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短语,两重含义
“Chinaman's chance”是一个美国习语,字面意思是“中国人的机会”,但实际含义恰恰相反——它形容一个人 “几乎没有成功的机会” ,甚至 “完全没有机会” 。在《哥伦比亚标准美式英语指南》中,这个短语被定义为“根本没有机会”。它与英语中其他表示“不可能”的习语同义,如“地狱中的雪球”或“当猪飞翔时”。
这样一个简单的美国俚语,背后却隐藏着一段充满斑斑血泪的历史。
这个短语诞生后,在19世纪中后期因淘金热而开始流行于美国西部,但它并非源于语言的自然演变,而是源自于一段充满苦难与歧视的历史。
正如1937年Chun Kock Quon诉Proctor案中,法官Denman、Stephens和Healy在判决书中所写:“当联邦官员对一位已被确认为美国公民的人施以如此待遇时,我们便能充分理解‘A Chinaman's chance’这一流行短语背后苦涩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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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淘金与瓷器
关于这个短语的确切起源,因历史记录的完整几乎已不可考。学界也提出了几种可能的解释,但不论是哪种解释,无一例外都指向19世纪华工所面临的极端困境。
最广为接受的解释与横贯大陆铁路的修建有关。 19世纪中叶,约2300名华工参与了全球第一条跨洲铁路西半部的建设,其中数千人伤残,约1300人丧生。华工被安排从事最危险的工作,包括使用硝化甘油进行爆破。他们被绳索和吊篮悬吊在悬崖上,安放炸药;如果未能在爆炸前被拉上去,等待他们的就是重伤或死亡。1870年的一篇报纸文章报道,有20,000磅(约9,100公斤)华工遗骨被运回中国安葬,据计算这些遗骨来自1,200名工人。正是这种“命悬一线”的工作环境,催生了“连中国佬的机会都没有”这个说法。这段历史,在年初的《唐探1900》中有所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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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喜,贺新年。
阿爸金山去赚钱。
赚得金银千万两,返来起屋兼买田。
19 世纪 60 年代,国内局势动荡,外国势力频频袭扰,社会经济遭受重创,百姓生活疾苦。同时期的就有人把国内劳工运到国外,并从中牟利,怀揣着发财梦想的华工们,每天在恶劣的环境中工作超过 12 个小时,开山辟路、挖掘隧道、铺设铁轨。在进行爆破作业时,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电影中,阿鬼的父母就是因为一次意外遭遇不幸,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即便是如此,华工们所获报酬则微不足道,而且还经常面临着工资拖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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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解释指向1849年的加州淘金热。 当淘金的消息漂洋过海传到中国时,许多华人远渡重洋前来 prospecting,但抵达时富矿早已被占据。他们只能在被开采过或被人遗弃的土地上工作,成功的机会极为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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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的一篇解释文章指出,虽然华人在淘金消息传出后不久就抵达了矿区,但他们“极不受欢迎, slightest excuse 就足以让他们被殴打或驱逐;因此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站稳脚跟”来确立采矿权。
还有一种较少被提及但颇具意味的假说: 小写的“chinaman”也有非贬义的解释,即中国瓷器经销商。他们出售的瓷器以其精致易碎而闻名。据此,有学者提出,“chinaman's chance”可能是指瓷器从中国产地到欧洲瓷器店的漫长旅途中,能够完好无损地抵达的可能性极低。
歧视的土壤:排华浪潮下的华人处境
不得不再次强调,要真正理解这个短语,就必须了解19世纪美国华人所处的制度性歧视环境。这个短语之所以能够诞生并流传,并非偶然,而是华人在法律、经济和社会层面被系统性剥夺机会的直接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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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工在美国面临着极端低廉的工资、更高的税负以及种族歧视。更致命的是,他们被禁止在法庭上作证指控针对他们的暴力行为。马克·吐温在1872年出版的《艰苦岁月》中对此有深刻描述:任何白人都可以在法庭上“用誓言夺走一个中国人的性命,但中国人却不能作证指控白人”。这种法律上的彻底无力,意味着当一个华人受到伤害时,他几乎没有任何途径寻求正义。
这一时期的排华法律层层加码:1854年,加州政府宣布中国人为“非人”;1857年,斯科特判决案否认有色人种的公民平等权利;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排华法案》;1888年,《斯科特法》更进一步,宣布原先发出的劳工纸作废,致使近两万名持有劳工纸的华人无法重新入境。对当时的华人而言,在美国立足、成为公民,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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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种制度性的绝望中,“Not a Chinaman's chance”开始流行。它意指希望渺茫,而在此之前,英语中还没有一个短语能够如此精准地描述那种连一丝可能性都不存在的境况。
从俚语到文学
它没有停在舌尖上。一个词,诞生之后,就不会只属于词典,也有与它相对的命运。
1978年,罗斯·托马斯把它写进一部悬疑小说,书名就叫《Chinaman's Chance》。西蒙与舒斯特把它印在封面上,像把一枚旧弹壳重新擦亮。三十六年后的2014年,埃里克·刘又把它从家族史里打捞出来,写成《A Chinaman's Chance: One Family's Journey and the Chinese American Dream》。这一次,它不再是悬念,而是一声追问:所谓美国梦,对华人来说,究竟是门,还是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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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也看见了它。1972年,一部关于纽约唐人街的纪录片以它为名。2008年,阿基·阿莱格让1870年代的美国重新亮起:一个中国移民被诬陷谋杀白人女性,在追捕中奔逃。那是一个有色人种没有合法权利的时代。银幕上,1854年加州宣布中国人为“非人”,1882年《排华法案》像闸门落下。影片的副标题“America's Other Slaves”——美国的另一群奴隶——不是修辞,是一记闷雷。
连动画也没有放过它。1933年,《Flip the Frog: Chinaman's Chance》里,青蛙Flip和他的狗追捕一个叫“Chow Mein”的中国罪犯,追进洗衣店,误入鸦片馆,在烟雾里看见幻觉。笑声是哈哈镜,照出的却是美国流行文化对华人的刻板印象与种族主义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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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1世纪,这个短语仍在空气里游荡,只是每一次被说出,都会碰响旧伤。语言学家孟肯考证它时提醒:华人憎恶“Chinaman”这个词,它带着侮辱。2005年,纽约州扬克斯市前市长史宾塞在电台里说,他的对手“Not a Chinaman's chance”,意思是毫无机会赢得提名。话音落下,抗议随之而来。美华协会威彻斯特郡分会告诉他:这不是一句轻巧的俚语,它背后是华人劳工的辛酸与血泪。史宾塞道歉,说自己从不知道这句话有种族攻击性。可“不知道”本身,也许正是历史被遗忘的证据。
美籍华人艺术家林志曾以“中国佬的机会”为题举办个展。装置与素描并置,像把百年屈辱史一件件挂上墙。当这个短语从口语走进画廊,它不再只是俚语,而成为一面镜子,照见创伤,也照见记忆。
它的每一个音节,都浸着19世纪华工的血汗。它诞生在铁路悬崖的吊篮里,诞生在被驱逐的矿工营地,诞生在法庭上无法开口作证的沉默中。它的残酷在于:字面写着“机会”,实际说的是“没有机会”。而制造这种“没有机会”的,正是一个以机会平等自诩的社会所布下的制度性歧视。
今天,人们随口说出它时,也许不会想到那些被绳索悬在崖壁上安放炸药的华工,不会想到那20,000磅被运回中国的遗骨。但语言有记忆。Chun Kock Quon案判决书里那四个字——“苦涩的讽刺”——像一枚钉子,钉住了这个短语的全部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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