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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鞋上的泥还没干,裤脚也沾着清晨的露水。两个鼓鼓的保温袋刚放到玄关,婆婆已经弯腰扯住了其中一个袋口。
“这么多鸡,你一个月子里哪吃得完?”婆婆把拉链扯开一半,“我家那边冰箱正好空着,先放过去,省得坏了。”
林悦扶着餐桌站起来,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伤口被动作牵得发疼,她却没松开按住袋子的手。
“别动,你儿子5分钟内准来拿。”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撇嘴:“他这时候在公司,你少拿他吓唬人。再说了,我只是帮你们腾地方,又不是拿走。”
林悦把手机扣在餐桌边,转头对父亲说:“爸,你先别走。把拉链重新合上,一只也别往外拿。”
父亲看看亲家,又看看女儿发白的脸,没有像往常那样劝一句算了。他蹲下来,将被扯开的拉链一点点拉回原位。
婆婆站直身子,语气沉了下去:“你们家冰箱能塞下三十斤?冷藏室还有我早上炖的汤,冷冻层全是孩子爸买的东西。”
“放不下,我会分装,也可以送一部分去我爸家的冰柜。”林悦说,“袋子放哪儿由我决定,您先把手放下。”
父亲忙了一早才把六只鸡收拾干净。每只都净了膛,用双层食品袋封好,外面垫着保冷冰袋,袋底连一滴血水都没有。
婆婆却指着保温袋说:“这东西进了家门,就是一家人吃。你坐月子吃两只还不够?剩下的给亲戚分分,人情不也算你们夫妻的吗?”
林悦没有跟她争“一家人”三个字。她点亮手机,将周航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调出来,屏幕朝上推到桌子中央。
消息只有两行:鸡到了先别拆,袋口留着,也暂时别冻。小敏家明天中午摆席,我过去装了就走。
下面还有林悦的追问:“你答应把我爸送来的鸡拿去做席?”周航没有回答,只回了一个“到了再说”。
婆婆盯了几秒,脸色不自然地偏开:“他说小敏家,又没说要全拿。兴许只是借你爸的袋子,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那更简单。”林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等他到了,让他自己说。爸,您坐着,今天这件事您得听完整。”
父亲两只手都搭在膝盖上,粗糙的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鸡毛。他低声问:“小航真要拿这些去他妹妹家?”
“他让我别冷冻,就是为了方便带走。”林悦说,“您要是现在走了,回头这件事又会变成我误会了他们。”
婆婆立刻接话:“本来就是误会。小航疼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问你就动你的东西?”
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电子锁响了两声,周航侧身挤进门,右手提着一个印着酒楼名字的白色保温箱。
他没抬头便问:“东西装好没有?小敏那边已经催两遍了,我拿上就——”
周航抬眼看见沙发上的岳父,后半句话硬生生停住。他手里的空箱撞到鞋柜,箱盖掀开,里面铺着三只干净塑料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婴儿房里加湿器的水声。婆婆刚才还搭在袋子上的手迅速收回围裙边,仿佛那只箱子与她没有关系。
“爸,您还没走啊?”周航把箱盖按回去,勉强笑了一下,“我正好带点东西给小敏,她家明天人多,备菜缺食材。”
父亲没有回应那声招呼,只看着箱子问:“你妹妹缺菜,为什么带空保温箱来悦悦这里?”
周航喉结动了动:“不是特意来拿鸡。她那边冷柜坏了,我先把箱子送过去,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能匀的。”
林悦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他的原消息:“你说的是‘鸡到了先别拆’,不是‘看看有没有’。我爸还坐在这里,你要不要再想一个说法?”
“你别把一句话抠得这么死。”周航压低声音,“我昨晚跟你提过小敏家摆席,你当时也没反对。”
“你昨晚只说中午可能晚回来,没有提鸡。”林悦把屏幕转向父亲,“这是昨晚的聊天记录,前后都在。你说我答应过,就把那一句找出来。”
周航没接手机。他弯腰想把保温箱挪到墙边,林悦用脚尖抵住箱角,将它缓缓推回他的鞋边。
“别藏。”她说,“空箱既然带进来了,就放在这里。你现在当着我爸和你妈的面,说清楚它原本要去哪里,准备装多少。”
婆婆挡到儿子前面:“林悦,你非得这样审自己丈夫吗?他妹妹第一次在新房请客,帮她撑撑场面有什么错?”
“所以您刚才说冰箱空,是假的。”林悦看着她,“箱子是妹妹家的,周航也是来取鸡的。您不是替我收纳,是想趁我爸没走远先把东西分出去。”
婆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索性把围裙拍得啪啪响:“就算拿几只又怎么样?都是亲戚,难道非得算得一清二楚?”
婴儿房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哭。林悦下意识转身,胳膊碰到桌边,温水杯歪向她的腿。
父亲一步上前,稳稳接住了杯子。热水泼湿他半边手背,他也没出声,只把水杯重新放远,再扶女儿坐下。
往常两家起争执,父亲总会说女儿脾气直,请亲家多担待。可这次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两个保温袋旁边。
“孩子哭了,你先去抱。”父亲对林悦说,“鸡在我脚边,谁也别动。小航今天得把话说完,我再走。”
周航看着岳父护住袋子的姿势,终于不再说只是顺路。他把车钥匙攥进掌心,低声道:“是要送去小敏家,但我没打算全拿。”
林悦没有立刻追问数量。她先去抱起哭醒的孩子,隔着半开的房门看向客厅:“那就从头说。是谁替我答应的,又是谁让你觉得,我爸给我的东西可以先装箱、后通知?”
周航沉默了片刻,把空保温箱踢离门口:“小敏那边十几个人,原先订的鸡没送到。我就想着先拿两只,过几天再买两只补回来。”
“刚才进门时,你问的是装好没有。”林悦抱着孩子走回客厅,“如果我没拦住你妈,箱子里现在装的恐怕不止两只。”
婆婆立刻说:“我只是准备看看大小。六只鸡有大有小,挑两只也得先打开袋子,怎么就成了偷拿?”
“妈,您先别说了。”周航皱眉打断她,又转向林悦,“两只总可以吧?小敏宴席都安排好了,现在撤掉一道菜,亲戚会怎么看她?”
他把数量降到两只,语气也软下来,仿佛眼下争的已经不是擅自处置,而是林悦肯不肯给妹妹一个面子。
林悦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她请客缺食材,该找答应供货的人。你没问过我,这个承诺就不该落到我头上。”
“一家人还要每件东西都问?”周航说,“你爸送了三十斤,你一个人又吃不完。给小敏两只,难道能影响你坐月子?”
父亲听到这句话,缓慢抬起头:“小航,你先别问她大不大方。我问悦悦几句话,问清楚了再说。”
他看向女儿,声音比刚才更低:“上次我托你姑捎来的鸡蛋,你说吃着好。后来送的两罐核桃粉、两盒阿胶糕,也都吃了吗?”
林悦拍孩子的手停住了:“什么核桃粉?您上次让姑姑带来的,只有一篮鸡蛋和两袋小米。”
父亲怔住:“我用蓝色礼袋装的,外面绑了麻绳。你姑送到楼下时,是亲家母下去接的,还给我打电话说收到了。”
婆婆弯腰去捡地上的围裙线头:“她记错了吧。产后事情多,吃过什么哪能样样记得。”
“我没吃过,也没见过。”林悦直视她,“那次我问姑姑是不是只有鸡蛋和小米,姑姑说还有一个礼袋,让我问家里人。”
当时婆婆告诉她,礼袋已经收进卧室柜顶,等恶露干净些再拿出来。林悦后来找过两次,婆婆都说柜里东西多,改天再翻。
父亲的手压在膝盖上,指节渐渐泛白:“你一直没跟我说。我还以为你嫌乡下磨的粉不精细,所以后来不肯提。”
“我是不想让您难受,也以为东西只是被收起来了。”林悦说,“爸,您送来的东西,我从没嫌弃过。”
父亲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鞋边的保温袋。那些一路背上楼的重量,忽然有了另一种让他直不起腰的分量。
周航迅速说:“那是另一件事,可能放错地方了。先把今天的鸡处理好,我晚上回来帮你们找。”
“不用晚上。”林悦腾出一只手,“现在找。妈既然说收进柜子,柜子就在卧室,三分钟就能拿出来。”
婆婆立刻挡住走廊:“孩子衣服、被子都堆在那里,翻什么翻?没准早就吃完了,我哪记得住前些天的事。”
“刚才还是放错地方,现在又可能吃完了。”父亲看向周航,“你们家说话,是不是只要悦悦不追问,就可以随时换一种?”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亲家面前一句圆场的话都没留。周航张了张嘴,恰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周敏”。周航按掉一次,对方立刻又打进来,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急。
林悦说:“接吧,开免提。她既然等着你的鸡,也该知道鸡为什么送不过去。”
周航握着手机没动。父亲把孩子掉下来的小袜子捡起,放在沙发扶手上,仍旧守着那两个袋子。
第三次铃声响起时,周航终于接通。还没等他开口,周敏便急声问:“哥,鸡装好了没有?厨师等着剁块呢,你别又拖到开席前。”
周航侧过身:“出了点情况,今天可能拿不过去。你先让厨师换别的菜,我晚点跟你解释。”
“怎么会拿不过来?你不是说嫂子知道吗?”周敏顿了顿,“上回嫂子送我的那两盒补品,我婆婆还一直夸她懂事,明天我还想当面谢谢呢。”
林悦抬起眼:“周敏,你说的补品叫什么?外包装是什么样?”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周敏才认出她的声音:“嫂子也在啊?一罐黑芝麻核桃粉,一罐原味核桃粉,还有两盒阿胶糕。蓝色礼袋,袋口绑着麻绳。”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把脸转向婆婆。
林悦问:“东西是谁交给你的?”
“哥拿来的啊。”周敏语气开始迟疑,“他说你月子里吃不惯这些,放着也是过期,还说你主动让我拿去孝敬婆婆。”
“我从来没见过那只礼袋,更没说过送你。”林悦将自己的手机解锁,“你现在可以翻聊天记录。我有没有提过核桃粉和阿胶糕,有没有说过主动赠送?”
周敏没有立即回答。电话里传来翻动东西的窸窣声,过了半分钟,她的声音明显低了:“没有。我们这几个月聊天里,你一次都没提过。”
周航伸手想关免提,林悦把他的手挡开:“还有今天的鸡。我父亲刚送到,我也没有同意给宴席。你哥只发消息让我先别冷冻,准备到家直接装走。”
“哥,你不是说嫂子早答应了吗?”周敏急了,“我才跟公婆说菜已经落实。上回那些补品,你也说是嫂子嫌占地方。”
周航脸色发青:“你先别在电话里吵。我是怕你临时买不到,想着家里正好有,回头补给你嫂子就行。”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说是嫂子主动给?”周敏的声音也硬起来,“你要说是你没问就拿,我根本不会收。现在我在两边面前成什么人了?”
婆婆抢着说:“小敏,你哥还不是疼你?两盒补品值几个钱,鸡也只是拿两只。你嫂子坐月子情绪大,你别跟着添乱。”
“妈,那些东西真是林叔叔给嫂子的吗?”周敏问,“如果是,我之前完全不知道。鸡你们也别送了,我让厨师去市场买。”
林悦没有因为这句话替任何人收尾:“你不知道的部分,现在已经知道了。至于补品是谁擅自拿的、花了多少钱,周航需要另算,不会因为吃完了就当没发生。”
周敏低声说了句“嫂子,对不起”,随即又对哥哥说:“你马上取消取货,别再拿。宴席这边我自己处理。”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只剩孩子含着安抚奶嘴的轻响。周航盯着熄灭的屏幕,半晌才说:“鸡不拿了,可以了吧?”
“你在消息里明确告诉她,今天不会取货,别让她继续等。”林悦说,“当着我们的面发。”
周航抿紧嘴唇,最终在兄妹对话框里打下:“鸡未取得林悦同意,我不会拿过去。食材请自行购买。”
林悦看着消息显示已送达,才把空保温箱推到门边:“箱子带走。三十斤鸡全部留下,一只也不分。”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周航仍不死心,“已经闹成这样了,就算拿两只过去,也能让小敏在公婆面前好看一点。”
“让她难堪的不是我拒绝,是你拿我的名义替自己做人情。”林悦说,“今天我若给两只,明天就会变成我默认了你的做法。”
父亲蹲下打开外层袋子,从底部取出已经有些发软的冰袋。他没再问鸡要不要分,只去厨房重新冻了几袋冰,又用现成的保冷袋垫住四周。
他把六只鸡逐一压实,抬头问林悦:“你想留几只现吃?其余的爸一会儿带回去分装,冻好了再给你送。”
“两只留家里,四只先放您那儿。”林悦回答,“等我需要时自己安排,谁来拿都得先问我。”
父亲点点头,把两个袋子的拉链扣严。这个安排第一次只经过赠与人和收下礼物的人,没有人替林悦说她吃不完。
婆婆站在灶台前看了许久,忽然把围裙从脖子上解下来,重重扔到椅背:“既然什么都分你的我的,那月子饭也分清楚。”
周航脸色一变:“妈,您别这时候说气话。”
“我起早贪黑伺候十二天,拿两只鸡还要被当贼审。”婆婆拎起自己的手提包,“从今天中午起,饭谁爱做谁做,孩子谁爱管谁管。我不受这个气。”
她说完便进次卧收拾衣服。衣柜门开合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是在催林悦赶紧低头。
周航转向妻子:“你看,非得闹到这个地步吗?你跟妈说句软话,她还能留下来。你现在身体这样,晚上谁给你做饭?”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看向厨房里尚未点火的灶。鸡保住了,可婆婆把最现实的照护变成了交换条件。
她没有追进次卧,也没有请求婆婆留下,只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既然她不做,我就找别的办法。你先别替任何人答应,包括替我答应挨饿。”
电话接通时,婆婆已经拖着小行李箱从次卧出来。她故意放慢脚步,等着听林悦是不是在求人。
林悦联系的是从前照顾过表姐的家政人员陈姐。她说明自己产后第十二天、家里临时缺人,又问今天能否直接上门。
陈姐查了档期,歉意地说:“我正在上一户做收尾,最早明天下午两点过去。今晚只能先给你推荐钟点工,月子和夜间带娃她们不一定接。”
“明天下午两点请您来。”林悦确认服务范围和到达时间,把地址暂时改成父亲家,“今晚我自己安排,不耽误您的档期。”
她挂断电话,又联系附近的钟点工。对方能在傍晚送一顿清淡餐,却不能留宿,也不负责给新生儿洗护。
婆婆停在门口冷笑:“外人哪有自家人尽心?花了钱还不一定来。你现在道个歉,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悦把手机放下:“您愿意照顾,是长辈情分;拿照护换我同意您处置东西,就不是情分。我不会为保住自己的东西道歉。”
婆婆的脸彻底沉下来:“那你就自己熬。别等半夜孩子哭了,再给我打电话。”
她拖着箱子出了门。防盗门合上的瞬间,周航没有阻拦,只站在原地说:“妈就是脾气急,晚点我劝劝她,她自己会回来。”
林悦问:“如果她不回来,今晚你几点到家,几点开始照顾孩子?”
周航避开她的目光:“公司下午有会,小敏那边又被咱们弄得很乱,我得过去解释。晚上具体几点真说不准。”
“不是‘说不准’,我要一个时间。”林悦点开备忘录,“你是孩子的父亲,不是等所有事情忙完才来搭把手的亲戚。”
周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逼我报时间有什么用?我总不能会议开一半就走。再说你爸在这里,他今晚先帮一晚不行吗?”
父亲正把四只鸡重新绑进袋子,听见这句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凌晨三点半要起床备料,早餐摊一天不开,熟客和预订都要受影响。
林悦没有替父亲回答。她问:“爸,您家那间小房现在能住吗?我和孩子今晚过去,最多先撑到陈姐明天下午来。”
父亲马上点头:“能住。床上堆的是纸箱,我回去就搬。你别管地方小,爸把大房让给你。”
“不用换大房,先把小房腾出来就好。”林悦说,“您凌晨还得出摊,晚上不能一直起来。孩子主要得由周航照顾。”
周航一听她要走,立刻拦到卧室门口:“你坐月子带着孩子折腾什么?爸那儿两室一厅,厨房还堆着早餐摊的东西,哪有这里方便?”
“这里地方大,但负责照护的人刚刚走了。”林悦说,“你若觉得留下更方便,就告诉我你今天几点回来,并把午饭、晚饭和夜里的安排接过去。”
周航张了张嘴,仍然只说:“我尽量早点。”
林悦没有再等。她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先收好出生证明、医保材料和两人的证件,再将尿不湿、奶瓶、包被装进行李袋。
弯腰不过几分钟,她额头上便冒出细汗。周航站在旁边,看她把母乳储存袋放进保冷包,却始终没有伸手接过任何一件。
父亲看不下去,放下鸡袋过来帮忙:“悦悦,你坐着说要什么,爸装。伤口没长好,别来回弯腰。”
“爸,您先把鸡送回去,把屋里腾出来。”林悦扶着床沿坐下,“这里的东西该由周航收,他知道孩子每天用什么。”
周航皱眉:“我又没说不收,你非得像派活一样一句句安排吗?”
“那你现在开始。”林悦把空行李袋递给他,“左边抽屉是孩子换洗衣服,右边是隔尿垫。奶粉、消毒锅和温奶器也要带。”
周航接过袋子,却只塞了两件连体衣便停下:“带这么多干什么?住一晚而已。明天月嫂来了,你再回来不就行了?”
“陈姐去哪里服务,由我决定。我先在我爸家住,不是明天下午自动回来。”
林悦说,“什么时候结束休养、什么时候回这里,也由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决定。”
周航脸色僵住:“你这是拿孩子跟我赌气。”
“我是在解决你和你妈刚留下的空缺。”林悦把一包小号尿不湿放进行李袋,“如果我留下,却没人做饭、没人值夜,那才是在拿孩子和我的身体赌气。”
父亲拎起鸡,准备先回家腾房。走到门边时,他又转身叮嘱:“别急着下楼,我把纸箱搬完再回来接你。小航,你帮她把东西收齐。”
周航应了一声,等门关上却靠回墙边:“爸都能照顾你,你还非要我晚上过去,有必要吗?”
林悦盯着他:“他凌晨三点半要出摊,你准备让他几点睡?”
“我也要工作。”周航说。
“你的工作有下班时间,他的摊子也有开门时间。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生的,为什么你一句要工作,就默认岳父可以整夜不睡?”
周航沉默下来。林悦把折叠婴儿床的收纳袋从柜顶指给他:“这个你负责送过去。父亲家没有婴儿床,孩子不能一直睡在大人床上。”
“这床又大又沉,车后备箱放不下。”
“把你给周敏带的空保温箱留在这里,就放得下。”林悦说,“你本来有空间运走三十斤鸡,现在也该有空间运你儿子的床。”
周航被堵得说不出话,最终把保温箱留在玄关,将折叠床拖进电梯。他临走前仍说要先去公司,送床的时间晚些再定。
林悦叫住他:“不是晚些。下午六点前送到我爸家,晚上八点前你到那里接手夜间照护。做不到就现在说,我继续找人。”
周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会议安排:“床六点前可以,人八点不一定。我还得去小敏家解释今天的事。”
“你去解释,是处理你自己的承诺,不是替我办事。”林悦说,“我给你到七点确认。没有明确时间,我就按你今晚不来安排。”
周航拖着折叠床离开后,林悦坐在沙发上给父亲发了条消息,让他路上先买份饭,不要空着肚子搬东西。父亲只回了两个字:不饿。
一个多小时后,父亲发来小房间的照片。纸箱全挪进客厅,床单换成了干净的浅蓝色,窗边还临时加了一张放奶瓶的小桌。
照片角落里,早餐摊要用的面粉袋敞着口,和面盆却还是空的。父亲显然只顾着腾房,连第二天出摊的原料都没准备。
林悦打电话过去:“爸,您吃饭了吗?”
父亲含糊道:“等会儿吃。我先烧两壶水,把暖瓶灌满,再把厨房那堆东西挪一挪,省得你晚上起夜碰着。”
“先吃饭,其他的等我过去再说。”林悦鼻子发酸,“您只帮我安顿,夜里不能替周航守孩子。”
父亲笑了一声:“爸少睡一晚没事,不来还有爸。”
“您凌晨要出摊,不能再替他熬夜。”林悦说。
下午四点,父亲叫了车回来接她。司机帮忙把两只鸡和行李搬下楼,林悦抱着孩子坐进后排,没有再看婆婆那间空下来的次卧。
到父亲家时,水壶还在灶上冒热气。父亲一边搬行李,一边匆匆把泡好的豆子沥水,又去称第二天要用的面粉,餐桌上的盒饭一口未动。
林悦把孩子安置好,先将盒饭推到父亲面前:“您现在坐下吃。我能自己换尿布,水也够用,不需要您一分钟不停地忙。”
父亲仍想起身去洗奶瓶,被她按住手腕:“如果今晚周航不来,我会重新找夜间陪护,也不会让您替他熬到天亮。”
傍晚五点四十分,周航把折叠婴儿床送到门口。他照着林悦发的视频搭了两次才卡稳,额头全是汗,却在父亲端水给他时又看向手机。
林悦问:“八点能不能回来?”
周航拿着水杯,迟迟没有喝:“小敏那边正忙着备菜。她让我过去当面解释补品和鸡的事,我现在走,结束后尽量赶来。”
“七点前给我准确答复。”林悦说,“你如果选择留在那边备菜,就直接说,不要让我和孩子用‘尽量’等一整夜。”
周航放下水杯出了门。父亲看着门口,习惯性想说男人在外也有难处,话到嘴边又停住,只低头吃起早已凉透的盒饭。
林悦给孩子盖好薄被,把手机调成响铃,放在折叠床旁。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小时,月嫂要到明天下午才能来,而这一夜该由谁留下,周航必须亲自作出选择。
六点五十八分,林悦的手机亮了一下。周航只发来一句:“我过去,八点前到。”
她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回复感谢,只把孩子夜里要用的尿不湿、棉柔巾和换洗衣服依次放到折叠床旁。
父亲吃完盒饭,便去厨房和第二天出摊的面。林悦听着揉面盆撞上灶台的声音,知道他还在替这一夜留余地。
灶台边堆着泡好的豆子和装面粉的盆,父亲每忙一会儿就出来看一眼孩子。林悦几次催他休息,他都说再等十分钟。
七点四十六分,门锁响了。周航提着一袋晚饭和一罐奶粉进门,衬衫袖口皱成一团,身上还带着宴席饭店的油烟味。
折叠婴儿床已经在窗边搭好,周航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像是想用白天送床的事证明自己并非什么都没做。
“小敏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我先把孩子哄睡,九点左右再去我妈那里帮着备菜,夜里再回来。”
林悦问:“你说来接手,就是把孩子哄睡后再走?”
“他现在吃饱了能睡两三个小时,我来回一趟不耽误。”周航看向父亲,“爸也在,真醒了先抱一下就行。”
父亲正往面团上盖湿布,听见这话没有应承。他洗净手走出来:“我三点半起床,现在得洗澡睡觉。”
周航没料到岳父会直接拒绝,停了一下才说:“我妈一个人准备那么多桌的菜,我总不能完全不管。”
“你可以管,但不能拿我爸补你的空缺。”林悦把孩子抱给他,“今晚先管你儿子。宴席的备菜,由许下那些人情的人自己做。”
周航接孩子时动作发僵,手掌只托住了后背。林悦提醒他护住后颈,随后便收回手,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旁边全程兜底。
孩子刚到周航怀里便扭动起来。周航拍了几下,见哭声变大,下意识又将孩子递回去:“他是不是饿了?”
林悦看了眼时间:“刚喂过四十分钟。先检查尿布。”
周航把孩子放到床上,解开包被才发现背后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尿不湿边缘没有理顺,排泄物沾到了连体衣上。
他皱着眉去抽湿巾,连抽几张都断在盒口:“怎么这么难弄?你把新的衣服递给我。”
“就在你脚边,白色收纳袋第二格。”林悦说完便靠回枕头,没有起身替他翻。
周航抱怨了一句东西放得太散,弯腰找出衣服。孩子蹬腿碰翻温水盆,水沿着隔尿垫流到床沿。
“悦悦,你先抱一下,我擦完再换。”
“你先把湿衣服脱掉,用干毛巾裹住他,再擦水。”林悦只告诉他顺序,“你手里这件事还没到必须换人的程度。”
周航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扯纸巾,忙了十多分钟才换好。刚扣上衣服,孩子又因受凉打了个喷嚏。
湿衣服、脏尿布和打翻的水盆同时摆在床边。周航这才发现,换好一件衣服并不等于事情结束,后面还有清洗和归置。
他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去医院?”
“偶尔打一个喷嚏没事,先量体温。”林悦闭上眼,“体温计在药箱外层,你自己拿。”
父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婿手忙脚乱,脚步下意识往婴儿床方向挪。林悦睁眼叫住他:“爸,面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您去洗澡睡觉。这里有孩子父亲,不缺人。”
父亲看看周航,最终收回手:“夜里有事敲门,但别什么都等我起来。”
他说完还想去把地上的水拖干,周航先拿起拖把。父亲看见后没有再抢,只将卧室门虚掩了一条缝。
卧室门关上后,周航才把体温计放稳。数值正常,他明显松了口气,却又低头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婆婆连打了三次,最后发来语音:“明天就要开席,你妹妹被问得抬不起头。你真为了林悦,把亲妈和亲妹妹扔在这里?”
周航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解释自己今晚走不开。婆婆却追问:“孩子以前不都是我带?少你一晚上能怎么样?”
他回头看见林悦正扶着腰整理吸奶器,终于没有说岳父也在,只回了一句:“今晚本来就该我留下。”
林悦没有追问通话内容,只把吸奶器消毒配件放到床边。她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底的青色比白天更明显。
没过几分钟,孩子再次哭起来。周航以为又是尿布,拆开检查后才发现是困了,却怎么抱都不能让他安静。
“你平时怎么哄?”他问。
“关掉顶灯,竖抱,慢慢走。别一哭就颠。”林悦说,“这几件事你见过,不需要我替你做。”
周航抱着孩子在小房间里来回走。房间本就不大,折叠床占去一角,他每转一次身都要避开行李和小桌。
走了二十分钟,孩子终于伏在他肩上睡着。他刚准备放下,哭声又猛地响起,只得重新抱起来。
“他是不是故意不让我放?”周航额头冒汗。
“十二天的孩子不会故意为难你。”林悦说,“他只是需要有人接住。”
周航又走了两轮,手机在裤袋里不停震动。他空不出手接,急得用下巴去压屏幕,反而碰响了视频通话。
婆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到底几点来?厨房一地东西,你妹妹婆家人还在问鸡为什么没到。”
孩子被骤然响起的声音惊醒,张嘴大哭。周航匆忙挂断电话,刚哄下去的半小时全部作废。
他盯着熄灭的手机,第一次没有马上回拨,只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够不着的窗台上。
重新哄睡时,他不敢再问还要走多久。孩子贴着他的胸口哭得发颤,他只能一遍遍调整姿势,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抽噎。
林悦喂完这一顿奶,把孩子交还给他:“拍嗝后竖抱十五分钟。我先睡,下一次他醒,你先换尿布再叫我喂奶。”
“你不等他睡稳?”
“不等。”林悦拉起薄被,“今晚是你值夜,不是我一边疼一边告诉你每只手该放在哪里。”
她侧身躺下,很快便没有了动静。周航抱着孩子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只能自己听呼吸、看时间,再判断什么时候能放回床上。
九点十二分,婆婆又发来一个定位,让他赶去饭店。周航看着怀里稍有动静便皱眉的孩子,最终只回了五个字:“今晚不过去。”
夜里十一点,孩子吐奶弄湿了衣领。凌晨一点半,尿布再次漏了;三点刚过,孩子哭醒,周航才发现奶瓶还没洗。
周航刚洗完奶瓶,上一块弄脏的隔尿垫还泡在盆里。
刚坐下几分钟,下一件事便又到了。
凌晨两点那次喂奶,林悦只坐起来把孩子接过去。喂完后她靠回床头,周航便主动接手拍嗝,没有再让她把孩子哄睡。
三点二十分,父亲轻手轻脚起床。看见周航抱着孩子坐在小凳上,他只问:“悦悦睡了多久?”
“中间喂过一次,其他时候没起来。”周航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爸,您去忙吧,这里我看着。”
父亲换好出摊的衣服,又把保温杯灌满。他走到女儿床边看了看,确认她还睡着,紧绷了一晚的肩才慢慢放松。
他原先在案板上留了两个备用奶瓶,想赶在出门前洗好。周航先收过去:“您别管了,我洗完会消毒。”
临出门前,父亲对周航说:“她不是非要谁服软。她现在连坐起来都疼,需要的是有人真把孩子接过去。”
周航低头看着怀里终于安静的孩子,没有辩解。他把门轻轻关好,让父亲按时出了门。
清晨六点多,林悦醒来时,周航正在厨房看父亲留下的便签。上面写着粥和鸡蛋的位置,还标了她不能吃太咸。
一夜没睡让周航动作迟钝,可孩子刚哼了一声,他还是先回屋检查包被,再去开火热粥。父亲已经不在,没人能替他补那一步。
周航听见林悦起身的动静,走进来问:“你下一顿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回来做,还是订月子餐?”
“先把现有的粥热好。”林悦说,“下午陈姐来之前,你负责做饭和孩子,别把安排又转给我爸。”
周航点头,刚端起锅,自己的手机便连续响起消息提示。他打开家族群,脸色一点点变了。
婆婆在群里说,亲家原本答应给周敏家宴送六只土鸡,备菜时却突然反悔,害她一个老人被亲戚埋怨,也让女儿在婆家丢尽脸面。
她还发了一张宴席临时改菜单的照片,特意圈出空着的菜位,说自己昨晚求了半天也没人肯补救。
几位亲属已经跟着指责,有人说父亲做生意不讲信用,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嫌周家给的礼不够,故意在宴席当天拿乔。
另一个亲戚直接点名父亲的早餐摊,说做买卖最讲信誉,答应亲家的东西也能反悔,难怪女儿在婆家处不好关系。
林悦看到群消息,把手机递给周航。周航站在灶边,先打出一句:“都是误会,我妈也是着急,大家别再说了。”
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那句话能替母亲留住脸面,却会让真正没答应过任何事的岳父继续背着反悔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