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秋夜,大抵是干燥的。风从郑东新区的楼隙里漏下来,带着些尘土气,却不很凉。我原没有散步的癖好,只因日间闷在屋子里看些不相干的字,眼睛涩了,便信步出了门,循着路灯,一直走到龙子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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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是被楼围起来的。人工挖的,水不深,约莫九十五万平米摊在这一洼洼水泥格子中间,名曰“龙子”,大约是望子成龙的遗意——周遭十几所大学的新校区环着它,像一圈戴孝的亲戚,静默地守着一具体面的空壳。我总疑心这“龙子”二字,不过是规划图上朱笔一圈,便算给了泥沼一个官名。从前这里是什么?芦苇、池塘、野水、蛙鸣。如今都没有了,换作透水砖、智慧岛、LED灯带,和沙滩公园里从海边运来的白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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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湖的绿道是好的,七公里长,平而软,夜跑的人戴着耳机掠过去,像鱼。柳树栽得很齐,枝条垂到水面,风一过,便在水里划些潦草的撇捺,仿佛湖自己也试着写字,却总写不成句。灯柱一排排站着,暖黄的,冷白的,间隔匀称,连影子都排得队。这整齐教人安心,也教人乏。我于是懂得,所谓“生态滨水公园”,原不过是把自然驯成标本,再镶进城市的相框里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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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学生在长椅上坐着,不说话,各自看手机。湖对面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扇,远远地,像未瞑的眼睛。我忽然想起故乡的河——那河是脏的,有洗衣妇的棒槌声,有鸭子,有傍晚才升起的炊烟;而这湖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气味,没有虫,连波浪都像是物业按时放出来的。水里倒映着楼宇,楼宇倒映着水里,层层叠叠,谁也不比谁更真。
一小伙子牵着女朋友的手跑过,笑得很脆。卖烤肠的摊子支在桥头,油烟扭着身子往上爬,到底被秋风截住,散了。这倒叫我想起“烟火气”三个字——可是烟火气若只在烤肠摊上讨一口活路,究竟也可怜。湖心岛上是有商业的,有咖啡,有共享单车,有穿西装的人打完卡后下来透气。他们吸一吸这“负氧离子”,便以为贴近了自然,第二天依旧坐回格子间里去。
我走得很慢。鞋底蹭着透水混凝土,发出细而钝的响。偶尔有野鸭从睡莲丛里惊起,扑棱棱掠过水面,又落下,仿佛替这湖做着一个不耐烦的梦。白鹭是有的,据说还评上了“幸福河湖”;幸福不幸福,鸭子不知,我也不知。我只觉得这湖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照得见楼,照得见灯,照得见人,独照不见它自己——因为它本没有自己,只是楼与灯歇脚的水洼罢了。
转过北湖,风大些了。对岸“智慧岛”三个字在夜色里泛蓝,像某种新神的匾额。大学生们抱着书从桥上过,脚步急,大概是赶末班地铁。他们里头未必没有清醒的,也未必没有将来要写文章骂这湖的;但此刻都沉默着,把影子投在湖里,和全郑州的灯光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倒影。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无味,便往回走。入口处一块石牌,刻着“郑州市市级幸福河湖”,落款是某年某局。字很端正。我看了,几乎要笑,又笑不出。幸福而至于要立碑,大约正如自由而至于要申请,总归是件悲凉的事。
夜渐深,湖上的灯却不肯灭。它们亮着,规规矩矩,替一座城守着体面。我穿过草坪,草坪上有人支着帐篷,孩子已经睡了。风里有一丝睡莲的闷香,极淡,像记忆里某句没说完的话。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黑些。身后龙子湖仍静静摊着,吞着灯光,不发一言。它大约以为自己是大海,至少也是大海的远亲;而我明白,它不过是被允许存在的、一方九十五万平米的、驯服的水。
人活在这样的水里,游不出多远,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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