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向来是自信的。
自幼读东坡的赤壁怀古，一句“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翻来覆去，读过数十遍。课堂诵读、笔下作文、与人闲谈，皆是顺口念作yǔ shàn lún jīn，念得坦荡，念得熟稔，竟浑浑噩噩错了许多年。
世间最可笑的谬误，从不是生僻难辨的字，是这般日日相见、人人熟稔，却被众人集体读错、代代误传的熟词。我原以为自己烂熟于心的诗词功底，到头来，不过是顺着世俗的谬误，自欺欺人罢了。
那日灯下翻检旧词，偶见注音，才骤然惊觉：纶巾，从来不读lún jīn，正统读音，是guān jīn。
羽扇纶巾，当读yǔ shàn guān jīn。
心口猛地一怔，脸上竟生出几分燥热。
原来我许多年的笃定，不过是浅薄的盲从。
世人皆读lún，我便跟着读lún；众人皆错，我便以为是真。这般随波逐流的识字，这般不假思索的盲从，想来，实在是可悲又可笑。
人总是这般，最信任自己的惯性，最轻视细微的考据。
纶，本是多音字。读lún时，是丝纶、垂纶、经纶，是丝线缠绕、经纬天地之意，世人日日听闻，便根深蒂固认定此字唯有lún一音。却不知古词有古音，古装有古意。
纶（guān）巾，是汉末三国士人儒将的专属头巾，青丝织就，素雅淡泊，不戴冠冕，不披铠甲，是乱世武将身上难得的斯文风骨。东坡写周瑜，不写金甲铁马、杀伐凛然，偏写羽扇轻摇、纶巾束发，便是为了勾勒周郎儒雅从容、决胜千里的儒将气度。
这一个guān音，藏着千年古风，藏着宋词的婉转，藏着古人描摹英雄的细腻心境。
可偏偏，一代代读书人，不求字源，不究古音，凭着半边字形、凭着市井口传，硬生生把风雅古音读成了世俗俗音。
我亦是这盲从众人中的一个。
我常笑市井之人浅薄，读字不求甚解，遇事人云亦云。可临到自己身上，依旧逃不开这般通病。捧着经典词集，日日诵读，年年吟诵，却从未沉下心，辨清一字正误，读懂一词本源。
可见愚昧从不在别处，就在你我身上。
最可怕的从不是无知，是自以为知。
无知尚可求学，不懂尚可求证，偏偏这般半知半解、以错为对，还自以为博学通透，代代相传谬误，人人固守偏见，便成了世间最顽固的陋俗。
世间许多谬误，大抵皆是如此。
起初是一人读错，无人纠正；继而十人效仿，习以为常；终是万人传诵，错的反倒成了常态，正确的古音，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久而久之，真理被淹没，盲从成正统。
一字之差，看似微小，却足以窥见人心。
我们读诗词，只爱字句的磅礴、意境的悠远，却懒得深究一字一音的严谨；我们谈经典，只喜附庸风雅、夸饰学识，却不愿沉心考据、正本清源。
于是风雅褪色，古意消散，千年文字的敬畏，便在一次次随口的误读里，慢慢稀释，慢慢轻薄。
今夜幡然醒悟，也算一桩幸事。
从此记得：羽扇纶巾，yǔ shàn guān jīn，不读lún。
以此自省：读书治学，最忌想当然；识人看事，最忌随大流。
世人皆错，未必即为真；众人皆传，未必即为正。
不盲从俗口，不困于惯性，不流于浅薄，方是读书人的本分，亦是做人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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