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宋德成醒了。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划过天花板,像一道水痕擦过去又消失了。
他侧耳听了听,屋里静悄悄的。
儿媳妇何玉珂的作息是十二点以后才睡,早晨七点半起床,儿子宋小军八点出门。
中间这段时间,是整个家最安静的时候,也是他一天里最自在的时候。
他摸黑坐起来,踩上拖鞋,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处才站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他下意识地停了步。
灶台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何玉珂的字迹:爸,厨房的东西您不用动手,热菜按微波炉上的“2”就行,烧水壶别碰,那个底座还是坏的。
宋德成站在那张便签纸前面,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灶台角落里拿出自己带来的那只搪瓷缸,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边沿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他把搪瓷缸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几处掉瓷的地方,像是在摸一件旧物的脾气。
他转身回屋,坐在沙发上,把搪瓷缸放在茶几上,看着它发呆。五点半了,天还黑着。他来儿子家满打满算才五天,却像过了一个月那么长。
他摸出手机,翻到女儿宋小萍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又没受什么委屈。
这个家挺好的,三室两厅,亮亮堂堂,吃的喝的样样不缺。
何玉珂待他客客气气,儿子也顺着他的意思,孙女甜甜地喊爷爷。
可他心里就是有块地方,说不出来地硌得慌。
七点半,何玉珂打着哈欠推门出来,看见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宋德成,愣了一下才说:“爸,起这么早啊。”
宋德成说:“老了,觉少。”
何玉珂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鸡蛋。
一边打蛋一边说:“我看您昨天睡得也不早,别跟这耗着了,回屋再睡会儿呗。”宋德成站起身说:“睡不着了。晓晓几点起?”
“七点四十,我喊她。”何玉珂把蛋液倒进平底锅里,油花滋啦一声响,“爸,您吃煎蛋还是水煮蛋?”
“都行。”
宋德成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何玉珂熟练地翻着锅里的蛋,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三个盘子,又从抽屉里找出刀叉。
动作利落得像一条流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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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插。
七点四十,宋小军带着宋晓晓从卧室出来。宋晓晓揉着眼睛,看见宋德成坐在餐桌边,立刻跑过来,仰头喊了一声:“爷爷!”
宋德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哎。”
宋晓晓爬上椅子,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说:“爷爷,你会不会煎蛋?”
“会啊。”
“那你明天给我煎一个。”
何玉珂端着牛奶过来,笑着接了一句:“你爷爷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做饭呀。”
宋德成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客人。
他来这里是住儿子家,不是走亲戚。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早饭吃到一半,何玉珂对宋小军说:“对了,物业上周说,月底小区要统一换燃气软管,得留人在家。”
宋小军嘴里嚼着面包:“我周三加班,你周四有课吧?”
“我周四下午两节,三点半就能回来。”
“行,那让物业约周四下午。”
宋德成听着他们商量,忽然开口:“我在家呢,我来等就行。”
何玉珂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爸,您不知道咱家这小区物业的规矩,他们上来要填表、要签字,还得核对燃气公司的人,事儿多着呢。回头弄不明白,更麻烦。”
宋德成夹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说:“那到时候我跟着看看,学学不就懂了。”
何玉珂没再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宋小军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父亲,笑着打了个圆场:“爸,到时候再说吧。”
宋德成不再说话了。他也觉得自己今天话多了一点。
饭后宋小军出门上班,宋晓晓去上学,何玉珂收拾完厨房挎包要走,出门前回头对宋德成说:“爸,中午冰箱里有剩菜,微波炉热一下就行。电饭煲里有米饭。汤在灶台上那个不锈钢锅里,别动燃气。”
宋德成点点头说:“知道了。”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宋德成坐在沙发上,四下张望。
这客厅比他县城那间老屋整个还大,沙发软得人往下陷,电视是曲面屏的,比他厂里评先进发的那台大彩电不知道高级多少倍。
茶几上摆着一套玻璃茶具,干干净净的,他连碰都不敢碰。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被何玉珂养满了绿植,吊兰、绿萝、发财树,长得郁郁葱葱。
他找了半天,只在角落找到一小块空地,刚好够放一个塑料凳子。
他坐下,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抽根烟。
手伸到口袋里,摸到的那包烟是三天前在楼下小卖部买的。
他掏出来,捏在手里,又放了回去。
阳台通着次卧的窗户,上次他刚点着,何玉珂就过来说晓晓对烟味敏感。
他当时就掐了,之后一直没再抽。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起身回屋。
推开次卧的门,那是他住的房间。
床单是新换的,被套是蓝灰格子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
他打开行李箱,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只旧钱包。
他把钱包拿出来,翻开夹层,里头是一张老照片,边缘磨得发白。
照片上是他和老伴孙招娣,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一人穿着一件灰色工装,对着镜头笑。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回钱包,又把钱包搁回箱子底。
中午他自己热了剩菜,红烧排骨和炒豆角,配一碗米饭。
那微波炉他用第三回了,总算没出错,“叮”的一声响,他把菜端出来,那排骨热透了,放进嘴里嚼,嚼不出什么味道。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阳台上那盆吊兰长得正旺。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空荡荡的客厅里连个声音也没有。他觉得那口饭堵在喉咙里,咽了半天才咽下去。
下午他实在闲得慌,去楼下转了一圈。小区里的老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凉亭下面打牌。他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有个人跟他搭话:“老哥,新搬来的?”
宋德成说:“来儿子家住几天。”
那人点点头:“挺好,享福了。”宋德成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那间安静的房子里。
傍晚五点多,宋晓晓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摔,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爷爷!今天我同桌带了个小汽车,特别帅!轮子还会发光!”
宋德成笑道:“那小汽车有什么,爷爷以前在厂里,什么车都能给你做出来。”
“那你给我做一个!”
“行啊,改天爷爷给你修个真的。”
“修”这个字刚出口,他就想起何玉珂那天说的话。
那天他拿螺丝刀修晓晓那辆玩具车,刚把断掉的轮轴接上,何玉珂就进来说:“爸,这玩具太便宜了,回头我给她买个新的。”他没说什么,把螺丝刀放下,把修好的车搁回玩具箱里。
宋晓晓倒是高兴,拿起来玩了半天。
可那话,他一直记着。
晚上一家人吃饭,何玉珂做了三个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宋小军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父亲碗里:“爸,您多吃点。”
宋德成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扒拉到碗边,慢慢嚼着。何玉珂给宋晓晓喂汤,一边喂一边说:“晓晓,明天降温,记得把外套穿上。”
宋晓晓说:“知不知道嘛!爷爷,明天你送我上学好不好?”
宋德成刚要应一声“好”,何玉珂已经接了口:“爷爷路不熟,别瞎添乱。明天妈送你。”
宋晓晓撅着嘴不说话了。宋德成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那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嗓子眼有点紧。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垫太软,他腰疼。
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线落在墙皮上。
他侧过身,看着那道白光,想起老伴孙招娣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老宋,孩子大了,咱们别给他们添乱。”
他闭了闭眼,觉得这句话就像一个预言。
第二天起来,他趁全家人没醒,把厨房水龙头松动的把柄紧了紧,把主卧门后一颗凸出来的螺丝拧进去了,又把客厅那扇有点歪的书房门调正了。
干这些活的时候,他手脚麻利,心里踏实。
他还把工具箱翻了出来,把里头所有工具按大小排了一遍。
何玉珂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发现了变化。
她看了看厨房的水龙头,又看了看主卧门后,回过头来,脸上那表情不太好形容。
她说:“爸,您怎么又动手了,这些活儿物业都能干。”
宋德成正蹲在地上擦鞋柜的边缝,他直起腰来,手里捏着一块抹布,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何玉珂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饭桌上,她的话明显比往常少。
宋小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看父亲又看看妻子,最后说了句:“爸,您别太累了,歇着吧。”
宋德成说:“不累。在厂里那会儿,一天十几个小时站着都没事。”
何玉珂放下筷子,忽然来了一句:“可这儿不是厂里啊,爸。”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静了。宋德成握着筷子的手僵住,过了一息,他才慢慢说:“我知道,我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何玉珂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宋小军看了看父亲的脸色,想打个圆场,但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话。
宋德成起身回了屋,关上门,坐在床边,手里的螺丝刀还攥着没放下。
刀柄上的胶皮磨得发亮,那是他用了二十几年的东西。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工具箱里,扣上锁扣。
他觉得自己在这儿,似乎是个多余的人。手上的功夫不管用了,反倒是各种分寸总在出错。
第三天他变得安静了。
不再东摸西碰,不再想着帮忙,饭桌上话也少了。
何玉珂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又给他夹了几次菜,问了几句“爸您多吃点”之类的话。
宋德成都笑着说好,该吃吃,该喝喝。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的脚已经不想再踏进厨房一步了。
第四天傍晚,宋小萍来了。
她本来在城东的医院上班,当天调休,绕了大半个城跑到哥哥家来看父亲。
她进门嗓门就大:“爸!您瘦了啊,在哥这儿没吃好吧?”
宋德成说:“吃得好着呢,你嫂子天天三菜一汤。”
宋小萍“嘁”了一声:“谁信啊。行,您坐好了,今晚我做给您吃。”
她卷起袖子进了厨房,何玉珂也跟进去帮忙,两个女人在里面忙活。
宋德成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砧板当当当响,锅铲碰撞声、油下锅的声音,渐渐传出来。
他忽然有点恍惚,好像那声音是从十来年前自家厨房里传出来的,老伴也这样在灶台边忙着,他在旁边剥蒜、切姜。
晚饭确实丰盛,宋小萍做了父亲爱吃的红烧鱼,还有一盆酸辣汤。宋德成吃得比前两天多了半碗饭。宋小萍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饭后宋小军下楼送个快递,宋晓晓在屋里写作业。
宋小萍拉着父亲在阳台上坐着,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