人到?”
接待员说每层有值班护理员,但响应时间会受同时呼叫人数影响,不能承诺随按随到;紧急按钮优先处理,普通起身协助通常几分钟内到。如果评估为需要固定陪护,则另行安排并收费。
“去医院呢?”奶奶继续问。
“急症我们联系急救并通知家属。普通门诊可以预约陪诊,车辆和陪诊都另外计费。我们不是医院,也不能代替专科治疗。”
奶奶在纸上记了两行,又问住不惯怎么退。对方说明试住期、退住通知期限和费用结算,还特意提醒,身体状况变化后可能要调整护理等级,现有报价不会永远不变。
我原本担心他们只展示好处,听到这些限制反而踏实了一些。评估员随后看奶奶从椅子起身、用手杖走路,又询问夜间如厕次数、近期跌倒史和用药情况。奶奶没有逞强,把前晚膝弯发软、撞到门框的事说了。
评估结果是她目前生活大部分能够自理,但夜间起身需要协助。基础月费六千八百元,包含食宿和基础服务,夜间照护按评估后的方案另计。工作人员把费用一项项写明,没有替她做决定。
奶奶拿计算器把基础费、预计照护费、门诊陪同和日常零用加在一起,又从每月一万六千元退休金里减掉。屏幕上仍有结余。她盯着数字看了很久,说:“以前总觉得一万六是全家的钱,分到最后才轮到我。原来先花在我身上,也够。”
我听得脸热。她没有看我,只要求把可能涨价和押金退还条件也写进试住说明。确认退休金足以承担后,她用自己的银行卡交了床位预留金,保留月底前开始试住的名额。
看房时,接待员先推开一间朝南的房,窗外有一片花园。我刚说采光真好,奶奶已经走到卫生间,伸手晃了晃马桶旁的扶手。扶手很稳,可房间在走廊尽头,离值班室最远。
“这间不要。”她说。
“景观最好,很多家属都喜欢。”接待员解释。
“家属又不住。”奶奶拄着手杖往回走,“我夜里要人扶,离得近比太阳照得漂亮要紧。”
她选了值班室斜对面的房间。窗景只看得到一棵树和半截围墙,床边、卫生间和淋浴区却都有扶手。她亲自试了呼叫按钮,又问夜里灯光会不会刺眼。直到每个问题都有答案,她才在试住确认单上签字。
返程的车上,我还抱着一种侥幸:“先试住也好,不合适就回来。家里房间给您留着,东西不用急着动。”
奶奶把确认单收进包里:“衣服、病历和收音机先拿过去。你下午接你妈出院以前,帮我把行李箱取出来。”
“您不是去参观而已?”
“不是。”她看着我,“我不先住进去,你妈一回来,就会把这一切当作没发生。你也会。”
我想反驳,却想起自己的房贷表。只要奶奶继续住在家里,她的退休金就会一次次被包装成一家人的共同安排;我也很可能在现金最紧的时候告诉自己,只借下个月。
到家时,邻居孙姨正在楼道收衣服。她看见我手里的公寓资料,随口问奶奶是不是要去养老院。奶奶说先试住,孙姨立刻感叹:“你女儿那么孝顺,怎么舍得让你去?外人知道了还不得议论。”
奶奶没有解释,只说:“是我自己选的。”
孙姨嘴上应着,转身便给我妈发了消息。我们还没把行李箱从柜顶取下来,妈妈的电话已经打来:“你们背着我把妈送养老院了?”
“还没送,今天做了评估,预留了试住床位。”
“有什么区别?我住院才三天,你们就嫌她麻烦。小敏,我照顾你奶奶二十年,哪一次住院不是我守着?现在我刚动完手术,你就带她去给外人看,别人会怎么想我?”
电话那头的喘息很急,我不敢刺激她,只说等下午见面再谈。她却不肯挂断,要求我立刻取消床位,再让方阿姨今天走。
奶奶从我手里拿过电话:“不是他们送我,是我要去。你照顾我二十年,不等于我后面的日子都得按你的办法过。”
妈妈沉默了两秒,声音一下哑了:“所以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算你辛苦,不算我欠你一辈子的服从。”
那边传来护士提醒她别激动的声音,通话随即断了。奶奶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肩膀塌下去。我问她要不要缓一缓,她摇头,指着柜顶:“取箱子。该装的先装。”
我把旧行李箱搬下来,里面还塞着我大学时的被套。奶奶一件件挑衣服,只装常穿的,不肯把整个家搬空。她把银行卡、手机和支付密码本都放进随身布包,叫我以后不要再替她保管。
下午去医院前,我把外派确认发给公司,又查了一遍账户。下个月的房贷缺口依然在那里,没有因为我做了正确的事就消失。我给中介发消息,询问房子近期能卖到什么价,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接妈妈出院时,我爸姗姗来迟,只带了一个空袋子。他不知道出院药在哪个窗口取,也不知道回家后的饮食禁忌,站在病房门口就问我妈:“都办完了吗?车在下面等。”
妈妈捂着伤口下床,习惯性地要去收床头柜。我先把她按回轮椅,让我爸按护士列的清单去取药。他不情愿地看了两遍,问了三个窗口,最终还是自己办完了。回来时他满头是汗,嘴里抱怨手续复杂,妈妈几次想接过药袋,都被我挡住。
接送车旁,方阿姨发来消息,说奶奶午睡醒了,准备下楼走一圈。妈妈看见屏幕,脸色沉下来:“她还在家?”
“在。试住月底前开始,方阿姨先照顾这几天。”
“我已经出院了,还留她干什么?家里住着外人,我不习惯。”妈妈朝我伸出手,“手机给我,我亲自通知她今天走,工资结清。”
我没有把手机递过去。她的手停在半空,眼里先是愤怒,随后变成难以置信:“你也觉得我不该管了?”
“你现在该管的是伤口和复查。”我说,“方阿姨是奶奶自己选的,钱由奶奶自己付,要不要走也由奶奶决定。你回家不是接班,是休养。”
“那谁给我做饭?谁收拾家里?”她脱口问完,自己也愣住了。
我爸提着药袋站在车门另一侧,像往常一样等她安排。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她慢慢收回手,却仍咬着牙说:“妈搬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不孝。她这是当众否定我这些年。”
“她今天每一项都自己问了,不是为了否定你。她只是要决定剩下的日子怎么过。”我拉开车门,“你可以不同意,但不能替她辞人。”
妈妈没有上车,伸手又来拿我的手机。这一次,我退后半步,把手机锁屏放进自己口袋。爸爸在旁边催促司机等一等,谁也没有替妈妈把那只悬着的手接过去。
我没有再跟妈妈争谁有资格通知方阿姨,只问她:“你现在回奶奶家,是准备躺着休息,还是一进门就去看药盒、查冰箱、收拾我们的东西?”
妈妈扶着车门,脸上的怒气顿了一下:“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去我那儿。”我说,“我把卧室给你,离医院只有三站地。早晚饭我负责,中午先订送餐,伤口换药和复诊都按出院单来。奶奶那边继续由方阿姨照顾,等她开始试住,护工再按约定结算。”
爸爸立刻皱眉:“你那套房才多大?再说我一个人住妈家里算怎么回事?”
“你也可以一起去,睡沙发。”
他看看我,又看看车里狭窄的座位,含糊道:“我先回去拿东西。你妈去你那儿住两天也行,等精神好点再回家。”
妈妈听出了那个“两天”的意思:“医生说至少休养半个月。”
爸爸避开她的目光,把药袋放到车上:“那就看恢复情况。总不能一直住女儿家。”
我没有替他圆话,只把出院单递给妈妈:“你要是同意,我现在改地址。回奶奶家,你一定会忍不住接手;去我那里,至少先把这一周睡够。”
妈妈沉默了很久。司机已经不耐烦地看了两次后视镜,她终于弯腰坐进车里:“先去你那儿。可你让方师傅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她有急事会联系。普通的吃饭、散步和几点开窗,不用你批。”
妈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要手机。我在软件里更改目的地,车子驶出医院时,爸爸还站在路边。他说回去给妈妈收几件换洗衣服,晚些送来。
我的房子是两年前买的,一室一厅。为了让客厅看起来宽敞,我当初花了不少钱做整面收纳柜,真正能睡人的却只有卧室那张床。回去后,我先把自己堆在床上的衣服抱到沙发,又拆掉许久没洗的床罩。妈妈扶着门框看我铺床,下意识要伸手抻平床单,被我按回椅子上。
“你别干了,我来得快。”她说。
“就是因为你来得快,所有人都等你来。”我把枕头换到她习惯的高度,“现在你只告诉我伤口疼不疼。”
她不肯说疼,只说麻药劲过了,有些发紧。我照出院单记下每日服药时间、换药日期和一周后的复诊,又在手机日历里设置提醒。她坐在旁边看,几次指出我写得不够细,最后自己也察觉到了,闭上嘴,把手压在腹部。
收拾她随身物品时,我从药袋底下翻出一个折得方正的小塑料袋。那是她平时给奶奶分装一天用药的袋子,上面写着早、中、晚,边角已经磨白。她住院时竟也把它带在身上。
“这个用不上了。”我说。
妈妈伸手想拿:“带回去,别弄丢。你奶奶有时看不清药盒。”
“方阿姨已经和医生确认过药单。这个先收起来。”我把空袋放进抽屉,没有扔,随后把妈妈自己的消炎药和止痛药摆在床头,贴上她的服用时间,“这几天先认你自己的药。”
她看着那两盒药,神情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成了需要被照顾的人。午饭只吃了几口,她就睡着了。我在客厅开电脑补工作,隔一阵便去听她的呼吸。过去我每次回奶奶家,饭已经在桌上,衣服洗好晾好。我只看见妈妈嗓门大、爱管人,从没见过她安静躺下后,脸上能露出这么深的疲惫。
两个小时后,妈妈惊醒,摸到床头手机就问:“几点了?你奶奶吃饭没有?”
我给方阿姨发消息,很快收到一张空餐盘的照片。奶奶吃了半碗米饭、鱼和青菜,饭后血压也正常,正坐在阳台听戏。
“已经吃完了。”我把照片给妈妈看,“没有等你,也没有出事。”
妈妈盯着空盘子,眼圈突然红了。她把手机还给我,扭过脸说:“以前她一顿少吃两口,我都得想是不是菜硬了。现在一个外人发张照片,你们就都觉得比我强。”
“不是比你强。是你不用每顿都守着了。”
她没有回答,眼泪却顺着鼻梁落到枕套上。
傍晚,爸爸拎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我以为里面是妈妈的衣服,打开后却先闻到汗味。除了两套干净睡衣,底下塞着他的衬衫、袜子和换下来的裤子。
“洗衣机空着也是洗。”他把袋子往卫生间门口一放,“家里那台我不会调,平时都是你妈分颜色。”
妈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白衬衫不能跟深色的混,我来挑。”
我挡在床边,把被角重新压好:“医生让你少弯腰。爸,脏衣服你拿回去,洗衣机上的程序都有字。”
“她坐着分一下又不费劲。”
“她现在连起床都疼。”我把旅行袋提回他手里,“你要洗就自己洗,不洗就穿旧的。别把恢复期当她换了个地方继续干活。”
爸爸脸色难看,妈妈却还在替他找台阶:“他确实不会,我告诉他按哪个键就行。”
“你可以告诉,不能替他做。”我说完,把洗衣液拍了张照片发给爸爸,“同款买不到也不影响洗干净。”
他提着袋子走时摔门很重。妈妈望着门口,低声埋怨我把话说得太绝,可那天晚上,她没有再下床。夜里她疼醒两次,我给她倒水、看服药间隔,第二天照常参加线上会议。
接下来几天,方阿姨每天只发两次简短记录。奶奶依旧下楼,开始自己整理试住所需的物品。妈妈最初每隔半小时看一次手机,后来能完整睡过一个午觉。她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复诊时医生仍要求避免提重物和劳累。
月底前,奶奶按预留日期去了公寓试住。方阿姨陪她到房间,把药和行李交接清楚,临时照护至此结束。消息传来时,妈妈正靠在我床头喝粥。她握着勺子停了很久,最终只问我:“她带收音机了吗?”
我说带了,是她自己放进行李箱的。妈妈点点头,没有要求把人接回来。
爸爸却在当晚赶来,坐下便说:“试几天可以,长期肯定不行。妈不在家,你妈总得回去住。她身体好了还可以照顾老人,我也能搭把手,一家人在一起,比每个月给公寓交钱强。”
“你说的搭把手,是买一碗粥,还是把脏衣服送过来?”我问。
他脸一沉:“我得工作,哪能围着家转?你妈本来就没正式上班,她照顾自己亲妈不是应该的吗?”
妈妈把碗放下:“我不是没收入。我这些年做零散会计,赚的钱都贴了家用。”
爸爸像没听见,只转向我:“还有你的房贷。你奶奶一搬走,一万六都花她自己身上,你每月七千八从哪儿来?让她回家,公寓的六千八省下来,照旧帮你还房贷,剩下的钱家里买菜看病,谁都轻松。”
“轻松的是谁?”我问。
他掰着手指算我工资、物业费和通勤费,算到最后,笃定地说我靠自己最多撑三期:“你别为了站队逞强。房子断供,最后吃亏的是你。老人住养老院图个新鲜,过几天也会想家。”
“她已经算过自己的钱,也选了房间。”
“她八十五了,算得清什么长远账?”爸爸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售房中介的名片,压在我手机弹出的下期还款提醒上,“你真要支持她,就得接受这套房子可能保不住。名片给你。想清楚再站队,别到时候又哭着找家里填窟窿。”
我看着名片上的估价热线,没有把它扔掉。爸爸以为那是威胁,只有我知道,我几天前已经向另一家中介问过一次价格。这次,我把名片和还款提醒一起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