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的哭声刚压过包间里的敬酒声,周敏便摘下口罩,把一张赔偿清单压在奶瓶旁。纸角碰翻了奶瓶盖,上面加粗的“合计二十万元”正对着林溪。
林溪已经穿好外套,孩子的复诊预约只剩四十分钟。她一手托着襁褓,一手去拿奶瓶,周敏却用指甲按住清单:“先把我的事解决了,你再走。”
口罩摘下后,周敏左脸贴着纱布,边缘泛红。她指着其中一道结痂,盯着林溪说:“你儿子故意抓我,赔我20万。”
林溪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宝宝哭得满脸通红,右臂仍贴在身体一侧,软垫外缠着固定带,她下意识托住患侧,免得衣角摩擦。
清单列了修复费、营养费、误工费,还有一笔标着“原手术损失”的六万八。林溪扫完最后一行,问:“原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周敏脸色一沉:“现在说的是孩子把我抓坏了。医生说可能留疤,我要重新修复,这些当然都算你们的。”
“哪天、几点、用哪只手、怎么抓的,写清楚。”林溪拿起那张纸,“你说清事实,我才知道该承担什么。”
婆婆原本在门边招呼亲戚离席,听见这句话,立刻把包间门合上。她背靠门板劝道:“一家人何必抠这些字眼?你先签了,别让你姐顶着伤口跟你耗。”
孩子哭得开始呛咳,林溪抱着他往门口走:“我要带他复诊。让开。”
婆婆没有动,反而朝周衡使了个眼色。周衡从西装口袋里抽出的不是车钥匙,而是一份已经填好金额的协议,连签名位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先签,不耽误几分钟。”周衡把笔递到她面前,“姐答应不报警,也不去你单位闹。钱以后慢慢给,今天先把态度摆出来。”
林溪看向协议第二条。上面写着:婴儿以右手抓住周敏面部不放,造成开放性伤口,其监护人自愿承担全部损失。
她的手指停在“右手”两个字上,随后把孩子抱得更紧。固定支具藏在薄毯下,却硌得她手臂发疼,提醒她这份叙述荒唐到什么程度。
“这是谁写的?”她问。
“我让人拟的。”周衡避开她的眼睛,“事情经过是姐说的,我只是帮忙整理。你别在这时候较真,亲戚都还没走远。”
林溪没有争辩,直接掏出手机,对准清单和协议逐页拍摄。周敏伸手来夺,她侧身护住孩子,把两份纸压在桌面上:“既然要我签,就让我留一份完整文本。”
“不许拍!”周敏扯住纸页,“你是不是想发网上害我?”
林溪打开录像,镜头先扫过墙上的电子钟,又落到赔偿协议上:“我只留证。你现在当着镜头说,孩子什么时候、在哪里,用什么动作伤了你。”
包间里还没走的两个亲戚顿时安静下来。婆婆伸手遮镜头,林溪退到服务铃旁,声音不高:“谁再碰我手机,我就现在报警。孩子哭成这样,你们还堵着门,监控会拍到。”
周衡压低嗓音:“林溪,关掉。别把家事弄得这么难看。”
“要二十万的时候不是家事,要求说清楚就成了难看?”林溪看着他,“你也可以告诉镜头,为什么协议写的是右手。”
周衡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周敏却被问急了,指着自己左脸说:“满月宴开始前,我凑过去看他,他突然抬右手抓住我。我疼得叫了一声,他还不松。”
林溪继续问:“当时谁在旁边?”
“还能有谁?我抱着礼盒进休息间,他就放在小床上。”周敏说完才意识到不妥,立刻补了一句,“你们虽然没站在旁边,但我出来就告诉你们了。”
“所以事发时,没有其他人在近处。”
周敏咬住牙:“没有又怎么样?难道我还能自己把脸弄伤,再赖一个婴儿?”
林溪没有接她的反问,只把这句完整录下。她将镜头转向周衡:“你没有亲眼看见,对吗?”
周衡烦躁地扯松领带:“姐脸上的伤总是真的。孩子那么小,你承认一下也不会留下案底。先签字,后面怎么赔还能商量。”
这一句比周敏的索赔更冷。林溪看着共同生活三年的丈夫,终于明白他不是没发现协议里的漏洞,他只是认定妻子和孩子都可以被推去填姐姐的窟窿。
孩子的哭声忽然弱下去,小脸憋得发紫。林溪立刻拍他的后背,检查鼻息,随即按响服务铃:“请进来帮我开门,我的孩子需要就医。”
服务员推门时被婆婆挡了一下,愣在外面。林溪把镜头对准门口:“麻烦你作证,我要求离开,是他们不让开。”
婆婆最怕把事情闹到外人面前,立刻侧身,却仍拽住周衡:“你倒是说句话,真让她抱着孩子走?”
周衡挡到过道上,声音也硬了:“签一页就走。复诊迟十分钟不会怎么样,姐的脸耽误了才是一辈子的事。”
林溪望着他:“孩子出生后每次复诊都是我带。你连今天检查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替医生说不会怎么样?”
她把协议举到镜头前,确保金额、动作描述和空白签名栏都拍清楚,随后放回桌上:“二十万,我不认。所谓右手抓住不放,我也不认。要追责就按你们今天写下的版本走。”
周敏冷笑:“你以为不签就不用赔?我明天就找律师。”
“那就让律师先看你的病历。”林溪收起手机,“也请他看看,为什么孩子的右臂从出生起就在固定治疗。”
周敏的目光下意识落到襁褓上。周衡马上抢过话:“就是普通护套,孩子平时照样能动,你别拿治疗吓唬人。”
林溪没有在包间里掀开支具。孩子已经哭得没有力气,她不准备拿患侧给这家人现场验证,更不允许他们碰。
她让服务员带路,从周衡身边挤过去。经过门槛时,周衡抓住她的手腕:“车钥匙在我这里,你抱着孩子怎么去?”
林溪甩开他的手,当面叫了网约车,又把实时位置发给护士站。服务员帮她按住电梯门,婆婆追出两步,嘴里还在说亲戚看见了要笑话。
电梯合拢前,周衡最后一句话钻进来:“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指望我替你付治疗费!”
林溪按着孩子背部的手顿了一瞬。那笔钱本就是夫妻共同为孩子留的,他却说成了可以随时收回的恩赐。
她没有返回包间,只把刚才的视频原件上传云端,又将协议照片发进只有自己的邮箱。屏幕上,周衡圈出的签名处仍空着。
车开往医院时,孩子终于在她怀里缓过气。林溪望着固定带外露出的一小截软垫,第一次认真怀疑:周衡急着让她认下的,恐怕不只是一张二十万元的赔偿单。
复诊结束已近傍晚,医生重新调整了固定角度,叮嘱林溪次日中午前完成下一疗程缴费。若错过排期,康复训练至少顺延两周。
林溪抱着睡着的孩子来到缴费窗口,输入密码后,屏幕弹出余额不足。她以为选错了卡,又试一次,结果没有变化。
原本用于治疗的八万元存在夫妻共用账户里。半个月前周衡还说已经转成短期定期,随时可以取出,如今账户只剩三千七百多元。
护士见她站着不动,轻声提醒:“首期是一万二。系统今晚结算后会释放名额,您如果暂时周转不开,我可以帮您申请保留到明天十一点半。”
林溪压住慌乱:“保留期间会停药或者停训练吗?”
“今晚不影响,但明天必须补齐。”护士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您先去治疗室拿今天的医嘱,我替您登记短期补缴窗口。”
这句明确的期限让林溪重新站稳。她道谢后坐到走廊尽头,先登录银行账户,逐笔查看近一个月流水。
八万元并没有转成定期。满月宴前六天,周衡通过她先前开通的家庭转账授权,将整笔钱转给了周敏,附言只有两个字:还款。
林溪把电子回单下载保存,又拨打银行客服,撤销周衡对她名下其余账户的转账授权,同时修改支付密码。剩下的钱不够一万二,却至少不会再被动走。
周衡的电话恰在此时打来:“你带孩子检查完没有?妈被你气得心口疼,姐也说伤口又渗血了。你回来道个歉,这事还有余地。”
林溪问:“八万元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衡随即说:“不是告诉过你,转定期了吗?现在取要损失利息,你别一着急就乱查。”
“我看到了转账回单。收款人是周敏,附言是还款。”
周衡呼吸一滞,语气很快变得不耐烦:“你翻账户有意思吗?那钱本来就是我们一起存的,我临时借给姐周转,过阵子她自然会还。”
“什么债,要用孩子的治疗费替她还?”
“你别说得那么严重。孩子治疗又不是今天一次交清,姐那边催得急,我先替她把信用卡和外债堵上。”
林溪看着回单日期:“你明知道明天要交一万二,今晚还拿付款逼我签协议。你是想让我承认赔偿后,把这八万元也算成已经给她的赔款,对不对?”
电话里传来关门声,周衡似乎走到了安静处:“你非要把我想得这么脏?姐以前供我读书,现在遇到难处,我不能不管。再说她确实被孩子抓伤了,这笔钱早晚都要出。”
“她所谓受伤发生在满月宴当天,你六天前就把八万元转给她。你在替哪一笔赔偿提前付款?”
周衡被问住,片刻后恼羞成怒:“时间前后有什么关系?姐做修复手术欠了钱,我答应帮她。她现在又受伤,旧手术也白做了,你作为弟媳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
清单上的“原手术损失”终于有了来源。周敏先欠下整容费用,钱已经拿到,满月宴上的指控不过是给这笔转款补一个能让林溪认账的名目。
林溪压低声音,免得吵醒孩子:“那是你私下作出的承诺,不是孩子的责任。把八万元转回来,至少先转一万二,我明天要缴费。”
“可以。”周衡答得异常干脆,“你回来把协议签了,我马上想办法给你一万二。姐也说了,二十万可以分期。”
“你在拿孩子的治疗换签字。”
“钱是现实问题,别说得像我害他。”周衡冷笑一声,“是你不肯低头,才把事情拖到这一步。签个事实而已,孩子才满月,又不会因此承担法律责任。”
林溪点开通话录音界面:“你再说一遍。只要我承认孩子右手抓伤周敏,你就补齐治疗费?”
周衡似乎意识到她可能在留证,立刻改口:“我没这么说。你少套话。我是让你顾全一家人,别为了面子连孩子都不管。”
“我在医院,从头到尾只有我在管他。”
她挂断电话,把转账回单、缴费通知和通话录音分别备份。护士送来补缴凭条时,她确认了最晚时点,又询问是否可以由其他亲属代缴。
“可以,线上线下都行,备注患儿编号即可。”
护士说,“如果明早仍有困难,可以去一楼医疗服务窗口咨询分次支付,但要带齐诊断和家庭材料,未必能当天审批。”
林溪拍下所需材料,当即联系产假期间仍保持往来的同事许晴。她没有讲家里的全部纠纷,只问能否短借八千五百元,工资到账后优先归还。
许晴没有追问八卦,只让她把医院缴费码发过去:“我先转六千,剩下的今晚帮你问。孩子的排期不能丢。”
第一笔到账后,林溪立刻存入一张新开的个人卡。她又联系母亲,得知家里能凑三千,却要等第二天银行开门。
缺口缩到两千多元,时间仍在往前走。林溪抱着孩子离开医院,没有回夫妻住所,而是去了母亲家,避免周衡再次拿走证件或银行卡。
刚进门,周敏便发来十几条语音。前几条骂她冷血,最后一条却换成了刻意平静的腔调:“明天中午之前不给答复,我就正式起诉。到时候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语音之后是一张伤口照片。照片的拍摄信息被抹去,纱布位置与宴席当晚相近,但裸露的皮肤边缘已有明显炎症。
林溪没有和她争论伤口真假,只回复:“请保留原始照片、就诊记录及费用票据。你主张的具体经过,以今晚协议和录像中的陈述为准。”
周敏很快回道:“你吓唬谁?周衡亲眼看见了,他会给我作证。”
林溪盯着这句话。几个小时前,周敏还承认事发时没有其他人在近处,周衡也没有回答自己是否看见,如今姐弟俩已经开始补证人。
她把新消息截屏,连同原视频的校验信息一并保存。
随后,她给周衡发去最后一条文字:“明早十点前退回一万二。否则我将八万元转款与强迫签署赔偿协议一并交律师处理。”
周衡没有回复,却在家庭群里发了一长段话,说林溪控制欲太强,擅自冻结家庭资金,还抱走孩子阻止爷爷奶奶探望。婆婆紧跟着让亲戚评理。
林溪只在群里发了医院的补缴期限,隐去了孩子病情细节:“治疗资金八万元已于满月宴前六天转入周敏账户。目前首期费用还差两千多元,请周衡说明用途并返还。”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前还劝她体谅大姑姐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公开替那笔转款背书。
夜里十一点,许晴仍在帮她凑剩余款项。林溪看着一万二的补缴通知,没有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孩子下一疗程的名额暂时保住了,周衡用付款逼签的筹码却还没有失效。
那八万元的收款记录像一根钉子,把周敏的债、赔偿清单和丈夫的催签牢牢钉在同一条线上。
第二天一早,周敏发来一份拟起诉材料,封面写着“民事起诉状”,索赔金额仍是二十万元。她附上一句话:“最后给你一次私下解决的机会。”
林溪没有回复是否和解,而是逐页下载。事实与理由部分写得比协议更详细:孩子在休息间突然用右手抓住周敏左脸,持续数秒,周衡闻声赶到并亲眼看见孩子仍未松手。
材料末页附着一份《目击情况说明》。周衡在上面写明自己全程目睹,还承诺愿意出庭作证,落款处是他的手写签名和当天日期。
林溪辨认了很久。那确实是周衡的字,连最后一笔习惯性的回钩都没有区别。
她把材料和满月宴录像原件带到律师事务所。接待她的陈律师没有先评价谁在撒谎,而是按时间把协议、视频、转账、病历和聊天记录分别编号。
“孩子右臂一直固定,并不等于法院会自动认定绝对不可能活动。”
陈律师说,“我们需要医生说明具体损伤、固定范围和当时的主动活动能力,不能只凭家属描述。”
林溪点头:“历次复诊都在同一家医院。固定支具是出生后就使用的,宴席前两天也拍过片。”
“这些能证明基础事实。”陈律师翻到周敏的伤口照片,“至于她脸上的伤,我们也不能只说像感染。要看原始病历、首次就诊时间、伤口形成判断,以及她满月宴前整容和感染的记录。”
林溪问:“她把原手术费用也放进二十万里,合理吗?”
“是否存在损害、由谁造成、各项费用与所谓抓伤有没有因果关系,都由主张赔偿的一方举证。可疑不等于已经证明虚假,但她必须把这条因果链补齐。”
陈律师指着周衡的说明:“眼下最有价值的,不是急着证明他为什么帮姐姐,而是先核对他有没有可能看见材料里写的场景。宴席当天有完整监控吗?”
酒店走廊和前台有监控,包间里的休息区没有。林溪只保留了自己离场前的录像,无法覆盖所谓抓伤时段。
陈律师建议她尽快向酒店发出书面保全请求,并保存宴席付款、停车和服务记录:“监控可能被循环覆盖。先固定客观轨迹,再处理证词真假。”
从律所出来,林溪立即联系酒店。经理起初以保护客人隐私为由拒绝拷贝,但同意在收到正式申请前暂时封存满月宴当天相关时段。
林溪又翻开手机相册。宴席是周衡负责结账,亲戚们在群里发过不少照片和短视频,她此前只顾着照顾孩子,从没逐一查看。
她按拍摄时间下载原文件。一段舅舅拍的敬酒视频里,休息间门口恰好出现在画面右侧;周敏所称受伤的两分钟前,她独自戴着口罩走了进去。
另一段视频拍到周衡站在前台,身边围着三名客人。他正在核对酒水账单,又因为重复收费和收银员争执,视频连续四分多钟没有中断。
周敏拟起诉材料写明的抓伤时点,就落在这四分钟中间。从包间到前台要穿过整条走廊,周衡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休息间,看见孩子抓住周敏不放。
林溪把两个视频连同原始文件信息交给陈律师。
陈律师核对时间后说:“这能直接动摇他所谓全程目睹,但不要剪辑,也不要在群里提前公布。酒店监控和收银记录如果能对应上,证明力会更稳。”
这是她这次核查拿到的第一个明确回报。周衡签下名字,原想替姐姐补上唯一的近距离证人,却把自己钉在了一个可以核查的位置。
陈律师随后替她起草了证据保全函,并列出需要向医院申请的材料。林溪签署的是委托手续,不是任何赔偿文件;
她逐项确认范围,只委托处理伤害索赔及相关证据。
刚走出律所,周衡发来语音:“律师费都舍得花,就是不肯给我姐一个交代。孩子的治疗费你借来的吧?下期还要交,你能每次都求人?”
林溪回复:“八万元先转回来。你的目击说明写着亲眼看见,请你确认,那是你的真实陈述吗?”
周衡没有回答,只发来一张银行转账页面截图。收款人是医院,金额一万二,付款按钮尚未按下。
“你在协议上补一句,承认孩子抓伤姐,后续责任由我们夫妻协商承担。”他的文字紧跟着跳出来,“签好拍给我,我现在付款,也负责下个疗程。”
林溪看着那张未完成的支付截图。首期费用尚未缴清,周衡以为这一万二足以让她在孩子的名字上按下一个虚假的手印。
她开启录屏,拨通电话:“你发来的条件,我需要听你说清楚。是不是只要我承认孩子右手抓伤周敏,你就支付治疗费?”
周衡沉默片刻:“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姐已经把起诉材料给你看了,我也签了证明。你继续硬撑,最后既要赔钱又要付诉讼费。”
“你什么时候亲眼看见的?”
“她叫的时候我就进去了,看见孩子的手还在她脸上。”周衡说得很快,“我把他的手掰开,姐才去处理伤口。”
这一版本比拟起诉材料又多了一个亲手制止的动作。林溪没有提醒他视频的存在,只问:“当时还有谁在场?”
“没有。就是因为没人替姐说话,我才必须作证。”
“周敏最初当着录像说,你们都不在旁边。现在你说自己进去后看见,还亲手掰开。你确定要以这个版本出庭?”
周衡被逼得拔高声音:“她受了伤,细节记乱很正常!你抓着几句话不放,能改变她脸烂掉吗?”
“不能。所以她更应该提交整容手术和感染治疗的完整病历,证明伤口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电话那端骤然安静。周衡过了几秒才问:“谁跟你说感染的?”
“赔偿清单里夹带原手术损失,八万元又在事发前转进她账户。她既然起诉,这些都要解释。”
周衡压着火说:“那八万和抓伤是两码事。钱是我欠姐的,她当年供我上学,我答应替她还债。你别想借题发挥,把我说成骗共同财产。”
她让录音继续运行:“所以八万元是你私下替周敏还债?”
周衡意识到失言,马上改口:“你怎么理解随你。总之钱已经给了,你要闹离婚也拿不回来。现在最实际的选择,就是签字,我保证孩子治疗不断。”
“首期一万二,我会自己筹齐,保住排期。”林溪说,“我不会拿孩子没有做过的事,换你本来就该承担的治疗费。”
周衡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与你无关。你需要考虑的是,既然签名说亲眼看见,就准备解释事发时你在哪里。”
她挂断电话,将完整录音发给陈律师,又把周衡承认八万元用途的部分单独标注时间。
陈律师提醒她,录音可以保存,但后续仍要以银行流水、双方陈述和资金性质共同证明,不能只依赖一句气话。
随后,酒店经理回复,相关监控已临时封存。画面显示拟诉材料所写时段内,周衡一直在前台结账;
周敏从休息间出来时已经戴好口罩,没有任何人追着她处理突发抓伤。
监控不能单独证明口罩下的伤从何而来,却足以证明周衡没有亲眼看见。
林溪把医院诊断、支具使用记录和影像申请表整理进同一文件夹。她没有急着在亲戚群公开视频,也没有再向周衡索要那张带条件的一万二。
治疗的眼前缺口仍待解决,补缴期限正在逼近。
周敏既然决定起诉,右手抓住面部不放的说法、周衡亲眼目睹的签名,以及那笔提前六天转走的八万元,都将进入同一套可以核验的时间线。
临近补缴期限时,林溪又出了门。母亲替她抱着孩子在医院等候,她则把一只首饰盒塞进包里,去了街角那家开门最早的典当行。
盒里是一对金镯和一条细项链,都是她婚前攒钱买的。结婚以后周衡几次提出卖掉换车,她始终没舍得,如今却亲手将它们推过玻璃柜台。
估价比购买时低了近三成。店员问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她望着手机里许晴的转账记录,只说:“办吧,活当。”
拿到钱后,她先线上缴清首期一万二,收到排期确认后,再归还同事垫付的六千元,又把母亲凑来的三千元退回去。
剩下的钱存进新账户,作为孩子后续治疗的缓冲。
首期一万二终于在补缴窗口关闭前付清。典当金饰换来的钱补上了缴费缺口,也让她归还了临时借款。
林溪赶到治疗室时,护士刚核对完孩子的信息。右臂固定支具外加了一层保护垫,宝宝被抱进训练区前哭了两声,很快又在治疗师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隔着观察窗看见疗程按时开始,林溪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去。她付出的东西还能赎回,错过的康复时间却没人能补。
上午治疗结束,她把孩子送回母亲家,随后带着银行流水和录音笔去了周敏住处。八万元仍未返还,她不准备只在电话里等一句“以后再说”。
周敏开门时没有戴口罩,左脸仍贴着小块敷料。看见林溪,她先侧身挡住门:“你来干什么?想私了就让周衡一起谈。”
“我来要回八万元。”林溪把转账回单举到她面前,“这笔钱发生在满月宴前六天,不是所谓抓伤赔偿,也不是夫妻共同同意的支出。”
周敏嗤笑:“钱进了我账户就是周衡还我的。你们夫妻怎么分,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承认那是替你还债。你拿走的是孩子的治疗资金,现在立刻返还。”
周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把门拉开:“进来说,别站在楼道里嚷嚷,好像我欠你似的。”
林溪没有进入卧室,只在客厅靠门的位置坐下。茶几上散着催款短信的打印件,其中一张盖着整形机构的收费章,日期早于满月宴。
周敏迅速把纸收进抽屉:“看什么看?我做什么项目轮不到你管。”
“我不管你整容,但你把原手术损失塞进二十万元索赔,就要证明它与孩子有关。”
林溪打开手机计时,“我给你两个选择,今天返还八万元,或者在诉讼里说明这笔钱的真实用途。”
周敏抱起手臂:“二十万本来就包含之前那八万。周衡说好了,先把欠我的补上,剩下十二万等你签协议再慢慢给。”
林溪没有打断,只问:“也就是说,满月宴前转给你的八万元,被你算在抓伤赔偿里?”
“不然呢?”周敏脱口而出,“我脸都毁了,总不能一边还债一边等你们慢慢——”
门锁忽然响了。周衡推门进来,连鞋都没换便喝止她:“姐,别说了!”
周敏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妈说林溪把孩子丢给她娘家,一个人往你这边来了。”周衡夺走茶几上的回单,“她故意套你的话,你还跟她算什么八万十二万?”
林溪看着他:“你不是说转款与抓伤是两码事吗?周敏却说八万元本就在二十万元赔偿里。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
周衡将回单拍回桌面:“姐不懂法律,随口算错了。那八万是我还她以前供我读书的钱,赔偿是孩子抓伤她的损失,当然要分开。”
“那就把八万元从夫妻共同财产中剥离,由你个人承担。”
“夫妻之间分什么个人共同?”周衡坐到周敏旁边,“我欠姐的人情,你嫁给我就该一起还。你非要算账,我也能算这些年是谁负担房贷。”
周敏不耐烦地插话:“我只要钱。你们要离婚回家离,别耽误我找律师。周衡,你不是说她签字以后,十二万肯定能凑齐吗?”
周衡脸色陡然难看:“我让你别再提数字。”
“为什么不能提?”周敏把手里的纸揉出折痕,“八万已经被她查到了,她又不肯认剩下的。我真起诉还要交费、跑法院,万一拿不到怎么办?”
周衡压低声音:“材料已经发出去了,现在撤口只会让她觉得我们心虚。你按我说的走,别自己改。”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下来。周敏急着拿到现实中的钱,周衡却比声称受伤的人更执着于把案件推进下去。
林溪问:“如果周敏愿意返还八万元并放弃索赔,你同意吗?”
“不同意。”周衡几乎没有停顿,“她受伤是事实,凭什么因为你闹一场就算了?”
周敏转头看他:“我都没说一定不谈。她要是能再给一笔,把八万算清楚,我可以不告。”
“姐!”周衡猛地站起来,“你现在放弃,之前签的说明算什么?亲戚都知道孩子抓伤了你,你以后怎么解释?”
林溪听懂了。他在意的不只是姐姐能否获赔,更怕一旦索赔撤回,八万元的真实用途和他催妻子签字的企图都会失去遮掩。
她没有当场揭破,只将手机放回口袋:“你们先统一说法。八万元我会依法追索,二十万元的伤害赔偿也由证据决定。”
周衡堵到门边:“录音删掉再走。”
林溪抬手按下门旁的可视对讲,屏幕亮起楼道画面:“你再堵一次门,我就联系物业和警方。满月宴那次的视频还在,你应该知道我会不会留证。”
周衡的手僵在门把上。周敏怕邻居围观,先把他拉开:“让她走。反正起诉以后,她想躲也躲不掉。”
林溪走进电梯前,听见门内传来压低的争吵。周敏质问剩余十二万到底从哪里来,周衡却反复让她别再说八万元属于赔偿。
回到母亲家,林溪把上门录音交给陈律师。录音不能代替资金性质的全部证明,却清楚记录了姐弟对同一笔钱互相冲突的解释。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很沉,右臂固定在治疗要求的角度。林溪把典当票和首期缴费凭证收进文件袋,第一页放的是排期确认。
她已经先把孩子送进了疗程。接下来,无论周衡和周敏要把八万元叫作还债、人情还是赔偿,都不能再靠她的一纸签名变成另一回事。
第二天下午,周衡来到林溪母亲家。他没有提前打电话,进门便把一份打印好的补充协议放在鞋柜上,条件从承认全部责任改成了“不对伤害事实提出异议”。
林溪的母亲挡在婴儿房门口:“孩子刚睡,你们去外面谈。”
“我是孩子父亲,连看一眼都不行?”周衡嘴上这样说,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溪手里的文件袋上,“她把家里的钱都锁了,还把我当贼防。”
林溪关上婴儿房门:“你可以探望,但不能打扰治疗和休息。今天如果还是为了逼签,我们只谈五分钟。”
周衡压着怒气坐下:“我姐愿意把二十万降到十二万,之前那八万不再向你追。你签这份协议,官司就不用打。”
“八万元本来就在她账户里,所谓不再追,是把已经拿走的钱直接变成赔偿。”
“那笔钱有别的原因。”周衡揉了揉额角,“我以前答应过她,等条件好一点就替她处理欠债。她当年为了供我读书借过钱,我不能看着催收天天堵她。”
周衡坐在她面前,鞋柜上放着那份补充协议。
她问:“既然是你的旧承诺,为什么骗我说八万元存了定期?”
“因为你一定不会同意。”周衡看向她,“你只认孩子的治疗,别人的难处在你眼里都不算事。我不先转,姐那边根本撑不住。”
“所以你明知我不会同意,仍然动用共同资金,再让周敏用抓伤索赔把它合法化。”
周衡立刻否认:“没人说合法化。孩子确实抓了她,只是两件事刚好撞在一起。现在让你不提出异议,是给所有人留台阶。”
林溪把补充协议推回去:“酒店监控显示,所谓事发时段你一直在前台。你签的目击说明与客观记录冲突。你最好先向自己的律师解释。”
周衡的脸色变了:“你拿到监控了?”
“相关画面已经封存。你是否看见,不由你们姐弟关门商量。”
他沉默片刻,忽然放软语气:“林溪,我们还有孩子。姐的事处理完,我可以把以后工资都交给你,也可以承担每一期治疗费。你非要把我推到作伪证的位置,对孩子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