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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明太祖朱元璋,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从布衣崛起、扫平群雄、推翻元朝、建立大明王朝的开国帝王。可是如果把视野拉长到千年的中国历史脉络里,会发现还有一件比建立一个新王朝影响更加深远的事情,由洪武一朝艰难完成:那就是结束自晚唐以来数百年南北渐行渐远的裂痕,在版图统一之外,实现政治、经济、制度与文化认同层面的大一统,把早已陌生的南北大地,重新归拢在同一个华夏共同体之中。
很多人会提出疑问:元朝不是已经实现了大一统吗?从西伯利亚到南海,从云南到辽东,元帝国的版图横跨南北,行省遍布四海,为什么还要说朱元璋才完成了南北的重新整合?这里藏着一个常常被忽略的地方:版图的合并不等于共同体的形成,军事征服带来的疆域统一,并不天然等于制度、文化、身份认同的统一。
自安史之乱以后,河北藩镇割据,华夏世界的南北就开始走上不同的道路。待到后晋割让燕云十六州,辽、金相继入主北方,赵宋退守淮河以南,从十世纪初到十三世纪末,除去北宋一百多年并不完整的统一,北方在辽、金统治下将近三百年,南方则一直在宋朝的治理体系之内。漫长的时光足以风化共同的记忆,改变土地之上运行的规则。北方通行金朝遗留的律法,南方承袭南宋的旧制;北方赋税以丁税、科差为主,南方依旧实行南宋的夏秋二税,正如《元史·食货志》所载:“大抵江淮之北,赋役求诸户口,而江南则取之于田亩。”两套赋税体系,两套法律习惯,两套地方行政传统,是因为元朝选择了一种“因俗而治”的策略,无意把南北强行打磨成一个整体。
李治安在元代制度史研究中指出,元朝的南北分治不是偶然疏漏,而是有意为之:蒙古统治者把江南看作一块可以源源不断输送财富的征服之地,只要按时缴纳赋税,就保留南宋旧有的土地、户籍、司法习惯,北方则沿用金朝旧制,帝国只求维持表面上的版图完整,并不追求南北社会的深度融合。南北的士人群体也因此走向分化,北方儒生承袭金代经学,南方士人恪守南宋理学,两地读书人少有往来,互不熟悉对方的学术传统,元朝科举时开时停,录取名额稀少,又没有协调南北名额的制度,无法打造一个横跨南北的士大夫官僚集团。
元人郑介夫在上奏里曾经叹息,南北士人“隔阔百余年,声教不通”,描绘了当时真切的社会现实。元朝修史的时候,把辽、宋、金三朝各自独立修撰,各尊为正统,这一套历史叙事,默认了南北数百年政权分立可以并行存在。元朝可以用驿道、运河把物资从江南运到大都,可以用行省的名号把南北土地划入同一个帝国,却消弭不了三百年时间沉淀下来的隔阂,一旦中央的军事威慑力衰退,南北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元末大乱时,南方群雄割据于南宋旧疆,北方则由元朝主力控制,仿佛历史又要回到宋金对峙的旧轨道上。
朱元璋要做的,并不仅仅是把元军赶出中原,再建立一个换了皇帝、其余一切照旧的王朝。在他的政治蓝图里,首要目标是重塑一套通行全国的统一制度,让南北不再是两套并行的旧体系,而是同一个国家不可分割的部分。洪武元年,明朝颁布《大明律》,《明史·刑法志》记载,这部律法“颁行天下,永为定则”,不再区分江南、江北,无论是曾经属于金朝的华北,还是曾经属于南宋的江南,所有州县,所有百姓,一律适用同一套法律条文。洪武年间,朝廷在全国推行黄册、鱼鳞图册制度,丈量土地,登记户籍,这套土地与户籍统计,不分南北,标准划一,结束了南北土地赋税规则各行其是的局面。为了打通南北的经济大动脉,明廷大规模疏浚会通河,修复元朝末年淤塞断裂的京杭大运河,让江南的粮食、物资可以稳定输送北方,北方的物产、人口、信息流往南方。运河不仅仅是一条运粮水道,同时也是流动的纽带,商人、士子、官吏沿着运河往返南北,三百年隔绝造成的地域隔阂,才有可能在人员的流动里慢慢消融。
在制度整合里,有一件大事。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洪武三十年丁丑科会试,考官刘三吾、白信蹈所取贡士五十二人,全部来自南方。会试放榜,北方举子群情激愤,上书控诉考官偏袒同乡。朱元璋下令复查,不料复查官员张信等人坚持原来的结论,认为北方士子的文章水准确实偏低。朱元璋龙颜大怒,是因为他有一个忧虑:如果大明的科举永远按照卷面优劣录取,而南方文教经过数百年的积累,天然占有巨大优势,那么几十年之后,朝堂之上将几乎全是南方出身的士大夫,北方读书人看不到上升的希望,他们对这个新生王朝的认同感就会慢慢流失,南北之间刚刚弥合的裂痕,就会沿着官僚选拔这条最重要的通道再次裂开。
于是朱元璋下了严酷的决断,严惩相关考官,八十五岁的刘三吾免死流放,随后朱元璋亲自出题阅卷,录取六十一人,全部为北方士子。这场带着血腥味的事件,宣告一条政治原则:大一统王朝不能只以单纯的卷面成绩作为唯一标尺,还必须维护整个帝国地域结构上的平衡。
洪武一朝没有来得及把南北分卷定为永久制度,但明仁宗时期,大臣杨士奇提出南北配额方案,南人占六成,北人占四成,至宣德、正统间进一步细化为南卷、北卷、中卷,“以百人为率,则南取五十五名,北取三十五名,中取十名”,这一制度一直沿用到明末。同一套考题,同一套评卷标准,只是分配不同地域录取名额,目的就是保证北方、西南的士大夫能够稳定进入中央官僚集团,形成一个来自大江南北、共享一套儒学教育、一套朝廷规则的全国性士大夫共同体。
钱穆在评述明初制度的时候说,明不仅仅是复汉唐旧统,更是“光华夏之文物”,这个光大,很大程度上就是指把破碎的华夏文化共同体重新拼合完整。
制度之外,还有历史叙事与文化正统的重建。明初官方修撰《元史》,承认元朝作为一个正统王朝的历史地位,却不再沿袭元朝辽、宋、金三朝各为正统的叙事范式,把华夏正统的主线划定为唐宋—元—明,辽、金被视作分裂时期的割据政权。这套叙事,意在告诉南北的士子,大家共享同一条连续不断的华夏历史脉络,北方三百年在辽金统治之下,南方三百年在宋朝治下,并不是两条互不相关的历史,只是同一个华夏大家庭一段暂时的分裂时期。朝廷在全国统一推行同样的儒学教育,以四书五经为科举核心,南北学子诵读同样的经典,接受同一套价值体系。杜洪涛在《“再造华夏”:明初的传统重塑与族群认同》一文中指出,明初一系列礼制改革,从衣冠、婚丧礼仪到乡饮酒礼,在全国强制推行统一的规范,目的就是消除南北数百年形成的风俗差异,塑造共同的文化身份。
后世很多人评价朱元璋,目光常常停留在他的铁血手段、废丞相、洪武大案,停留在他作为开国帝王的个人传奇。王朝更替总是更容易吸引人们的目光,那是刀光剑影里看得见的胜利;而一场横跨数十年、无声地弥合数百年裂痕的社会重建,却常常隐没在制度的细节之中,容易被忽略。可如果跳出王朝更迭的视角,就会看见一件更加宏大的事情:自晚唐以来,华夏大地南北的裂痕一点点扩大,辽金宋的长期对峙让裂痕固化,元朝无力弥合,是洪武时代以数十年艰苦的制度建设,完成了一场“再造大一统”。建立一个叫大明的王朝,只是一次性的军事胜利;而让南北重新归于同一个华夏大家庭,让政治、经济、文化的大一统落地生根,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社会工程,它的影响不止于有明一代,更深深塑造了此后数百年中国大一统国家的底层逻辑。从这个意义上说,比起建立大明王朝,让分裂三百年的南北重新融为一体,才是朱元璋留给中国历史分量最重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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