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和恐惧的精神分析法第四十九讲:安全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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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和恐惧无论以何种形态出现,底层都指向同一种体验:不安全。一个人焦虑于关系的断裂,是因为他感到关系不安全。一个人恐惧于主体的消灭,是因为他感到存在不安全。广泛性焦虑是弥散的不安全,惊恐发作是身体层面的不安全,创伤性闪回是记忆系统对过去不安全经验的反复重演。不安全是焦虑和恐惧的共同分母。那么,安全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如何在心理层面被建立?如果咨询师的任务是帮助来访者从焦虑和恐惧中解脱,那么理解安全的本质就不仅仅是理论的需要,更是临床操作的根本指向。

精神分析中有一句被反复验证的临床箴言:做一个充分存在且坚定守信的涵容者,就能够给来访者建立起安全感。这句话看似简单,但它的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精确的心理功能。充分存在是一种存在方式,坚定守信是一种时间承诺,涵容是一种情感功能。这三种能力的结合,构成了一段安全关系的全部基础。

一、安全不是没有危险

安全这个概念在日常生活中常被等同于没有危险。没有人在身边威胁我,没有即将到来的损失,没有不可预测的打击。这种安全是外部安全。外部安全是重要的,没有人能在持续的外部威胁中保持心理健康。但外部安全不足以解释心理层面的安全感。一个人可以在完全没有人威胁他的环境中仍然感到不安全,这是广泛性焦虑患者每天都在经历的事。另一个人可以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中仍然保持内部的基本镇定,这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救援人员或经历过长期治疗之后恢复了安全依恋的人能够做到的事。

安全感在心理层面不是对外部环境的客观评估,而是一种内部状态。它是一种无论外部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崩溃的底层确信。这种确信不是认知层面的信念——不是一个人在脑子里告诉自己“我是安全的”就能产生的——而是一种在身体和情感层面被反复体验之后内化了的稳定预期。婴儿在数千次被安抚的经验中形成了这种预期:当我感到不适时,会有人来帮我。当这个人到场时,我的不适会减轻。这个预期一旦被内化,婴儿就开始拥有了安全感。他没有关于安全的理论,但他的神经系统知道安全是什么——安全就是那个人来了之后身体从紧张到放松的那条弧线。



这条弧线被重复了足够多次之后,就不再需要外部的那个人来启动。婴儿在独处时感到不适,他的身体会自动回忆起那条弧线,然后启动自我安抚程序。他不再需要照料者实时在场,因为照料者已经被内化了。这就是安全感的最终形态:不是依赖一个外部安全源,而是拥有了一个被内化的安全源。当一个人拥有这种内化的安全感时,他在面对现实威胁时仍然会感到恐惧和焦虑,但这些情绪不会再让他崩塌。他有一个可以退回去的内部基地,在这个基地里他可以恢复力量,然后再出来面对威胁。

二、充分存在:没有被占据的在场

存在听起来是最简单的事——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对面,不就是存在吗?但在咨询室中,真正的充分存在是极其稀缺的品质。一个人可以坐在另一个人对面,同时脑子里在想着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可以是紧张的,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被这个焦虑占据了注意力。他可以是疲惫的,身体在但精神已经涣散,只是在维持一个“我在听”的外表。这些状态都不是充分存在。充分存在意味着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了当下的互动中,他不是在准备回应,不是在评估自己,不是在担忧未来,他就是在听。

来访者对咨询师的存在状态有着惊人的敏感度。他可能无法用语言描述,但他的神经系统在持续地读取对面那个人的存在质量。当咨询师的心不在焉时——哪怕咨询师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来访者的身体会察觉到某种微妙的不在场信号。微表情的变化、回应时那一瞬间的延迟、呼吸的节奏被轻微打乱,这些都不是意识层面能够捕捉的,但来访者的安全评估系统在捕捉它们。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但他会在那节咨询之后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失望和空洞,或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症状莫名加重。

反之,当咨询师真正在场时,来访者也会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被说出来或分析出来的,而是一种身体的、前语言的经验。他被听到了。不是他的话被听到了——这个录音机也可以做到——而是他在说这些话时的感受被听到了。咨询师接收的不只是语言信息,还包括语言背后的情绪色调、身体信号、言语之间的停顿和呼吸变化。这种全方位的在场让来访者第一次体验到,自己不是对着一个角色或一个功能在说话,而是对着一个同样活着的、正在回应的人。

充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涵容的开始。当来访者的焦虑被一个充分在场的他人接纳时,焦虑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独自承受的负担。它被两个人共同持有,重量就轻了一半。这种共同持有的体验不是在认知层面被理解的,而是在身体层面被直接感受的。来访者在某个瞬间发现,自己刚才还在颤抖的手平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咨询师说了什么有魔力的话,而是因为咨询师在那里,完全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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