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勺柄雕成鸭首,扁嘴长颈,圆眼憨然,像刚从酒液中探出头来;勺内以红漆为底,黑黄彩绘的孔雀翎羽灵动飘逸。最见匠心的,是用其舀酒后放回酒樽,小鸭子浮于液面,随波轻轻游动,一饮一酌间竟有几分临池戏水的意趣。汉代广陵的工匠没有满足于做一把规规矩矩的勺子,哪怕只是饮酒吃饭的寻常器具,也兼具美感与实用性。
这个鸭形漆勺,是南京博物院正在展出的“云飞扬:西汉广陵漆木器文化与艺术”特展中,最讨喜的一件文物,也是理解整个展览的一把“钥匙”。“大乐贵富,千秋万岁,宜酒食”“日有喜,月有富,乐毋事,常得意”……看似寻常的器具,蕴藏着汉代人的生活美学与浪漫意趣。
置身展览,观众能感受到当年杯盏间的酣畅、丝缕衣饰的华美、乐舞百戏的欢愉。继续往展厅深处走,汉代人的精神世界逐渐铺展开来。
朱红底上,通体饰云气纹,其间填充彩绘:羽人驭龙踏云,神鸟盘旋,瑞兽穿梭。在这件羽人鸟兽云气纹漆盾(或翣)上,云气不再是“陪衬”,而成了整个画面的“主宰”——它铺天盖地,托起神人鸟兽,让一件仪仗之器仿佛容纳天地的秩序。
![]()
羽人鸟兽云气纹漆盾(或翣)。(林珑 摄)
关于它的用途,目前有不同推测:一说它类似仪仗用扇“翣”的形制,只是长柄已遗失;另一说其形制与西汉时期一类仪式用的漆盾相似。
“汉代人喜欢云气纹的背后,是当时盛行的升仙思想与天人感应的观念。他们将云气看作连接人间与仙界、通向永生的媒介,因此云气纹大量出现在漆木器、棺椁、丝织品上。”策展人、南京博物院研究馆员左骏说,这种观念从战国晚期已开始积淀,至汉武帝时更为风行。在这一时期,金银箔贴花工艺在漆木器中时常出现。
眷恋红尘的汉代人,对身后的世界也郑重以待。一件镶玉漆棺(棺身)静卧展厅尽头,棺外涂黑漆、饰朱绘,并锥刻几何纹、云气纹,其间绘有形态各异的鱼、虎、朱雀等飞禽走兽和神怪狩猎等图案,生动精妙。棺身外侧贴饰玉璜、玉虎等,棺内在玉璧、玉片等装饰的接缝处以金银条装饰。
![]()
观众在观看展出的镶玉漆棺(棺身)。(林珑 摄)
“这是江都王刘非的王后的最终归宿,也体现了汉代丧葬文化里漆与玉的结合。”左骏说,在汉代人的观念里,玉能护肉身不朽,而云气可载灵魂飞升。
值得品味的还有汉代人描绘仙界的方式。汉代漆木器中,有彩绘描述了羽人张弓搭箭狩猎大雁的画面,那分明是汉代贵族日常狩猎的翻版,只不过主体换成羽人。“想象不出仙人的生活,他们便把人间美好的光景映照其中。”左骏说。
汉代人把生活过成艺术,又将艺术升华为信仰。整个展览中,云气一路升腾,穿越酒宴、仪仗、生死,最终抵达永恒。“大风起兮云飞扬”,汉高祖刘邦一曲《大风歌》如今听来依旧激荡人心。两千年过去,那些云气纹仍在漆面上流转,将那个雄浑而浪漫的时代,一遍遍讲给今天的人听。
![]()
观众在观看“云飞扬:西汉广陵漆木器文化与艺术”特展。新华社记者邱冰清 摄
【策展人说】南京博物院研究馆员左骏
提到汉代漆木器,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马王堆。它当然重要,但主要反映的是西汉初期漆木器制造业水平。而西汉中晚期漆木器的制造高峰,实则在广陵地区,即今江苏江淮一带与安徽东部。自20世纪50年代起,江苏考古工作者在扬州等地发掘出大量保存完好的漆木器,风格成熟,地域特色浓郁,凸显出广陵成为当时全国漆木器的设计、生产中心。基于这些考古与研究积累,我们策划了这个特展,联合9家文博机构展出百余件漆木器。
展览有两条线索:一条以《大风歌》串联汉代人的浪漫气息和雄浑精神,引出他们的吃喝、装扮、民间信仰、日常办公、生活娱乐、身后向往;另一条则以云气纹这一浪漫的“容器”,反映汉代人的精神世界、宇宙观。
漆木器本身已如此精美,因此我们在展陈设计上做减法:空间干净克制,通过极简的色彩运用和留白处理,凸显文物本身质感;文字说明力求言简意赅,辅以文物出土状态照片、红外线图、复原线图等,帮助观众理解。
汉代的“大风”已止,流动的云仍在飞扬——希望观众走近这些漆木器时,看到的不仅是汉代的工艺高度,也有汉代人的生命态度。
文字:邱冰清
视频:林珑
海报:陈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