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風又凉又轻,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喝了点酒,脸是红的,拽着我衣角的手指头微微发颤。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踮起脚,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马路上。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顿了片刻,转身快步走进楼道,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那声“你等等”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怎么也绕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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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阵子我店里生意不算忙,每天开门,泡一壶茶,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日子不算差,就是一个人待久了,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住的是老供销社的家属楼,四层,红砖墙,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我住二楼,隔壁那户空了两年多,去年搬进来一对母女。
搬来的那天,我正蹲在门口修一辆破自行车。
听见动静抬头,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两个大编织袋,旁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扎着马尾辫,手里抱着一盆绿萝。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了点头。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才知道她叫郑雨晴,在镇上小学教语文,丈夫前些年没了,一个人带着女儿过。
她女儿叫林小雨,在镇上中学读初一,成绩不错,就是有点怕生。
说实话,那会儿我对她们娘俩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普通邻居。平时碰面了,她客客气气叫我一声“李师傅”,我应一声,就过去了。
要说真正有交集,还是那回水管爆了。
那天傍晚,我正端着碗在门口吃饭,听见隔壁传出来一阵哗哗的水声,紧接着大门咣的一声推开,郑雨晴跑出来,头发湿了一半,袖子撸到胳膊肘,一脸急色。
“李师傅,我家水管裂了,水漫了一屋子,你帮我看一眼行不?”
我搁下碗,跟着她过去。
她家厨房地砖上全是水,墙角的管子接口处往外呲水,像个小喷泉似的。
她女儿小雨站在客厅边上,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大概是吓着了。
我没多说话,蹲下去先把进水的总阀关了,水势立刻小了下来。
又回屋把工具箱拎过来,拆管子,换垫圈,缠生料带,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算修利索。
郑雨晴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又倒了一杯热茶,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太麻烦你了”。
我擦了手,接过茶喝了一口,抬头就看见了窗台上摆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一男一女,女的穿白裙子,笑得挺开心,旁边站着一个高个男人,穿着旧式军装,站得笔直。
男人眉眼挺精神,嘴角微微翘着,一只手搭在女人肩上。
照片是摆在五斗柜上的,玻璃擦得亮亮的,一点灰都没有。
我随口问了一句:“那是你爱人?”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嗯。”
她没说别的。但我看见了,她眼圈红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弯腰去擦地上的水,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没再追问。
收拾好工具箱,出了门。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厨房地上,手里的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地砖。
她擦得很用力,好像在擦什么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老是晃过那张照片,还有她发红的眼圈。我心想,这个女人,大概日子过得不容易。
狗趴在我脚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没说话。
那会儿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老是会想起那个红眼圈。
02
水管修好之后十来天,我和郑雨晴也没怎么见过面。
她家平时门锁得紧紧的,早上送完孩子去学校,晚上接回来,基本不怎么在外面待。
有时候楼道上碰见,她还是会叫我一声“李师傅”,也叫得没有多余的话。
可那天在菜市场碰见她,倒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周末,正好赶集,街上人挤人。我也没什么事,去市场想买两条鲫鱼回去炖汤喝。走到菜摊那头,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雨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蹲在菜摊跟前,手里掐着一把芹菜,正跟摊主讨价还价。
那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女人,嗓门大:“三块五,不能再少了,这菜新鲜得很,你看看这叶子,昨天半夜刚上来的!”
郑雨晴捏着那几根芹菜,来回翻了好几遍,声音低低的:“大姨,三块钱吧,就剩这么点蔫的了,便宜点我带走了。”
摊主不松口:“三块五还嫌贵?你去别家问问,都这个价。”
郑雨晴又翻弄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把芹菜放下了,站起身,理了理大衣,往别的摊子走。
我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不是个滋味。
我认识她大半年了,从来没见她穿过一件新衣裳。
她头发总是盘起来,用个黑皮筋扎得紧紧的,那件大衣洗得发白了,领子都磨出了毛边。
她走几步,又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下来,问了两句价,又走开了。
我看她转了一圈,最后空着手往出口走。
我跟了上去,路过她刚才停留的那个菜摊,顺手把那把芹菜揣了起来,又拿了两个西红柿、一把豆角,递给摊主一块钱。
“哎,这不是那边那人挑的——”
“一块够不够?”我只管掏钱。
摊主收了钱,没再说什么。我拎着菜,快走两步,赶在郑雨晴走出市场前叫住了她:“郑老师,等一下。”
她回过头,愣了一下:“李师傅?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把袋子递过去:“刚才看见你在那边买菜,你没挑着合适的,正好我多买了一份,你拿回去吃。”
郑雨晴摆摆手:“那怎么行,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我说也不是专门买的,就是顺手多拿了点,我一个单身汉也吃不了那么多。她不接,我也不收手,两个人就在市场门口推搡起来。
郑雨晴皱着眉,脸有点红,语气有些急:“李师傅,你真别这样,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习惯占人家便宜。”
我也不是会说话的人,被她这么一顶,有点尴尬,但还是把袋子往前送了送:“什么占便宜不占便宜的,一把菜的事,邻里之间,不至于。”
她沉默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抿了抿嘴,接过袋子,板着脸说:“下不为例。”
我笑了笑,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我正准备也回去,余光看见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自己下了碗面,又煎了个蛋,一边吃一边想起她那个抿着嘴角的样子。
面吃完了,碗泡在水池里没洗,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狗趴在地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我的拖鞋。
我低头看它,说:“我这是闲的。”
狗摇摇尾巴,也没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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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丽娜是隔了一个礼拜冒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把一批瓷砖码好,正蹲在店门口抽烟,就看见一个女人蹬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两兜水果。
她约莫四十出头,烫了一头小卷发,穿着件红花外套,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人。
她停好车,直接走到我跟前,问我:“你就是李康裕?”
我点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自来熟地在我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把一兜水果递到我手里:“我是周丽娜,雨晴的闺蜜。咱们不兜圈子了,我找你有事。”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问她什么事。周丽娜倒也不含糊,嘴里啪啦就说了一通。
她说,郑雨晴的丈夫林刚,以前是当兵的,退伍后在一个厂里做保安队长。
六年前,厂里仓库起火,他去抢救物资,被烟熏倒了,人救出来了,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没撑过来。
那时候,小雨才七岁。
郑雨晴把房子卖了还债,带着孩子搬到县城,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过了这六年。
每年清明前,林刚的老战友老陈都会牵头,组织一次聚会。
战友们带家属聚一聚,大家敬林刚一杯酒,也算是惦记着这个老兄弟。
前几年都是郑雨晴一个人去的,带着小雨。
本来也没什么,可老陈的妹妹杨梦洁,每年都说些风凉话。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问:“她说什么了?”
周丽娜哼了一声:“说什么?说雨晴守不住,说林刚死了没几年,她肯定要改嫁,说小雨迟早要叫别人爸。反正好听的话一句没有,雨晴性子软,年年都忍着,回来自己躲屋里抹眼泪。”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心里却不太舒服,这人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周丽娜看我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今年老陈又说要聚,雨晴不想去,可不去又不好,人家是惦记着林刚,不是冲她来的。她不想让老陈为难,可又实在不想一个人去受那个窝囊气。”
她看着我说:“所以我想请你,假扮她对象,陪她一起去。”
我一听这话,差点从台阶上站起来。这事可不兴乱来。
“不行不行,”我连连摆手,“这忙我可帮不了。我一个粗人,跟人家当老师的坐在一张桌上,不是露怯吗?再说了,假扮对象这种事,好说不好听。传出去,叫她怎么做人?”
周丽娜倒是不急,反而是扳着手指头给我分析:“你看,第一,你不是我们本地混社会的,没人认识你。第二,你是老实人,不会说漏嘴。第三,你离异多少年了?五年了。她丧偶也六年了。就算假戏真做,旁人也不能说三道四。”
我哭笑不得:“你这叫什么话?咱们以前可没怎么打过交道,你这张嘴也太大了。”
周丽娜笑了一下:“正因为以前没怎么打过交道,才找你。你没那个私心,她才敢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的。
周丽娜也不催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坐在台阶上嗑了起来。
嗑了大半把,她拍拍手站起来,说:“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聚会在这周六晚上,六点半,老地方,川味居。”
她又补了一句:“雨晴是不肯开这个口的。是我多事。你帮不帮,都在你,但她真的挺难的。”
她骑车走了。
我蹲在店门口,那半根烟一直捏在手里,一直没点着。
回了屋里,我打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关掉,又打开。
狗趴在地上,歪着头看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狗头:“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狗打了个哈欠。
我心里想的倒不是能不能帮这个忙,而是周丽娜最后那句话,她说郑雨晴真的挺难的。
我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的红眼圈,还有菜市场上她翻来翻去最后空着手离开的样子。
想了半宿,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04
第二天清早,我正打算出门买菜,门一开,就看见郑雨晴站在门口。
她提着一兜苹果,扎着头巾,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两只手拎着塑料袋,不知是该递过来还是该收回去。
我愣了一下:“这么早?”
郑雨晴抿了抿嘴,声音低低的:“李师傅,周丽娜昨天是不是找你了?她那人嘴巴快,我不太放心,来跟你说一声。聚会的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能对付。你别听她瞎说。”
我看她脸上那为难的样子,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我说:“她没瞎说。我应了。”
郑雨晴猛地抬头:“你真应了?”
我点头:“应了。周六晚上是吧,川味居,我六点到。行不?”
郑雨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李师傅,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我笑了笑:“邻里之间说这个干什么。快回屋吧,外面凉。”
她转身往自己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用太讲究,就说是认识半年多的朋友,在处的那种。别的不用多话。”
我说记住了。她进了门,我站门口愣了半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有点紧张,又有点别的什么。
周三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隔壁阳台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在哭。
我站在堂屋中间,贴着墙听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回沙发躺下。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一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看见走廊里那盏坏了一个多月的灯,找了张凳子换了灯泡。
那天晚上天擦黑,灯亮起来,暖黄黄的一片。
郑雨晴下楼倒垃圾,看见那盏灯亮了,愣了一下,站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她来敲门,问我灯是不是我修的。我说顺手的事,灯泡不值钱。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像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我说不客气,她转身走了。我关门时,看见她家门口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橘子。
周六那天,我翻遍了衣柜,最像样的就是一件磨了边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领口磨了毛,扣子还掉了一颗。
我犹豫了一下,揣上钱去了镇上那家服装店,转了半天,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
老板娘说,这是去年剩的码,就您这身板合适,二百八。
我掏钱的时候,把吊牌撕了个干净。
老板娘笑我:“给自己买衣服还撕牌子?”
我没接话。
回家换了新夹克,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乱,旁边翘起来一撮。
我拿水抹了抹,按下去,又翘起来。
我又抹了一遍,才总算服帖了。
狗趴在地上看着我,我叫了一声:“看看,你爸像不像个人样?”
狗叫了一声,我笑了。
出门的时候,我没带狗,回头对它说:“看好家,等爸回来。”关门时我手里捏着那把钥匙,手心有点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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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川味居在老街上,门口挂着红灯笼,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到的时候,刚好六点。
郑雨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放了下来,盘了一天的发髻散开,微微卷着,披在肩上,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站在路灯下,见我走来,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我走过去,说实话有点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搁。她倒是先开了口:“到了?”
我说嗯。
她说:“进去吧,他们已经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跟她往里走。
推开包间门的一瞬间,里面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坐北朝南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件深灰夹克,一见我们进来,立马站起身迎了上来。
他打量了我几眼,朝郑雨晴说道:“雨晴来啦,这就是你说的那位?”
郑雨晴点头:“这是李康裕。李师傅,这是老陈,林刚的老班长。”
老陈伸出宽厚的手掌跟我握了一下,手掌厚实有力。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拍了一把我的肩膀,笑了:“看着就是个踏实人。好,好。坐,坐下说话。”
他招呼我坐下,眼神里那点审视的意味收了回去,多了一点热情。我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酒也开了。老陈给我倒了一杯酒,一边寒暄着问我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我如实回答了,他在旁边听着,没多问。
我正准备动筷子,忽然听见席间有人不凉不热地说了一句:“雨晴姐,你眼光不错呀。”
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坐在老陈旁边的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烫着大卷的头发,涂着口红,穿着件亮红色的线衫,正托着腮,带着一点笑意看着我。
那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郑雨晴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认出她就是杨梦洁。
和她对视了一瞬,她那眼神像一把小刀,不大,但划过的时候钝钝地疼。
我没搭话,低头夹了一块牛肉。
老陈倒是接了一句:“梦洁,你这话说的,雨晴找个人不是天大的好事?来,喝酒。”
没人再接这个话茬,桌上气氛稍稍缓和了。郑雨晴坐在我身边,整个身子绷得有些紧,像一根拉得太久的橡皮筋。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敬过林刚的酒之后,桌上话就多了起来,都是战友们在回忆过去的事,我听着,插不上嘴,也不觉得尴尬。
杨梦洁也没再开口,只是她不时看向郑雨晴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吃到一半的时候,郑雨晴起身去洗手间。过了几分钟,我瞧见杨梦洁也推开椅子跟了出去。包间的门帘晃了一下,又垂下来。
我坐在位上,有点不太放心,又不好意思跟着去。
06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郑雨晴先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又过了四五分钟,杨梦洁才慢悠悠地进来,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没问郑雨晴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像吞了一颗石头,沉甸甸的。
饭后,老陈又开了第二瓶酒,说难得聚得这么齐,多聊一会儿。
男人们喝了酒,嗓门也大了起来。
杨梦洁此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白酒,站起来,冲郑雨晴举了举杯。
“雨晴姐,这杯我敬你。林哥走了这几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有些事情,做妹妹的以前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我先干为敬。”
她把一杯白酒举起来,一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这番话听着是示好,但郑雨晴的脸色却变了。
我后来才咂摸出味来,杨梦洁那番话看似在敬酒,但不经意间又提了亡夫,还是当着满桌人的面。
郑雨晴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犹豫了一下,正要放到嘴边,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杯口。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没看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冲杨梦洁扬了扬:“她这两天嗓子不大舒服,这杯我替她喝。心意都到,酒就不必了。”
杨梦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看着我,像是打量一个突如其来的东西。桌上其他人安静了一瞬,老陈率先拍了一下桌子:“好!李兄弟爽快!”
一圈人跟着起哄,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我仰头干了那杯白酒,一股辛辣顺着嗓子滚下去,胃里火辣辣的。
郑雨晴的椅子朝我这边微微靠了靠,她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裤腿,又缩了回去。
饭局结束后,大家起身道别,老陈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李师傅,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常来家里坐。”
我点点头,说好。
杨梦洁拎着包经过我们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郑雨晴,又看了一眼我,没说什么,走了。
她走出门的时候,肩膀好像垮了一点,背影有些单薄。
我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郑雨晴走到门口时,我明显看出她脚步有些轻飘。
我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微微一愣,没有躲开。
她的手臂瘦瘦的,透过呢子外套,能隔着衣料感觉到骨头。
我和她并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搭在一起。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酒气,和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桂花香。
她一直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一直走到她家楼下,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跟着停下。
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肩膀似乎在微微发抖。
我刚想问一句“怎么了”,她已经转过身来。
她抬着头看我,路灯从她头顶斜斜打下来,她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里面有水光。
她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角,五指攥住那寸布料,指节发白。
然后她踮起脚,凑到我耳边,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和酒气,她说了话,很轻很轻,轻得像生怕那句话一出口就碎了。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像是定在了原地。
那句话在我耳朵里反反复复回响了三遍,我才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快步走进了楼道里,脚步声楼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门开了,又关上了。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楼下,愣愣地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钥匙被风吹得凉透了,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握着那枚钥匙,指节早已泛酸。
那两棵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中飘荡着,又浓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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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回去后,我根本没睡着。
我躺在沙发上,狗趴在脚边。
脑子里像放老唱片一样,反反复复回放着郑雨晴最后那句话。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我却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她说:“康裕,我想找个人搭伴过日子,那个人……能不能是你?”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沙发咯吱咯吱响。狗被吵醒了,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
我伸手摸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窗外的月亮透过老旧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会儿想起她蹲在菜市场翻芹菜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她站在门口说“下不为例”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她踮起脚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我耳廓时,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我心里又热又慌,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头一回牵姑娘手似的。
可我又觉得自己荒唐。
我一个开建材店的粗人,连高中都没读完,她一个当老师的,知书达理,怎么就能看上我?
她是不是喝多了,第二天酒醒了就忘了?
我越想越乱,一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又听见她那句话,心里猛地一震,醒了过来,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天一早,我在门口蹲着刷牙,眼睛瞄着隔壁的门。
差不多等到八点多,郑雨晴家的门开了,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呢子外套,手里拎着垃圾袋。
她低头走到楼梯口,垃圾丢进桶里,抬头看见我蹲在门口,动作顿了一下。
她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也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牙膏沫,说不出话。她低头快步走下了楼,脚步有些急。
那之后的三天,她都没怎么出现过。
早上出门时间从七点半改到了七点,放学回来也是接了女儿就进屋,门关得紧紧的。
我在楼道上碰见过她两次,她都只是点头,然后匆匆错开。
我心里堵得慌。她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那句话说多了,觉得尴尬?还是我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不自在的事?我翻来覆去也没想明白。
那几天我店里进了批货,型号对不上,我也懒得去换,坐在柜台后面抽烟。
老周来打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只是嘿嘿笑了一声,放下话:“人家女的都开口了,你一个男的还等什么?”
我说去你的吧,别胡说。心里却被这句话搅得更乱了。
周三下午,周丽娜又来了。
这回她没坐门口,径直进了店里,搬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问她干嘛。
她开口便说:“李康裕,我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我。”
我愣了一下:“你说。”
“雨晴跟我说了,那晚她跟你说了那句话。你说你没回话,也没再找她。她以为你这是默拒了。”周丽娜直直看着我,“可我看你这几天的样子,也不像是不愿意的样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脑子里。我愣了半天,烟灰烧到了手指头,烫得我回过神来。
我说:“我这不是怕配不上她吗?人家是老师,我就是个卖瓷砖的。她带着女儿,日子本就过得紧,我一个大老爷们过去,不是拖累她吗?”
周丽娜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李康裕,你脑子进水了?她要是嫌你卖瓷砖,她跟你说那话干嘛?她是怕你觉得她带孩子是拖累,才躲着不敢见你。你倒好,反过来也这么想,你俩一个比一个能钻牛角尖!”
我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她看我不说话,又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要真没那个意思,就当今天我没来过。你要是有那个意思,你一个大男人,连句话都不敢当面跟人家说?你还能让她一个女人把话再说了第二遍不成?”
她说完,蹬上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
我蹲在门口,手里的烟早就灭了。
我看着烟头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里,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回屋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那个橘黄色的水果店袋子,被我攥着都出了汗。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门。我心想,这回说什么,也得当面说清楚。
08
我站在她家门口,门口那盆绿萝有些蔫了,叶子耷拉下来。我提着水果,抬手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但站在门口的不是郑雨晴,是她女儿林小雨。
小雨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李叔?”
我被她这一声喊得有点慌:“你妈在家吗?”
小雨回头喊了一声:“妈,李叔来了!”然后她朝我笑了一下,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郑雨晴从厨房里出来,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水。
她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局促地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擦着衣角。
她垂下眼帘,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李师傅,有事吗?”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兜水果,觉得胳膊沉得厉害。她叫我李师傅,这称呼像是一扇门,把我隔在外面。
可我又想,我不能就这么走。我把那兜水果往前一递:“我给你带了点水果。你家的绿萝好像有点缺水。”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接了过去。可她还是没让开身,就站在门口,像是等着我说完话就走。
我咬咬牙,嘴里的话打了好几个转,才终于说出口:“那晚你说的话,我一直在想。有些话,我想了几天,总想当面和你说明白。”
郑雨晴的手指攥紧了袋口,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干:“那天晚上,你说了那句话,我愣了很久,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不敢信。我怕你是一时喝了酒,冲动说出的话,怕你醒了酒就后悔。我也怕……我一个卖瓷砖的粗人,配不上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我继续说:“我今年四十五了,离了五年的婚,没孩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就那一间建材店,勉强够过日子。你要是不嫌弃这些,我……我也想说一句话。”
后面那半句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我看着她,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小雨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小雨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地喊了一声:“李叔,你跟我妈说什么呢?”
郑雨晴的耳朵根子一下子红了。我站在门口,也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雨又缩了回去,关上门,但房间里面传出一阵忍不住的笑声。
我被她这一打岔,刚才的紧张竟消了大半。
我鼓起勇气,看着郑雨晴,轻声补了一句:“她说她这几天躲着我,我也躲着她。两个人都怕。可躲来躲去,心里都放不下,那就没必要再躲了。”
郑雨晴低着头,良久没有吭声。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午后浅浅的暖意。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似的。我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我走下楼,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傍晚的光斜斜地洒在楼道里,像铺了一地的金色。
那兜水果,她收了。
那声“嗯”,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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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之后的日子,像是换了天地。
郑雨晴不再躲我了,每天下班经过我店门口,会停下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有时候做好了饭,多盛一碗,端过去给她。
她也不推辞了,笑着接下,吃完把碗洗干净端回来。
小雨有时也跟着过来,坐在我店里的旧沙发上写作业。
她叫我“李叔”叫得越来越顺口,有时候还会考我几个字,问我认不认识。
我一本正经地念错两个字,她就哈哈大笑。
郑雨晴坐在旁边,看着我们闹,嘴角总是弯弯的。
我忽然觉得,这家有点像家了。
可日子也不总是一帆风顺的。
那天傍晚,我和郑雨晴去镇上的超市买点日用品,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穿制服的女售货员,亲热地喊了一声:“郑老师!这是你家那位呀?”
郑雨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笑了笑说:“嗯,这是李师傅。”
那售货员看看我,又看看郑雨晴,笑着说:“郑老师找了人可一点风声不漏。挺好挺好,这下有人照顾你们娘俩了。”
我脸红红的,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郑雨晴也没多说。
可走出超市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忽然说了一句:“李师傅,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太快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四十五了,你四十二了,咱们又不是小年轻,慢慢谈恋爱。看准了,就没必要拖。”
郑雨晴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笑了一下。她那笑挂在嘴角,像夕阳下的暖风。
过了几天,老陈来店里找我,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他提了两瓶酒和一袋卤肉,往柜台上一放,说来看我。
我招呼他坐下,两个人就着镇上的大碗茶,聊了一个下午。
老陈喝着茶,慢悠悠地说:“李师傅,我这人直,说话不拐弯。雨晴这个人,是我看着一路苦过来的。她性子柔,心里却有主意,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让她点头的。她既然认了你,我那兄弟林刚要是地下有知,也放心了。”
我刚要接话,老陈忽然又说:“梦洁那个人吧,你别怨她。她其实心里也苦,我让她来给雨晴道个歉,她死活不干,但让我捎句话给你,说那天我替雨晴挡酒,她记着了。她说她敬雨晴那杯酒,是真心的,只是话到嘴边就变味了。”
他叹了口气:“她这人,就是嘴硬。心里什么都在意,嘴上偏要扎人。”
我一下子想起那天晚上,杨梦洁出门时那个有些单薄的背影。心头有些复杂,嘴上只说了句:“不怨她,我不是记仇的人。”
老陈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说他放心了。
可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那晚杨梦洁说“我不是恨你,我是恨他走那么早”,这句话,我当时在洗手间门口路过时恰好听到。
她其实也是个苦命人,只是苦的方式不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杨梦洁是林刚生前最后一次聚会时,曾托老陈介绍过想认识林刚。
可林刚只说自己有家室,就再没多说一句话。
杨梦洁不是恨郑雨晴,她是怪林刚去得太早,把这满桌的遗憾全留下了。
我不由得有些感慨,人生在世,谁也不容易。
10
郑雨晴生日那天下着小雨,我在店里忙到傍晚,正准备收摊,她打来电话说要煮长寿面,让我过去吃。
我应了,回家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揣进了兜里。
到了她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小雨开门,一脸神秘兮兮的笑,说:“李叔你来了!妈在厨房忙活呢。”她压低声音说,“李叔,我跟你说,我妈今天特意买了螃蟹,可贵了,她说你喜欢吃。”
我心里一暖,说:“那你替李叔谢谢你妈。”
小雨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回屋里去了。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正中间是一大碗长寿面,面条擀得细长,卧着两个荷包蛋,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郑雨晴解下围裙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说:“手艺一般,别嫌弃。”
我夹起一口面,热气扑在脸上。她说她平时自己一个人吃面都是大锅煮,所以第一次做手擀面,也不知道好不好吃,让我别见笑。
我低着头吃了半碗,才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这辈子也没给谁过过生日,头一回给人过生日,是你给的这碗面。”
郑雨晴听了,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我看着碗里那根青菜,心里百感交集。这颗青菜绿油油的,汤底浸透了,泛着微微的油光。
吃完饭,小雨回屋写作业。
郑雨晴洗碗,我站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她擦碗。
她水槽里哗哗的水声,客厅里小雨写字的沙沙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再也没有那种冷清味了。
她洗完了碗,把最后一摞盘子放回橱柜里,擦了擦手,转身看我:“怎么了?你今天话挺少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她愣住了,看着那个红绒布盒子,半天没接:“这是……”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戒指,不大,但亮亮的,是我跑了趟县城老金店挑的。
我不太会挑这些东西,也不会看款式,就问了售货员,说中年人戴什么样的好。
售货员推荐了个简单的,我看了看,觉得和她那双白净的手挺配,就买了。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想告诉你,你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都记着。”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搭伴过日子,我就想搭你这个伴。以后你和小雨的事,就是我的事。”
郑雨晴愣住了,手里还攥着擦手布。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嘴唇动了动,弯下腰,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又直起身来,偏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她没有接过那枚戒指,而是拉过我的手,把那枚戒指轻轻放在我手心里。然后她握住我的手,像是要把那枚戒指和我这个人一起收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意:“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以后你教我,怎么认那些建材的名字。我在你这儿买了那么多次东西,从来没搞清楚过。”
我一下子愣住了,然后笑了出来。这个女人的脑回路,我是真的想不到。我笑着点头:“行,明天开始教。”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探出来,照在阳台上那棵绿萝上。叶子舒展着,水珠还挂在叶尖,亮晶晶的。
小雨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我们两个站在厨房,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她眨眨眼,又缩了回去,门里隐约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偷笑。
我站在郑雨晴面前,手里攥着那枚戒指,想了想,拿起她的手,慢慢把它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没有挣开,手心微微发烫。
那枚戒指不大,但正好套住了。她抬起手,看了看,笑了。那笑容安安静静的,像春天里的第一株草芽破土而出。
我张了张嘴,还是把那些笨拙话收了回去。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结结实实的,握住了。
她没躲。客厅的灯暖暖地照着,地上是我和她挨着的影子。那盏旧灯泡是我上个月刚换的,瓦数不大,但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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