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大逃杀（八）：沉船

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八章

沉船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3870 字

2011年7月25日凌晨4时许，西北太平洋，日本以东海域，鲁荣渔2682号。

机舱进水了。

最先发现的是值夜走岗的人。他走到机舱门口，听见里面水声不对。机器停了，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越来越大。他推开门，水没过了脚踝，还在涨。

他喊了一声：进水了！机舱进水了！

船舱里的人被喊醒，光着脚往外跑。机舱里，水已经没到了膝盖，机器泡在水里，冒出白气。有人想进去抢东西，被水逼了出来。

刘贵夺和李承权都到了机舱门口。李承权往里看了一眼，脸青了。他是船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说，海底总阀开了。

刘贵夺说，什么总阀？

李承权说，船底的通海阀。开了，海水就进来。堵上，船还能救。

刘贵夺说，那堵上啊！

李承权说，阀在船底，得有人下到舱底去关。现在水这么深，人下不去。

他顿了顿，又说，知道这个阀在哪的，船上就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王延龙。

刘贵夺回头找人：王延龙呢？

没人应声。

王延龙不见了。他的床铺空着，人不在船上。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跳了海，还是被水冲走了，没人说得清。他的工具箱还在床底下，扳手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他还会回来。

他上船那天，是奔着两年工钱来的。他干活实在，话少，机器在他手里，出不了毛病。

船上知道那个总阀在哪的两个人。温斗，死了，7月20日的夜里，被扔进了海。王延龙，失踪了，就在这个凌晨。

刘贵夺站在机舱门口，看着不断上涨的水，骂了一句。

他问李承权：是他干的？

李承权没有说话。温斗死了，王延龙是唯一还懂那套阀门的人。7月20日的夜里，刘贵夺问过王延龙：你参与造~反了没有。王延龙说，没有。他活了下来。可他活着，不代表他不想跑。

船在往日本开。船上的人都知道，到了日本，刘贵夺要上岸，剩下的人，是死是活，他说了算。王延龙不想去日本，他也不想死。他能做的，就是让船停下来。

天亮之前，船停了下来。是不是他干的，没人亲眼看见，也没人再问。

水还在涨。船身开始往一边倾斜。李承权说，得排水。刘贵夺说，排！所有人，都下去排！

船员们拿着桶、盆，下到舱里，一桶一桶往外舀水。有人从食堂搬来大桶，有人把脸盆也拿来了。水是咸的，溅到嘴里，又苦又涩。舀出去的水，从甲板上的排水孔流回海里，又顺着船身的裂缝渗回来，像是一个永远也舀不完的循环。水太深了，舀了半天，水位没降，还在涨。有人累得跪在水里，趴在桶沿上喘气。

刘贵夺站在甲板上，看着倾斜的船身，对李承权说：能不能救？

李承权说，船太重了。要么把货扔了，要么，弃船。

刘贵夺说，弃了船，我们怎么办。

李承权说，求救。我已经把电台打开了。

电台的指示灯亮着。从劫船那天起，这条船跟外界断了联系，电台关了整整一个月。这个凌晨，李承权打开电台对着空气发出求救信号，一遍又一遍，无线电是老式的，电流声吱吱的，李承权把手指按在按钮上，按一下就说一次话，他声音有点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外界求助。

这是这条船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向外界说话。

信号发出去后，最近的救援力量有几千海里远，船在日本以东一千多海里的公海上，四周都是海水，信号能不能被接收，被接收的人会不会来，谁也不清楚。

刘贵夺站在舵楼门口，看着甲板上忙乱的人，又看看倾斜的船身。

他没想到，这条路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船在进水，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甲板上的东西，开始往低处滑。

有人扛着救生物资往船尾跑，有人把桶和木板往一起拼。付义忠从机舱里钻出来，浑身湿透，他看了看倾斜的船身，又看了看甲板上的人，转身往机舱旁边的柜子走去。

柜子里有四件救生衣。那是刘贵夺收走所有救生衣的时候，特意留下的，说是应急用的。

付义忠把救生衣拿出来，三件分给丁玉民、宫某和宋国春，自己穿上第四件。四个人，一人一件，穿在身上。

丁玉民问他，上哪儿？

付义忠说，船要沉了!走！

四个人把木筏推到船舷边。木筏是刚才临时拼的，几块木板，几个空桶，用绳子绑在一起，上面堆着淡水、干粮、还有一床被子。付义忠从食堂搬来两桶淡水，他把水桶绑在木筏上，绑得死死的，怕颠进海里。他想，飘到哪儿算哪儿，有水有干粮，总能等到过路的船，跳上木筏，解开缆绳，木筏向海里漂去。

宋国春最后一个跳上去，他站在木筏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斜着的船，再看一眼甲板上的人。

木筏顺着洋流，往南漂。

李承权、刘贵夺组织船员启动船上机械抽水泵向外抽机舱积水，关闭主机、抛下伞锚稳定船身；甲板绑上空油桶增加额外浮力辅助稳船，终于缓解船体倾斜幅度。

阀门始终没能关闭，只是浮力达到平衡、水泵维持局面，船终于不再下沉。

就在众人送了一口气时，有人在船上看到了木筏，刘贵夺走到船边，望着随波逐流的木筏，脸色很难看，他回头喊：把那几个人给我叫回来。

李承权说，他们走了就走了吧。

刘贵夺说，他们知道船上的事，放跑了我们都会死。

他派人去取来用于鱿钓的铁锤，铁锤沉，是钓鱿鱼压坠子用的，一个重七八斤。

刘贵夺、李承权、姜晓龙、刘成建在船舷上等待着木筏回来。

木筏没有漂远。

海流在这一带是回旋的，木筏被水流推着转了半圈，往渔船方向漂回来，付义忠站在木筏上拼命划水想要远走，可海流不走，他划不动。

木筏越来越近。

刘贵夺说，扔。

铁锤被扔了出去，第一锤砸在木筏边的水里，溅起水花，第二锤砸在木筏上，木板裂了一道缝。

付义忠叫着不要扔，我们要走！不回去。

没有人听他的，铁锤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来，宋国春蹲在木筏上保护着那床被子，一块铁锤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掉进水里。

姜晓龙跳上了木筏。

他跳上去时木筏摇晃了一下，差点翻倒，稳住身子后，一手扶着鱼枪，那是船上打鱼用的，长长的带尖刺，他站稳之后，一脚踹开了宫某，对着丁玉民……

丁玉民惨叫着从木筏上跌落水中。

付义忠和宫某相继掉入水中，三人挣扎着抓住木筏边缘在海里扑腾，木筏上只留有姜晓龙一人，宋国春蜷缩在角落。

铁锤还在砸。有人砸向水里的人。

付义忠、丁玉民和宫某先后松手，沉了下去，海水将他们带走。

宋国春没有跳海，他蹲在木筏上，看着姜晓龙一步一步地走近。

姜晓龙拿着鱼枪说，你也下去。

宋国春说，我不会水。

姜晓龙说，那没办法了。

宋国春起身朝船那边看去，刘贵夺和李承权站在船舷边上看着这里。

宋国春喊了一声，我回去！我回去还不行吗？

他跳下木筏，朝船的方向游去，他穿着救生衣，浮在水面上，一上一下地向船边移动。

游到船边，抓住垂下来的缆绳喊：拉我上去！我回去！我不跑了！

船上的人看了一下刘贵夺，刘贵夺没有说话。

李承权说，拉他上来吧。

有人伸手，把宋国春拉上了船。

宋国春瘫在甲板上，喘着气，浑身是水，他的救生衣还穿在身上，他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他错了。

甲板上站着一圈人，刘贵夺、李承权、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他们围着，没有人开口。

李承权说话了，他看着人群中两个人，说了一句话：

船上还有两个人，没沾过血。

段志芳、项立山站在人群边上，脸色发青，他们是船上最后两个没沾血的人，这一个多月里，他们看到人一个又一个消失，也看到这些人是如何去的，他们躲在人群中，希望没有人想起他们。

李承权说，让他们俩，把他办了。

段志芳和项立山都愣住了，段志芳张了张嘴，说，我……

刘贵夺看着他，说，你什么？

段志芳没有说话。

刘贵夺说，你们两个谁把他弄下去，谁就能活，不干？你们就自己下去。

段志芳望了一眼地上的宋国春，又看了一眼刘贵夺，然后又看了四周的人，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开口。

宋国春明白了，他坐起来看着段志芳、项立山，喊道：你们不能这样！我不跑了！我回来了！

段志芳低着头，没有看他。

项立山后来在法庭上说，如果不杀宋国春，自己就是个死。

黄金波先行动了，他走过来，蹲下把宋国春身上的救生衣脱了下来，宋国春挣扎，两个人按住，黄金波拿绳子将宋国春的手脚捆绑得结结实实。

段志芳和项立山被推到前面，有人把铁锤递给了他们。

宋国春躺在甲板上，看着段志芳说，段哥，你跟我有仇吗？

段志芳没有说话，他将铁锤系在绳子的另一头，然后系紧、拉紧、试了试。

三人一起把宋国春抬起来，宋国春在喊，声音已经变了调，段志芳和项立山扶着他的肩膀，黄金波扶着他的脚，将他抬上船舷。

宋国春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们松手了。

宋国春落入海里，铁锤坠着他，他没有扑腾，直直地沉了下去，海面上冒起几个气泡，之后归于平静。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段志芳站在船舷边上，注视着海面很久，他的手指蜷缩在手心里，半天没有松开，他后来在法庭上说，那天晚上做了一夜的噩梦。

天边泛起灰白，这一夜终于要结束了，船上的人都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沉默不语，自6月17日至7月25日这三十八天内，船上的人一个个消失，到了今天早上，最后一个没有沾过血的人也沉进了海里。

电台还在响，吱吱的发求救信号，信号有没有被收到，什么时候有人来，不知道。

三十八天，二十二条命。天亮以后，船上的自己人，只剩十一个。

船没再沉。人在等。

海面上，灰白的光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这条倾斜的船，和船上的人，孤零零地漂在太平洋上。

天亮了。

（第八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八章「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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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