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防线摩擦频发、外交专列险遇袭，杜马选举将至：俄发动更大规模升级？

北约成员国与俄罗斯的“灰色摩擦”正在高频发生。

据新华社报道，丹麦外交大臣拉斯穆森9月15日表示，丹麦已召见俄罗斯驻丹麦大使，抗议俄罗斯护卫舰向丹麦军用直升机发射照明弹的行为。14日，丹麦空军一架“大耳狐”武装直升机在丹麦南部附近国际水域上空，对一艘俄罗斯护卫舰进行拍摄。俄舰向直升机发射两枚照明弹，其中一枚从直升机附近飞过。

另据立陶宛国家广播电视台15日凌晨报道，一架不明无人机当天进入立陶宛领空后，被执行北约波罗的海空中警戒任务的战斗机击毁。受事件影响，立陶宛消防救援部门在午夜过后数分钟发布空中威胁黄色预警。

在此之前，波兰国家铁路公司13日发布消息说，一列开往华沙的列车在乌克兰遭无人机撞击，目前伤亡情况不详。报道称，袭击发生时一列载有英国前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和一群欧洲安全官员的外交专列刚刚驶出车站，另一列载有美国中央情报局前局长戴维·彼得雷乌斯的火车当时还停在车站。所幸无人受伤。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3日，乌克兰与波兰边境附近，消防员正在向一列遭无人机袭击受损的火车车厢喷水。2026年9月13日，波兰和乌克兰对俄罗斯在乌克兰靠近波兰边境地区发动袭击引发的局势升级表示谴责，此次袭击尤其针对一列开往华沙的火车。一周前，美国特使曾访问莫斯科和基辅，旨在重启由华盛顿主导的结束冲突谈判。视觉中国 图

这一系列事件再次引发了欧洲的激烈反应，各界呼吁北约采取更积极的反击措施。有声音称，这是俄罗斯为模糊脆弱和平与实际冲突之间的界限而采取的“灰色地带”策略的一部分。还有观点认为，俄罗斯将升级冲突范围，甚至对北约成员国发动“有限攻击”。

俄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统一俄罗斯党主席梅德韦杰夫11日表示，俄罗斯没有任何针对欧洲的军事目标，欧洲领导层所谓“俄罗斯打算进攻欧洲”的说法，是为其援乌政策作辩护，以谋求在地缘政治上击败俄罗斯。

与此同时，俄乌战场仍在拉锯。近一周来双方纵深打击都在往对方“命根”上加码：俄军以单夜453架无人机的规模重点打击乌克兰西部铁路、边境口岸和能源设施，乌军则持续突袭俄炼油厂和石化设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5日，乌克兰基辅，霍洛西夫斯基区一处UKRNAFTA加油站遭俄罗斯“天竺葵-5”型喷气动力无人机袭击后的场景。过去一周，俄罗斯已开始针对乌克兰首都的加油站发动攻击。视觉中国 图

针对这些“前线”进展和各方态度，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近日采访了中俄美三国专家。以下为采访实录：

受访专家（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迈克尔·金玛格（Michael Kimmage）：美国天主教大学历史系教授，前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司俄乌项目成员

观点蒸馏：俄罗斯以自身军事实力为限，不会主动攻击北约，但可能无法控制升级螺旋；杜马选举前不会有协商性妥协，战线僵局下俄或转向打击乌民用设施；风险上战争升级确定无疑，核危机极不可能。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Andrey Kortunov）：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前总干事

观点蒸馏：冲突不对称性加剧：乌克兰在接触线失守阵地，俄罗斯缓慢推进，双方互打能源与交通系统、争夺升级节奏控制权。俄没有理由故意攻击北约，但欧洲深度介入可能引发无意升级，俄或打击驻乌北约军事顾问发出更强信号；杜马选举后打击更持续、顿巴斯攻势更烈。风险排序：常规升级几乎不可避免，北约摩擦极可能，核威慑姿态的变化可能性低。

万青松：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副主任

观点蒸馏：俄罗斯要乌军撤出四州并建安全缓冲区，乌以纵深打击维持抵抗意志与筹码；乌克兰对炼油厂的打击与北约介入是升级推手，但兵源、经济与精英分歧制约俄罗斯；俄罗斯将以军事加码、核演习划线、外交以拖促变应对，可能将乌克兰危机置于新的大国外交议题安排。

“俄罗斯划红线，欧洲不重视警告”

澎湃新闻：近几周以来，俄乌分别加大了对对方的无人机袭击。有报道称，这种远离前线的空袭给民众带来更严重的痛苦，但双方都寻求在美国主导的谈判中获得筹码，冲突升级没有削弱两国继续战斗的决心。你如何解读当前的战场形势？俄乌各自的目的是什么？

金玛格：当前战场局势反映出乌克兰和俄罗斯分别在一场长期消耗战中试图占据优势——因此双方都聚焦于基础设施，尽管这种关注程度并不对等。

科尔图诺夫：这场冲突历来不对称，但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如此。乌克兰在接触线沿线不断失去阵地，俄罗斯则正缓慢推进。

为了抵消前线的负面态势，基辅多次深入打击了俄能源基础设施和市场。莫斯科则以攻击乌克兰交通系统（包括黑海港口设施）作为回应。总之，双方都在试图控制局势升级的节奏，并剥夺对方的控制权。这种局面使任何缓和努力都极为困难。

万青松：当前战场仍是拉锯战、消耗战，没有重大变化。三天的“首都互不空袭”属于特别安排；美方特使团离开基辅数小时后，俄军导弹即再次打击基辅，乌方称单日前线战斗达244次。

俄方目的有两个。一是要求乌军从顿涅茨克、卢甘斯克、扎波罗热、赫尔松四州撤离，并承认克里米亚及上述四州属于俄罗斯。二是重塑安全缓冲区，普京2023年曾提出在边境设立这类区域，以维持俄纵深安全。

乌方目的是守住现有战线，不惜一切代价，同时以纵深打击维持抵抗意志与谈判筹码。

澎湃新闻：有分析称，为了摆脱战场僵局，俄罗斯可能会升级局势。8月底，美国中情局局长拉特克利夫曾前往莫斯科，据称“警告”俄方不要攻击北约。哪些因素可能推动俄罗斯升级冲突，又有哪些制约因素？俄罗斯可能采取什么措施？

金玛格：这场战争中，俄罗斯的行动边界主要由其军事能力所决定。过去，俄罗斯已尽可能地升级了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未来也将继续根据自身军事实力进行升级。

俄罗斯不太可能主动将战争范围扩大至北约成员国领土。俄乌冲突之后，俄罗斯陷入困境，对北约成员国发动攻击的风险也过高。但俄罗斯正在加强对欧洲的破坏性措施，可能无法控制当前定义战争局势的升级螺旋。

科尔图诺夫：我认为，俄罗斯没有合理理由故意攻击北约国家。此类攻击将导致欧洲爆发大规模冲突，几乎必然升级至核级别，并且可能波及美国。

没有人希望在俄罗斯或欧洲各国之间发生直接的俄-北约军事对抗。然而，我们可能会看到一种无意的升级过程，即欧洲北约国家越来越多地参与乌克兰事务，不仅通过武器转让，还包括军事人员培训、情报共享、目标设定与打击援助等。

俄罗斯正试图为北约的介入划定红线，但欧洲方面并不真正重视俄罗斯的警告。在某些情况下，莫斯科可能会试图向欧洲发出“更强”的信号，例如攻击驻扎在乌克兰的北约军事顾问。但我怀疑俄罗斯领导层会否考虑对任何北约国家实施直接打击。

万青松：推动俄方升级的因素有两类。

一类是来自乌克兰的打击。乌方情报部门称打击半径已超过2000公里，9月6日至8日连续打击梁赞、彼尔姆、鞑靼斯坦、萨拉托夫的炼油设施以及库尔斯克州的无人机储存与发射点；对炼油厂的持续打击已造成俄国内燃料供应紧张，俄官方此前已将柴油出口禁令延长至9月底（汽油禁令延长至2027年初）。这类打击一旦造成俄难以承受的损失，升级几乎不可避免。

另一类来自北约。一是西方援助乌克兰的无人机，更加频繁地被用于攻击俄纵深地区，并造成重大的人财损失；二是北约在俄西部边境地区海上、空中的介入与封锁，直接威胁俄本土安全与供给线。

制约因素是战场军事人员来源补充的枯竭；经济增长继续放缓，油气收入持续下降；执政精英围绕“特别军事行动”的认知分歧加剧；战争导致的日益凸显的社会疲惫。

俄方可能采取的措施有三项。

一是军事上加码。扩大对乌远程打击的范围与强度，重点打击决策中枢、能源与铁路枢纽，并在顿巴斯方向集中兵力寻求战役级突破，把边境“缓冲区”向哈尔科夫、苏梅方向延伸。

二是威慑配套。通过核力量演习或调整战备等级划出红线，为常规升级提供掩护。

三是外交上以拖促变。抬高要价，维持对美接触但不作实质让步，同时深化与朝鲜、伊朗等方的协作，补足兵力与弹药。

俄罗斯新一轮动员？

澎湃新闻：有声音认为，本月晚些时候俄国家杜马选举后，不排除新一轮动员的可能。如果谈判迟迟无果，俄罗斯可能如何调整其军事/外交策略？俄罗斯要考虑哪些国内政治和社会因素？

金玛格：在杜马选举之前，不会有任何协商性妥协。普京可能不会采取大规模动员，而是继续推进目前正在进行的动员工作，以扩大其军事选择。

然而，俄罗斯的传统防线已陷入僵局，军队伤亡惨重，却未能取得显著领土扩张。这可能意味着俄罗斯将把攻击重点转向乌克兰的民用基础设施，试图利用其从空中对乌克兰发动攻击的暂时优势，并尽可能在今冬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科尔图诺夫：俄罗斯领导层的官方立场是，目前至少暂时不需要新一轮动员。乌克兰的战事更多依赖于现代高科技能力，而非单纯的人力资源。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选举后俄罗斯开展特别军事行动的方式不会发生改变。例如，我们可以设想对乌克兰交通和能源基础设施发动更持续、更有力的打击，包括西乌克兰地区及黑海沿岸的目标。顿巴斯地区的进攻可能会变得更加激烈。此外，天气状况也将起到关键作用——即将到来的冬季可能限制双方升级冲突的机会。

万青松：军事上，俄罗斯很可能进一步加大对乌克兰的军事压力，比如使用更猛烈的武器，迫使乌军前线走向进一步瓦解。

外交上有三条线：一是维系与特朗普及其团队的新一轮互动，尤其抓住美国中期选举这一关键节点；二是加强与欧洲的接触，尤其是与主张和谈的力量，为可能的谈判创造空间；三是将乌克兰危机置于新的大国外交议题安排，借助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与二十国集团峰会，推动乌克兰、伊朗等地区议题纳入中美俄三个大国之间的互动框架。

国内政治与社会因素方面：政策层面要凝聚精英共识、实现特别军事行动的目标，因此杜马选举结果相当关键。其中，统一俄罗斯、俄罗斯联邦共产党、自由民主党、公正俄罗斯、新人党这5个议会政党能否全部保住席位并达成新的“顿巴斯共识”，是观察俄政局走向的关键指标。

顿涅茨克、卢甘斯克、扎波罗热、赫尔松四地居民将首次参加投票，这一安排本身即是把“既成事实”制度化的重要步骤。社会层面则要应对燃料、居民收入、经济放缓等问题，保持社会总体稳定；社会稳定是前线得以维持的前提。

澎湃新闻：若未来数月谈判破裂，常规战争升级、北约边界摩擦、核威慑姿态升级、能源与粮食市场震荡——按风险高低你会如何排序？

金玛格：能源和食品市场的波动：可能性较大。核危机：极不可能。北约边境的摩擦：可能但几乎不可避免。（战争）升级：确定无疑。

科尔图诺夫：常规升级几乎不可避免，我们可能在秋季就会看到这一趋势。鉴于俄罗斯与其西方邻国之间的紧张局势持续高涨，北约与俄罗斯边境的摩擦虽非必然，但极有可能发生。由于相关风险巨大，核威慑姿态的变化可能性较低。

能源和食品市场的剧烈波动仍会发生，但不仅源于俄乌冲突，还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如海湾地区的战争、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加速加剧的气候变化等。

万青松：这四类风险不在同一层面：前三者属于军事升级风险，第四类属于经济外溢风险。

常规战争升级 ＞ 核威慑姿态升级 ＞ 北约边界摩擦 ＞ 能源与粮食市场震荡。

能源与粮食属于已在释放中的风险，影响范围比较广。乌克兰对俄炼油设施的持续打击已导致俄暂停柴油出口。一旦谈判破裂并叠加冬季能源战，其政治传导效应会显著放大，尤其体现在11月美国中期选举的通胀议题上，构成对各方让步空间最直接的约束。

常规战争升级很有可能：如果只维持当前的“特别军事行动”状态，俄罗斯很难在短期内取得“大胜利”，因此，不排除杜马选举后出现新一轮动员，这一议题国内舆论已在酝酿。核威慑次之：常规战争升级可能与核威慑配合使用，一边升级战争，一边警告西方不要轻易动手，以威慑划定红线。

北约边界排在第三：北约国家（如波兰）目前反应相对克制，俄无人机越境后波方并未强硬回应，还给出各种解释。俄方也会试探，但会多次警告，不会轻易刺激北约神经。美国战争研究所也评估近期俄对北约的全面常规入侵“极不可能”。只有当北约国家持续援助无人机并被用于打击俄纵深目标、造成巨大的损失之际，俄才可能出现对北约国家的先发制人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