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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票送到时,我正给两个月大的儿子换尿布。门铃响了三遍,他被惊得一蹬腿,脚后跟撞在隔尿垫上,随即扯开嗓子哭。
我抱着他去开门,法院送达人员核对完身份,把一沓材料递给我。最上面那张写着案由: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
原告是我婆婆赵桂芬,被告一栏却先写了我儿子的名字。出生日期后面那串数字明明白白,算下来,所谓事故发生时,他刚满两个月。
起诉状说,十天前,孩子在家中入户门旁突然用力蹬踹婴儿车,导致赵桂芬摔倒、右腕骨折。
她认定孩子存在故意伤害行为,要求我作为监护人赔偿医疗费、误工费和精神损失等共计三十万元。
我来回看了两遍,儿子伏在我肩上哭得打嗝。送达人员提醒我在回证上签字,我签了名字,把传票和起诉状一并收好。
餐桌旁,赵桂芬已经把一张卖房委托书摊开。那套房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她却连中介估出的价格都替我填好了。
周诚把笔递到我手边,语气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先签吧。钱赔给妈,事情就能撤,不然真闹到法院,一家人的脸都不好看。”
“撤不撤诉,是她说了算?”我问。
赵桂芬捂着缠了夹板的右手,左手重重拍桌:“孩子闯的祸,你这个当妈的得认。”
儿子又哭起来,我把他换到另一边肩膀,轻轻拍背。周诚趁我腾不出手,扣住我的手腕,把签字笔硬塞进我指间。
“你别把事情想复杂。”他压低声音,“房子卖了还能再买,妈的手要是留下毛病,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看着他按在我腕上的手,问:“事故发生时,我抱着孩子去拿奶瓶。你妈在我身后,婴儿车怎么倒的,我没看见。你看见了吗?”
周诚手指一松,随即皱眉:“都十天了,你现在纠缠细节有什么用?医院诊断还能是假的吗?”
“诊断能证明她骨折,不能证明是孩子故意踹的。”
赵桂芬不接这句话,只追问:“房本放哪儿了?委托书今天签,最快多久能卖出去?三十万什么时候能到账?”
她问得太快,仿佛法院尚未开庭,赔偿款已经从我的房子里切了出来。我把笔帽扣回去,清脆的一声,像给这场安排上了锁。
“房子不卖,委托书不签。”我将卖房纸推回桌子中央,又把传票折好,放进随身的母婴包,“你既然起诉了,就让法院判。”
赵桂芬一下站起来,椅腿刮过地砖。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良心,说自己替我带孩子才遭了罪,如今我连医药费都舍不得出。
我没有和她争。那天我只是转身拿了不到半分钟的奶瓶,回来时,她坐在门边喊疼,婴儿车侧翻在她脚旁,孩子始终在我怀里。
我当时问车怎么倒了,周诚赶回来后替她回答,说刹车坏了,孩子乱蹬时碰翻了车。第二天,他便告诉我车架已经摔裂,送去报废。
“那辆车被送去了哪里?”我问。
周诚脸色微微一变:“都坏成那样了,你还问它干什么?”
“起诉状说它是致伤工具,我作为孩子的法定代理人,当然要知道它在哪儿。”
赵桂芬抢着说:“一堆破烂,早让人拉走了。你少拿这个拖时间,先把房本交出来。”
儿子在我怀里挣动,我坐到沙发边给他喂奶。周诚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几次回头看我。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看见赵桂芬始终盯着母婴包。她趁我低头调整奶瓶时伸手来拿,我先一步把包挪到身后。
“传票是给我的,你抢什么?”
“我看看开庭日期。”她说。
“你的律师不会没告诉你。”
她的手僵在半空。周诚从阳台回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劝她先回去,又说卖房的事他会处理。
赵桂芬临走前仍没问一句孩子有没有被吓到,只扔下一句:“三天之内给我答复,房价低一点也没事,先把钱凑齐。”
门关上后,周诚转身向我伸手:“房本给我保管。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别做冲动的事。”
“我的婚前房产,为什么要你保管?”
“因为我是你丈夫。”他盯着我,“林宁,这件事拖下去,对孩子也没有好处。档案里留下被告记录,以后上学怎么办?”
我看着他,没有提醒他民事案件不是他说的那种档案。他明知我最在意孩子,故意挑我最害怕的地方下手。
儿子喝完奶睡着了。我把他放进卧室的小床,打开床头抽屉,取出房本和购房合同,一起装进带锁的文件袋。
周诚跟进来,伸手拦我。我没推他,只举起手机对准文件袋和他:“你再碰一次,我就报警备案。”
他骂我不可理喻,抓起外套要走。动作太急,扣在餐桌上的手机被衣袖带落,屏幕亮起,一个尚未关闭的回收订单页面停在最上层。
我先看见商品名称:高景观婴儿推车,九成新,功能完好。再往下,是成交时间和取件编号。
成交就在他声称车辆报废的那天下午。买家验货记录写着车架无裂损、刹车正常,连折叠锁扣都被标注为可正常使用。
周诚扑过来拿手机,我已经按下拍摄键,将订单编号、回收商名称和收件信息连续拍了三张。
“你侵犯我隐私!”他夺回手机,呼吸明显乱了。
“破损报废,为什么会按完好旧物出售?”我问,“那天到底是谁碰倒了车?”
他避开我的眼睛:“我又不在家,怎么知道?我只是事后帮妈处理坏车。回收的人想抬价转卖,当然什么都敢写。”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说,事故发生时他不在家。可那天我从厨房返回不到五分钟,他就从楼梯间冲进门,快得不像接到电话后才赶来。
我没有点破,只放大照片。订单的收件方不是总公司,而是城南一家社区回收点,下面还有一行转运地址。
我把房本锁好,给儿子收拾奶粉、尿布和备用衣物。周诚挡在门口,问我要去哪儿。
“去看看一辆已经报废,却被验成完好的车。”我将母婴包背上,“你既然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就不用跟来。”
带两个月大的孩子出门,比我预想得更慢。刚下楼,儿子便吐了一小口奶,我只得回大厅给他擦洗,重新换上围兜。
等网约车开出小区,已接近回收点午休时间。我一手扶着安全提篮,一手反复拨打订单上留下的座机,始终无人接听。
城南那家回收点藏在菜市场后巷,卷帘门只升到一半。门口堆着纸箱和旧家电,一个穿灰围裙的男人正往三轮车上绑废铁。
我报出取件编号,男人只看了我一眼:“卖家姓周,你又不是下单的人。交易信息不能给你。”
“车是我买的,也是我一直在使用。”我拿出购物平台的原始订单、付款记录和电子发票,“车架编号在保修登记里,你可以只核对编号,不必把周诚的其他信息告诉我。”
他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看了许久,又让我说出车身颜色和随车配件。我答出扶手皮套内侧有一道蓝墨水痕,置物篮底部缝着一小块姓名贴。
男人的态度松动了一点:“车确实从这里收过,但当天就分到旧货仓了。我们只负责验货、打包,后面卖给谁,我说不准。”
“验货时车架裂了吗?刹车坏了吗?”
“没有。”他答得干脆,“裂了不会按母婴用品收,刹车坏了也得在单子里扣价。我检查过折叠和四轮,能正常推。”
我请他把这句话写下来,他立刻摆手:“我不掺和你们家里的事。货怎么来的,我只按流程说,谁对谁错跟我没关系。”
我没有逼他主持公道,只问车辆的流转批次。他犹豫片刻,让我把购买记录和身份证放在柜台上,自己打开内部系统核验。
儿子在提篮里哭了起来。屋里没有能坐的地方,我蹲在一捆纸板旁冲奶,奶粉勺掉在地上,只好拆备用的一套。
男人核验完,指着屏幕上的批次号:“昨晚转到东郊旧货仓,今天下午统一装车,运去外市。现在去,可能还来得及。”
“能不能请你给仓库打电话,让他们先别装这辆车?”
“我没权限扣货。”他摇头,“而且原卖家是你丈夫,除非你按仓库的转售价买回来,否则仓库不会交给你。”
我让他把仓库地址写在订单背面。他写完,又补了一句:“那辆车送来时挺干净,不像摔坏过。至于别的,我真不知道。”
这已经够了。我拍下写有地址和批次号的纸,抱起孩子叫车。东郊离这里二十多公里,司机看见安全提篮和一堆婴儿用品,连续取消了两单。
第三辆车终于接单。途中儿子又开始哭,我坐在后排哄他,眼睛盯着预计到达时间一点点往后跳。
旧货仓库建在物流园最里面。车还没停稳,我便看见一辆厢式货车倒在月台边,工人正把折叠后的童车一辆辆搬上去。
我抱着孩子跑不快,只能隔着栏杆喊批次号。门卫拦住我,要求出示提货单,我把原始购买记录递过去,他还是不肯放行。
“这只能证明你买过同款,不能证明里面那辆就是你的。”他说,“仓库认付款人,也认现在的货权。”
我翻出保修登记,把车架编号放大:“请你们当着我的面核对。编号一致,我按你们的价格回购,不要求白拿。”
门卫打电话叫来负责人。对方姓蒋,先看订单,又看我怀里哭得发红的孩子,仍旧没有破例,只让我在登记室等核验结果。
登记室里闷热,唯一的椅子堆着快递袋。我把外套铺在桌角给孩子换尿布,刚系好纸尿裤,外面便传来叉车启动的声音。
我抱起孩子冲到门边:“还没核对完,怎么就装车?”
蒋负责人拦住叉车,解释那是同批次的其他货。他让工人从待装区拖出三辆同型号婴儿车,逐一展开查看车架底部。
第一辆编号不对,第二辆颜色不同。第三辆被压在最里面,车篷上套着透明防尘袋,右后轮旁贴着回收点的标签。
工人掀开车架,我一眼看见扶手皮套内侧的蓝色墨痕。编号也与电子保修卡完全一致。
车身没有裂口,刹车踩下去后稳稳锁住。蒋负责人推了两步,说:“功能没问题。我们收进来就是准备清洁后转卖的。”
我请他暂缓装车,并表示愿意立刻按标价付款。他没有接我的话,只说必须先联系系统里的原卖家,确认不存在交易争议。
“我有原始购买凭证,也可以现在报警,请警方到场登记争议物品。”我抱紧孩子,“在编号和来源查清前,你们若把车运走,我会申请证据保全。”
他沉默片刻,让工人把车单独推入登记室,并在标签上写下“暂停出库”。
“最多给你留到明天下午。”他说,“我们不是鉴定机构,也不会替你证明谁撒谎。我们只能证明,这辆车从那个回收点进入仓库,入库时能正常使用。”
我请他在入库记录上标注暂停时间,并留下经手员工姓名。他同意提供盖章的交易流转摘要,但回购仍要按照仓库流程办理。
我刚把儿子哄睡,手机便响了。来电的是周诚,声音里没有半点询问,开口就是:“你在东郊仓库?”
我望向登记室外。隔着玻璃,蒋负责人正拿着座机听另一通电话,时不时朝我这边看。
“谁告诉你的?”我问。
“你别管。那辆车已经卖了,你凭什么扣着人家的货?马上让他们拆掉,按废配件处理,别耽误整车装运。”
我握住手机:“你不是说它早就报废了吗?为什么还知道它在哪个批次,什么时候装车?”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他随即拔高声音:“我是怕孩子用过的东西流出去,影响隐私!座垫、铭牌都该拆,摄像头更不能留。”
听到“摄像头”三个字,我看向车篷下方。那里原本装着一枚看护摄像头,平时对着车内,用来记录孩子独处时的状态。
事发后我只顾着送赵桂芬去医院,第二天车便不见了。我一直以为周诚拆下了摄像头,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急着处理的或许不只是车架。
“车上还有摄像头?”我故意问。
“早坏了,什么也拍不到。”他答得太快,“你别乱碰,立刻让仓库拆件。我现在过去处理。”
电话被挂断。几秒后,蒋负责人从办公室走出来,说原卖家也联系了仓库,要求立刻取消整车转售,改作零件拆解。
我把通话录音保存,抬头看向那辆被单独留下的婴儿车:“请继续暂停出库。回购的钱我现在付,他如果赶到,也不能在争议处理前碰它。”
蒋负责人把车推进有监控的验货区,要求我先完成身份登记和付款。仓库不判断家庭纠纷,只按编号、入库批次和现有标价办理回购。
我确认车架编号无误,当场付款,保留电子凭证。经手员工在交接单上写明车辆来自城南回收点,入库及交付时车架、轮组和刹车均可正常使用。
他不肯写“从未损坏”,因为那超出他知道的范围。我也没有要求他猜测,只请他把亲手核验过的事实写清楚。
签字前,我让工作人员将车的四面、编号、封签和摄像头位置连续拍摄。每段视频都带着仓库墙上的电子时钟,交接过程也完整留在公共监控下。
防尘袋取下后,那枚看护摄像头仍卡在车篷支架上。外壳沾了灰,指示灯不亮,侧面的存储卡槽却没有打开过的划痕。
我没有立刻拔卡,只用手机拍下卡槽和封口状态,再请工作人员拿来透明证物袋。蒋负责人皱眉:“我们只能见证交货,不能保证里面有什么。”
“你只需要证明,交给我时它在车上。”
他点点头,让经手员工把这一项补进交接单:随车附有一枚指示灯不亮的看护摄像头,未现场通电,未拆卸存储介质。
我核对完配件暗记。除了扶手里的蓝墨痕,置物篮底部的姓名贴还在,右侧支架内沿有我用银色记号笔点下的两个小圆点。
这些记号是孩子出生前装车时留下的。它们不起眼,却足以说明眼前这辆车不是临时找来的同款。
手续完成后,我把每一页交接材料拍照备份。原件装进文件袋,电子付款记录和仓库监控编号分别发到自己的两个邮箱。
周诚赶到时,我刚给摄像头外壳套上证物袋。他冲过隔离栏,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而是骂我:“花钱买回一堆破烂,你是不是疯了?”
“你卖掉它得到的钱,我已经按仓库标价补上。”我说,“现在车归我。”
他伸手去扯证物袋:“设备坏了,我给你修。”
我退后一步,把孩子和车隔在自己身后:“不用。”
“你懂电子设备吗?”他脸上挤出一点笑,语气忽然软下来,“卡长期不用会损坏,我认识维修的人,几分钟就能看好。”
“不用。”
他的手又伸过来。这一次蒋负责人挡在中间,提醒他车辆已经完成交付,未经现持有人同意不能拆卸。
周诚脸色沉下去:“我们是夫妻,她买东西用的也是共同财产,我碰一下怎么了?”
我举起付款页面:“回购款来自我的婚前存款。就算你对钱有异议,也不等于你能抢走与诉讼有关的物件。”
他看见我还在录像,立刻收回手,改口说:“我只是担心孩子的隐私。摄像头里可能有喂奶、换衣服的画面,流出去谁负责?”
“既然担心隐私,你为什么连摄像头一起卖给陌生人?”
他嘴角抽了一下:“我当时没注意。现在发现了,当然要处理。”
“既然没注意,又怎么知道它早坏了?”
周诚没有回答。他转向仓库负责人要拆件工具,声称自己是原卖家,有权处置。
蒋负责人将交接单推给他看:“这位女士已经完成回购,不能再把东西交给你。”
周诚一把按住婴儿车扶手:“林宁,你非要把家里这点事闹给外人看?”
儿子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哭起来。我没有和他拉扯,只对保安说:“请让他松手,否则我报警。”
保安走近后,周诚终于放开车。他指着证物袋冷笑:“你以为一张坏卡能证明什么?就算有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拿回去以后做过手脚?”
这句话反而替我确认了下一步。我要做的不是独自在家打开它,而是把从仓库接收到专业读取的每一环都留下记录。
我当着他的面封住证物袋开口,请蒋负责人和经手员工在封条骑缝处签名。两人只确认封装发生在交付现场,不对设备内容作任何保证。
周诚盯着那两道签名,呼吸越来越重:“封这些有什么用?卡都读不出来。”
“你试过?”我问。
他立刻否认:“这种老设备谁看不出来?指示灯都不亮,存储卡肯定坏了。”
我没再追问。知不知道卡的情况,他已经用自己的反应回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应该交给不会替任何一方说话的人。
我推车离开验货区时,他跟在后面,反复说我浪费钱,又说母亲只是想要医药费,没必要把一家人逼上法庭。
我停在物流园出口:“起诉两个月大的孩子、逼我卖婚前房的人,不是我。”
“妈手腕真骨折了!”
“我从没否认她骨折。我只要知道,她是怎么摔的。”
周诚挡住去路:“把卡给我。我今晚修好,明天原样还你。”
“不。”我推着车绕开他,“从现在起,你不能接触车辆、摄像头和存储卡。”
他追到路边,压低声音威胁:“你要是把孩子的隐私交给外人,我就申请变更监护权,说你不配当妈。”
我打开手机录音界面,让他看见正在跳动的时间:“再说一遍。”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网约车到后,我先固定安全提篮,再将折叠好的婴儿车放进后备厢,全程拍下封条状态和车辆装载位置。
回到家,我没有进门。周诚有钥匙,家里不再适合存放证据。我直接去了附近一家有保险柜的连锁酒店,登记时也让前台监控拍到封存物外观。
儿子睡着后,我才在桌边打开电脑,查询具备电子数据取证能力的机构。咨询人员提醒我,不要用原设备反复通电,也不要自行修改存储卡内容。
我按照对方指导,只隔着证物袋拍摄型号和序列号,预约第二天上午现场接收。对方会先做镜像,再在副本上尝试读取,并出具接收、校验和操作记录。
挂断电话后,我联系了一名处理民事侵权纠纷的律师,把传票、起诉状、购买凭证、回收订单照片和仓库交接材料按时间顺序发过去。
律师看完后说,真实骨折不等于起诉状里的致伤经过真实。眼下最重要的是固定原始物件来源,同时查清三十万元损失的计算依据。
“开庭前,对方也会收到我们提交的视频副本吗?”我问。
“会。证据要依法交换,庭上再核验原始载体和提取过程。我们不能靠突然袭击,只能靠完整。”
第二天上午,我抱着孩子推车进入取证机构。工作人员在接待区连续拍摄封条,核对骑缝签名后才拆开证物袋。
存储卡仍在卡槽里。工作人员取出后接入只读设备,屏幕很快弹出一个目录错误提示,普通方式无法显示任何视频。
我心里一沉,周诚昨晚那句“卡都读不出来”在耳边重新响起。工作人员却没有下结论,只记录报错信息,开始制作原始介质镜像。
十几分钟后,门被推开。周诚竟追到了这里,额头全是汗,进门便说:“别折腾了,我替她修,这种卡我熟。”
他径直走向操作台,工作人员抬手拦住。
我抱着儿子站起来,对他说:“你昨天说浪费钱,后来又说泄露隐私,现在还非要亲手修。可这张卡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你碰。”
周诚盯着正在运行的镜像进度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工作人员请他离开受控区域,并告诉我,错误目录不代表数据不存在。镜像完成后,他们会保留原卡哈希值,在副本中分析未被目录索引的文件。
我签下委托确认书,把原卡留在机构继续制作镜像。周诚站在玻璃门外没有再敲门,只隔着那辆他以为已经处理干净的婴儿车,死死看着我。
周诚在玻璃门外站了十几分钟。工作人员请他不要影响接收,他才转身离开,临走前隔着门指了指我的手机,示意我接电话。
我没有接,只把他连续拨来的号码调成静音。镜像制作尚未完成,技术人员先检查了摄像头,发现充电接口内部变形,直接通电可能造成二次损坏。
“接口能修吗?”我问。
“可以更换,但维修会改变原设备状态。现在要读取的是存储卡,没必要先修摄像头。”
技术人员说,“卡的目录结构异常,我们只能在镜像副本上分析,不能保证缺失内容都能恢复。”
这句话没有给我虚假的把握,反而让我安定下来。能提取多少就看多少,我不需要任何人凭空替我补出答案。
儿子在怀里睡醒,开始哼哭。我去母婴室喂奶,回来时,原始卡已经封入新的防拆袋,镜像文件也完成了两次校验。
技术人员将校验值打印在接收记录上,随后打开副本。正常目录是空的,恢复软件却扫描出一批没有文件名的碎片,其中几段可以生成低清预览。
第一段只有七秒。画面微微倾斜,入户门和鞋柜出现在右侧,婴儿车里没有孩子,安全带平整地垂在坐垫上。
时间戳正是所谓事故发生那天下午。那时,我明明抱着儿子站在客厅另一边,赵桂芬却在起诉状里写,孩子独自坐在车里连续蹬踹。
第二段跳过了几分钟。周诚从楼梯间方向走进画面,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过婴儿车,又朝画面外摆了摆手。
预览到这里突然卡住,声音也只有一阵摩擦杂音。技术人员说明,文件索引损坏导致播放顺序混乱,完整片段还需进一步重组。
我把两段预览的时间、长度和导出编号记下,没有要求拷走。正式提取完成前,零散画面只能证明相应时段出现过什么,不能代替连续经过。
可仅仅第二段,已经推翻了周诚亲口说过的话。他声称事发时不在家,只是后来赶回去处理坏车,画面里的时间却早于赵桂芬摔倒。
我刚签完阶段性查看记录,周诚的信息便跳出来:别让他们继续,出来谈。
下一条紧跟着发来:我让妈今天撤诉,车和卡都交给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保存截图,又将信息转发给代理律师。律师很快回复,让我不要私下交付原始介质,也不要用撤诉交换证据灭失。
走出取证机构时,周诚果然等在台阶下。他没有再抢,只远远看着我:“你不是最怕孩子留下诉讼记录吗?我现在给你机会解决。”
“你让赵桂芬撤诉,是承认起诉状写错了吗?”
“撤诉不代表谁错,只是家里人各退一步。”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工作人员,“你把车、摄像头、卡和所有复制文件交给我,我保证她今天就递申请。”
“已经制作的镜像和记录,也全部给你?”
“对,全部。”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留着孩子的生活录像有什么意义?真泄露出去,受伤的是你儿子。”
“空车里没有孩子。”我说。
周诚的神情骤然僵住。他盯着我几秒,才问:“你看见什么了?”
“你不是说卡坏了吗?”
他避开问题,向前一步:“林宁,撤诉就在眼前。你非要继续查,妈不会再帮你带孩子,我也不会请假接送。律师费、取证费,你自己承担。”
“可以。”
他大概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声音反而低了:“你一个人撑不了几天。孩子半夜发烧、白天体检,你总有求我的时候。”
我把婴儿车推出台阶:“那是我的成本,不是你拿走证据的价码。”
周诚追到路边,最后问了一次:“撤诉也不要?”
“我要起诉状里的每句话,都和真实经过对得上。”
我上车后,他给我发来赵桂芬的语音。她哭骂我拿捏亲人,说交还东西,三十万元就一分不要。
我没有回复。回到酒店,我先联系公司申请居家办公,又给常去的社区托育站打电话。两个月大的孩子不能临时入托,对方只能推荐有资质的上门护理员。
护理费用按小时计算,夜间更贵。我核验完证件和健康证明,先预约第二天上午三小时,好让我去取证机构继续确认材料。
晚上,儿子肠胀气,抱着才肯睡。我坐在床边回邮件,左臂托着他,右手整理时间线,凌晨两点才吃上已经凉透的晚饭。
周诚没有来,也没有问孩子是否需要奶粉。他只发来一张撤诉申请书的空白模板,下面附了一句话:卡给我,马上签。
我将信息归档。第二天,护理员到酒店后,我在前台登记她的身份和服务时段,又把婴儿车及文件袋带走,不留在房间。
取证机构已经重组出更多片段。技术人员先说明,摄像头接口损坏不影响存储卡镜像,目录异常也不等于画面被彻底删除,但个别区段可能无法恢复。
他点开新生成的预览。画面里仍是那辆空车,周诚从门边走到车后,俯身调整镜头角度。随后,他抬起头,对画面外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还没有完成同步,屏幕上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技术人员暂停播放:“连续音轨正在重建,今天不能给结论。”
我看着定格画面中周诚的脸,确认了一件事。他不但提前在场,还知道摄像头正对着哪里。
手机再次震动。周诚问我考虑好了没有,并把期限压到中午十二点。
我回了他一句:“撤不撤诉,由你们依法决定。证据不会交给你。”
消息显示已读后,他再没回复。半小时后,技术人员告诉我,连续片段的画面结构已基本复原,接下来要对音轨进行匹配。
周诚对画面外的人说了什么,赵桂芬又是怎么摔倒的?只要声音能够接上,我就能把那辆空车旁的经过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