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难留住外国劳工，日本就业滤镜开始碎了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邵南 林雪原 环球时报记者 丁雅栀】编者的话：近年来，日本少子化、老龄化问题加剧，对外国劳工的需求稳步增加。然而，《环球时报》记者观察发现，日本社会对于接纳外国人的看法趋向保守，政府的居留政策也愈加严格。与此同时，日本经济长期停滞，在日务工的经济优势持续减弱。虽然在日外劳整体数量仍呈增加状态，但外劳在日长期工作的意愿正在降低。

外劳长期留日意愿减弱

越南目前是在日劳动者人数最多的国家。今年7月，越南快讯网刊发题为“为何日本对许多越南劳工的吸引力正在减弱”的报道称，由于明年4月生效的新居留规定、日本政府调整行政收费以及物价水平上涨带来的经济压力等，许多越南在日务工人员不再想继续留在日本，而是准备回国。

这篇报道一经日本媒体转发，便在网络上引发大量讨论。有网民关注到，日本企业今年7月的调查结果也展现了类似的趋势。日本大型综合人力资源企业Mynavi旗下专门从事外国人才招聘和就业支援的Mynavi Global今年1月至2月通过日本语学校等机构，对超过1700名在日外国人进行调查。结果显示，大多数受访者虽然表示仍然希望在日本工作，但长期留日的意愿正在减弱，表示“希望在日本工作5年以上”的比例为61.6%，较上年下降了14.7个百分点。

按国籍来看，越南人的长期留日意愿降幅最大，同比下降18.4个百分点至63.3%；印度尼西亚人下降10.9个百分点至68.5%。缅甸和尼泊尔受访者的长期留日意愿有所上升，分别达到82.5%和88.7%。

今年以来，关于外国劳工的话题广受日本社会关注，这背后是日本深深的劳动力短缺焦虑。根据日本总务省的数据，截至今年1月1日，日本国内人口数量约为1.1973亿，时隔42年再度低于1.2亿。该调查结果反映出日本少子老龄化和人口减少正在加速，劳动适龄人口同步减少。东京商工调查公司最新报告指出，由于劳动力短缺，日本7月破产案例数量创下历史新高，达到63起，同比增长40%。

当下，外国劳动者已经成为日本缓解劳动力不足的重要力量。日本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0月，日本外国劳动者人数已超过257万，雇用外国人的用人单位达到37.12万家。在日外国务工人员主要来自越南、中国、菲律宾和尼泊尔等国，广泛分布于制造业、服务业、护理、建筑等行业。

吸引力下降，日本不再是“首选”

来自越南的技能实习生小洪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日本的工资没有我来之前想象的高，我无法给家里寄更多钱，而且我做的汽车配件工作还很辛苦。我想再干一年就回国，在这里再干下去也看不到希望。日本人看上去对外国人比较冷漠。”

Mynavi Global调查认为，外国人对赴日就业的兴趣并未减弱，但长期定居日本的吸引力正在下降。其主要原因包括日元持续贬值导致实际收入缩水、母国工资水平不断提高，以及韩国等其他亚洲国家对外国劳动者的吸引力不断增强。此外，调查还显示，83.7%的受访者表示“也有兴趣到日本以外的国家工作”，这反映出日本已不再是外国劳动者唯一或首选的就业目的地，而是面临越来越激烈的国际人才竞争。

上海外国语大学日本研究中心主任廉德瑰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在日外籍劳工长期居留意愿持续回落，这一现象是东亚区域经济格局迭代、日本经济长期停滞叠加民生承压的综合结果。曾经，日本凭借高经济发展水平，成为外籍务工者的首选目的地之一，但近二三十年来，日本经济增长陷入常态化瓶颈，发展水平长期停滞不前，与周边新兴经济体的快速崛起形成鲜明反差，改写了过往的跨境务工利益格局。

霸凌、歧视问题依然突出

长期未得到明显改善的劳动待遇、制度差异问题，也是促使外籍劳工们产生离开日本想法的因素。今年9月，日本TBS电视台网站报道称，来日工作的技能实习生及持有“特定技能”签证的外国人，频频控诉遭受暴力对待及人权侵害。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统计，2024年被认定存在违法行为的用人单位中，涉及技能实习生的有8310家，涉及“特定技能”外国劳动者的有4395家。

日本引进外劳的历史可以分为几个阶段。据日本和平政策研究所梳理，二战后，日本长期坚持对接纳所谓“单纯劳动者”持谨慎态度，其外国人才政策主要面向专业技术人员。20世纪末期，泡沫经济和劳动力严重短缺促使日本在1989年修订《入管法》，次年扩大专业技术人员的就业资格，设立原则上不受就业限制的“定住者”资格。1993年，日本建立“外国人技能实习制度”，以“技能转移和国际贡献”为名，在本国制造、建筑和农业等行业引入外国劳工。

2019年，日本又设立“特定技能资格”，明确在护理、建筑、农业、餐饮等劳动力短缺行业接收外国劳动者。2024年，日本决定废除长期受到批评的技能实习制度，并计划从2027年4月起实行“育成就劳”新制度，即通过3年就业培训，让外国劳工的规定技能和日语能力达到一定水平。

针对外劳的相关待遇和生活支援制度却没有跟上。9月上旬，在日工作的外国劳动者召开记者会，在北海道一家农场工作的一名缅甸籍男子在记者会上说，“我原本以为日本人很亲切，会耐心地教导我们。然而，我接触到的第一个日本人却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我遭到了欺凌，这让我既难过又害怕。”

政府收紧政策引发担忧

高市政府上台以来，为了兑现对保守派的承诺，拿外国人“开刀”。8月4日，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公布了外国人永住许可条件的新指南方案。许可条件较之前更为严格，原则上要求年收入超过日本家庭的平均水平，且预计领取的养老金金额要达到加入厚生年金30年的水平。这是高市政府以“有序共生社会”为口号推进的外国人政策之一。

共同社称，自民党内部有人担忧，“这样下去日本将变成一个不被选择的国家”。高市政府推进这项紧缩政策，旨在回应日本政坛和社会普遍存在的民族主义情绪。一名政府相关人士提到，“从实施参院选举的去年夏天开始，无论执政党还是在野党都在热议‘获得永住许可的人领取低保太不像话了’”。

廉德瑰分析说，日本日趋严格的居留政策与社会排外情绪，进一步降低外国劳动者留日意愿。在日本劳动力市场中，外籍劳工普遍能够接受更低薪资，成为企业用工的优选，一定程度上挤压了本土劳动者的就业与薪资空间。同时，部分外籍劳工在生活习惯、行为模式上与日本本土社会存在差异，引发一系列社会治理问题与文化冲突。

这已经成为当前日本劳动力市场面临的突出矛盾。日媒称，预计未来日本劳动力短缺问题将进一步加剧，而日本政府在涉及外国人的政策方面却相对消极。TBS新闻网引述关西国际大学客座教授毛受敏浩的观点说，当韩国等其他国家和地区都在思考如何从海外引进优秀人才时，日本继续保持这种“向内看”的姿态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