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小说，差点颠覆一个国家

2004年3月7日，津巴布韦哈拉雷国际机场，一架老旧的波音货机727-100降落，机上大部分人员还没来得及出来，津巴布韦安全部队的枪口就对准了舱门。

机上64名雇佣兵和3名机组人员全部被逮捕扣押，机舱内搜出了卫星电话、蓝色背包、睡袋、徒步靴、充气筏及疑似催泪瓦斯等物资。

这些雇佣兵有纳米比亚人，安哥拉人，还有约20名体格健壮的南非白人，他们是南非特种部队退役老兵，整个雇佣兵领队是英国人西蒙·曼恩（Simon Mann）。

曼恩是英国前特种空勤团（SAS）军官，他在飞机跑道上被抓，在法庭上，他供认，自己到这里是为了接收津巴布韦军火商提供的武器——他此前已经支付订购了大批武器，他们在这里等待交货。

这批雇佣兵购买这些武器，目标直指千里之外的赤道几内亚奥比昂政权（赤道几内亚总统特奥多罗·奥比昂·恩圭马·姆巴索戈（Teodoro Obiang Nguema Mbasogo）。

但曼恩想不到，政变消息早就泄露，南非情报部门在监控曼恩的动向，而津巴布韦军火商出售武器，则是津巴布韦穆加政府布下的一个陷阱，只待曼恩入瓮。

曼恩（左）在津巴布韦被捕受押 图源：Getty Images

曼恩的雇佣兵行动，全世界的情报专家和评论家都心知肚明，他想复刻英国作家福赛斯（Frederick Forsyth）在1974年写下的那部《战争猛犬》（The Dogs of War）：推翻赤道几内亚奥比昂政权，扶持流亡在外的反对派领袖。

多年以后，曼恩在写回忆录《Cry Havoc》中，明确提到读过《战争猛犬》，其政变计划受该小说启发。

《战争猛犬》展示了颠覆一个非洲政权的全部过程，但可没教在半路被别国逮住时如何应对，曼恩半路被捕，先后在津巴布韦和赤道几内亚坐牢，由此其政变计划彻底粉碎。

但他们其实很接近成功——曼恩的先遣部队早已成功潜入赤道几内亚几个月，正接应曼恩主力部队，如果不是津巴布韦从中作梗，曼恩极可能已经颠覆了奥比昂政权，赤道几内亚的历史就要改写。

媒体和评论家嘲讽曼恩学得不到家，许多人也视《战争猛犬》为虚构小说，但很少人知道，这本书并不是书房伏案的作品，而是作者的经验总结，并进行了大量的田野调查。

《战争猛犬》是英国作家弗雷德里克·福赛斯（Frederick Forsyth）1974年出版的小说，该小说虚构了一个非洲小国“赞格罗共和国”（Zangaro）为背景：

英国矿业大亨詹姆斯·曼森爵士发现该国有100亿美元的铂金矿藏。但赞格罗政府拒绝出让开采权，曼森于是决定用更直接的手段——雇佣兵。他招募了一支由欧洲雇佣兵组成的小队，由主角卡洛·香农（Carlo Shannon）率领，计划武力推翻赞格罗政府，扶植一个傀儡政权上台，从而以极低成本攫取矿藏。

福赛斯花了长达200多页的篇幅，事无巨细地描写政变的全套筹备过程：从矿藏勘探、到招募雇佣兵、购买武器、运输物流、黑幕交易、支付报酬等。正因如此，它被许多读者称为 “雇佣兵指南”。

小说《战争猛犬》中文版封面 1985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小说于1980年被改编成同名好莱坞电影《战争猛犬》，主角卡洛·香农也从英国人变成美国人，但是率领雇佣兵推翻赞格罗政府、扶植傀儡政权上台的故事主线没变。

小说中的虚构国家“赞格罗”，原型正是赤道几内亚，而福赛斯本人为了保证小说的“非虚构性”，他放弃了传统小说家的闭门造车式的写作，进行了极其硬核的田野调查。

福赛思伪装成南非军火商，成功渗透进地下军火商的圈子，摸清了雇佣兵招募、走私军火的真实运作逻辑，后来在参加德国军火商的会议中，身份暴露后仓皇逃离。

他还专门委托相关人士进行“可行性调研”，询问发动对赤道几内亚的政变究竟需要多少钱，得到的答复是大约24万美元。这极其精确的数字和详尽的行动方案，被他直接写进小说里。

然而，福赛思远不止写文章过过笔瘾，他的野心大得很。

1978年4月17日，《纽约时报》援引 《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调查报道披露：福赛思出资近20万美元，雇佣了一艘船、招募欧洲和非洲雇佣兵、购买武器弹药，真实策划了一场推翻赤道几内亚总统马西埃的政变。

调查文章称：福赛思于1973年，雇佣以亚历山大·盖伊（Alexander Gay）为头目的雇佣兵，乘坐“信天翁号” （Albatross）计划从海上入侵费尔南多波岛（赤道几内亚旧称），但船在西班牙语加那利群岛被拦截，整个计划胎死腹中。

这艘船的装备和计划，与福赛思小说中雇佣兵乘坐一艘前海军攻击艇“信天翁号”登陆、突袭独裁者宫殿的情节高度吻合。

福赛思多年后对媒体承认自己确实前期参与了这场政变阴谋，但辩称那只是“闲聊吹水”，使劲撇清自己与实际行动的关系，说自己在计划付诸实施前就已退出。

这几个调查串连起来，就得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链条：福赛思资助雇佣兵，试图推翻当时的赤道几内亚总统马西埃，失败后把这场行动写成小说《战争猛犬》，在书里他把赤道几内亚换名为“赞格罗“，为了使这本书细节可信，他又进行了详细的田野调查。

这里补充一下福赛思的背景：他曾是一名飞行员，又做过特工，也当过战地记者，写出了西方非虚构小说的经典之作《豺狼的日子》，他沉迷于用小说的形式，向世界“解密”政客们不愿公开的国际政治内幕。

西方媒体和情报机构早就把福赛思当成传奇人物，他的《战争猛犬》也成了政变“必读书目”，曼恩拿着这本源于真实政变的书，试图复制一场同样的政变，一点也不奇怪。

小说《战争猛犬》列出发动一场政变的花费

只是，现实的英国前特种兵曼恩远没有小说中的那么厉害，小说卡洛·香农被抓经历审问拷打后，仍不放弃，现实中曼恩被判监后将所有幕后资助者全部招供出来，又扯上美国、西班牙等政府官员做垫背，试图减轻罪责。

抛开暂时的结局，我们来拆解这场未遂的雇佣兵政变：曼恩是什么来头？他为谁卖命？这场冒险背后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曼恩1952年6月26日出生于英国汉普郡的一个顶级豪门，他父亲继承着英国老牌啤酒巨头沃特尼·曼恩（Watney Mann）的巨额财富，曼恩本身是伊顿公学毕业出来的精英。

毕业后，曼恩没有去伦敦金融城打领带，而是先到苏格兰卫队服役，再加入英国最顶尖的特种部队——SAS（第22特种空勤团），在SAS期间担任过少校，在海湾战争中当过指挥官。

离开部队后，曼恩与合伙人先后创办了两家私营军事公司，这种军事公司往往受雇于能源矿产公司（如石油、黄金、钻石），甚至帮政府武力打击反对派，被视为现代私营军事公司（PMC）的雏形——三十年后，俄罗斯的瓦格纳集团不过是这套商业模式的粗糙复制品。

在1993年安哥拉内战中，尼克·杜·托伊特（Nick du Toit）作为曼恩公司的雇佣兵，直接驾驶直升机打击反政府武装，夺回油港设施，作为回报，他们拿到了石油开采权，曼恩月入百万美元。

1995年，曼恩公司受雇为塞拉利昂政府训练军队、对抗RUF叛军，合同金额达3520万美元。曼恩作为联合创始人，从中分得了丰厚回报。

这段时间，曼恩积累了极其庞大的个人财富。他在南非开普敦最顶级的富人区买豪宅，与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的儿子马克·撒切尔成了邻居，日常抽雪茄、喝名贵红酒，生活极其奢华。

但是，到2000年前后，由于联合国与国际社会对私营军事实体的打击，加上卷入与巴布新几内亚的争端，曼恩的两家公司被迫解散。

曼恩尝试转型做其他行业的投资，甚至尝试参演过电影，但是投资均告失败，而电影里的枪林弹雨也远不如现实中开直升机打击叛军刺激。

2003年，曼恩娶了第三任妻子阿曼达（Amanda），阿曼达时年39岁，品位高贵，加上邻居又是撒切尔夫人儿子，构成了曼恩的“名流”氛围——这都需要金钱支持。

从哪里弄钱去？当时，赤道几内亚发现了巨型油田的消息不胫而走，曼恩和关注非洲的商界大佬一眼看出这个国家的弱点：极度富有，但国防极弱，独裁者奥比昂恶名在外，西方社会都希望他下台。曼恩从中看到了商机。

赞格罗的原型国家赤道几内亚

根据曼恩事后承认的计划，这场政变如果成功，他将获得至少1500万美金的直接现金酬劳。

更诱人的是长期的石油分红，被他们扶持上台的傀儡总统塞韦罗·莫托（Severo Moto）承诺，政变后将把赤几关键油田的独家开采权、安全防务承包合同全部交给曼恩新成立的公司。

这不单单是一笔钱，而是一张可以源源不断提现的“终极永动提款机”，难怪当黎巴嫩裔石油贸易商埃利·卡利尔（Ely Calil）于2003年1月找上门时，曼恩根本就无法拒绝。

卡利尔已和流亡在西班牙的莫托建立联系，按计划，卡利尔作为最大的“金主”出资发动政变，曼恩出资同时出人，亲自招募雇佣兵组织进攻，事成后莫托回国当总统并兑现诺言。

根据2004年9月份《Africa Confidential》披露的细节，参与出资的还有几个商界大佬，政变总预算300万美元，名义是“西非采矿、渔业、航空和商业安全项目”，曼恩是投资者中唯一的项目执行人。

这份调查披露后在舆论上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出资者中，还有一个极敏感的名字：马克·撒切尔（Mark Thatcher），他出资了27.5万美元，成为这场政变的幕后支持者之一。

马克·撒切尔正是前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之子，这意味着，在试图颠覆赤道几内亚政权的“阴谋”中，有英国前领导人家庭成员直接参与。

投资团队成型后，曼恩立即飞赴南非找他的最得力干将尼克·杜·托伊特——前文提到他曾受雇曼恩公司驾驶直升机打击安哥拉叛军，是曼恩以前最倚重的雇佣兵将领。考虑到他南非前特种部队军官的背景，身经百战，他在此次政变中成为曼恩的搭档就不奇怪了。

托伊特此次行动中负责先遣队，先遣队约15人提前3个月左右就已潜入赤道几内亚首都马拉博，建立商业掩护，协调车辆、情报，准备接应3月7日曼恩的主力部队。

曼恩则负责在南非招募66名雇佣兵，购买武器运送到赤道几内亚，与托伊特汇合再做下一步行动。

招募雇佣兵很顺利，但是购买武器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因为南非1998年通过《外国军事援助管制法》，禁止公民、居民加入国际雇佣兵，曼恩无法在南非合法购买到武器。

曼恩动用了其在非洲的军事圈人脉，联系上了津巴布韦国防工业，这是穆加贝政府旗下的国有武器贸易公司，在与公司营销经理的接触中，曼恩撒谎说买武器的目的是“反抗刚果政府的叛军”。

武器购买合同谈妥，武器包括轻重机枪、手榴弹、迫击炮、反坦克火箭弹等数百支枪支及数千枚子弹，2004年2月，曼恩预付了约18万美元的定金，双方约定于3月7日在机场交货。

一切看起来很顺利，但是曼恩不知道的是，南非、津巴布韦和赤道几内亚布了一个大局，集体围猎这支雇佣兵。

南非情报部门早就在监控曼恩和托伊特的行动，两人通过卫星电话实时联络信息，在南非的雇佣兵招募活动，都被南非情报部门截取，并通知给津巴布韦穆加贝政府。

津巴布韦国防工业接到曼恩的订单时，就起了疑心，加上收到南非情报部门的消息，认定他们图谋不轨。于是，他们一边配合曼恩的要求，答应将武器送到机场装货，一边通知安全部队在机场布下天罗地网。

曼恩知道穆加贝政府和奥比昂政府一直有石油交易，但曼恩或许低估了穆加贝与奥比昂的同盟关系：对津巴布韦而言，赤道几内亚的石油利益远比这笔武器订单重要得多。

曼恩被捕后，曼恩在津巴布韦被判处 7 年监禁，罪名是 “企图非法购买武器” ，在狱中，曼恩十分害怕，暗中给妻子和律师写信，催促撒切尔等人提供资金和影响力来营救他。

信中他用代号“Scratcher”指代马克·撒切尔，并提及了马克投资的27.5万美元，可惜信件在传递过程中，被南非情报部门截获。南非警方于2004年8月25日找上了马克。

马克虽然持的是英国护照，但他自1996年就移居南非开普敦，并在当地拥有房产。根据南非“禁止公民和居民参与任何军事活动”的禁令，马克涉嫌资助赤道几内亚政变，南非警方在马克开普敦住宅将其逮捕。

曼恩在津巴布韦服刑3年后，于2008年2月被引渡到赤道几内亚，为了减轻罪状，在法庭上，他把这场由私人发动的未遂政变，包装成美国、英国、西班牙、南非都默许的共谋：

他声称美国某些官员提前获知政变计划并“吹哨”，英国马克·撒切尔直接出资支持，西班牙政府准备好政变次日就承认新政府，甚至连南非总统都“开了绿灯”， 简而言之，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替大国干“脏活”的白手套。

这在外界看起来像是故意将欧美政府拉下水，给奥比昂政权制造政治压力，但其实这是奥比昂与曼恩“交易”的一部分，奥比昂在审判前就公开表示，曼恩的“合作”也许会为他带来特赦，曼恩将有的没的像竹筒子倒水，全部招供了。

2008年7月7日，法庭宣判曼恩34年零4个月监禁。而他的同伙托伊特，受到法院同样的“待遇”。

表面上是重刑，但正如当时马拉博的律师所预言的：“他会在一年内，最多两年内被赦免。”结果分毫不差。2009年11月2日，奥比昂总统签署特赦令，这位《战争猛犬》的实践者，得以回到英国。

而那位在南非被捕的公子哥马克，起初嘴硬坚称自己无辜，然而，面对可能15年监禁的重罪指控，以及赤道几内亚方面可能面临死刑的引渡要求，他的立场逐渐软化。

最终，他与南非检察院达成认罪协议，承认自己在知情的情况下，资助了雇佣兵政变活动。作为交换，他避免了更严重的刑罚，判处 4 年缓刑，并处约 50 万美元罚金。

2025年5月，曼恩在伦敦某健身房因心脏病倒地去世，享年72岁。

而那个曼恩想要颠覆的总统奥比昂，自上世纪70年代掌权至今仍在位；且在2022年最近一次选举中高达94%的选民支持他——他在国内政治地位几乎没有威胁。

距离《战争猛犬》成书，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如今漫步书店，这本书往往躺在书店的最角落，偶尔有人随便翻翻，但大部分读者不知道，它曾差点颠覆了非洲的一个国家，并已成为遥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