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县一中副校长唐永福打来电话。
他在那头支支吾吾半天,只说了一句“郭老板,晓彤的事……你明天还是来一趟学校吧”,不等我多问就挂了。
电话里的忙音像根刺卡在我喉咙里。
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烟一根接一根点。
桌上摊着闺女的高考成绩单,就差两分,两分啊。
两年前我出资三千万给一中盖了五栋宿舍楼,砖瓦水泥,一分钱没含糊。
可我万万没想到,钱花出去了,连闺女一个入学名额都换不回来。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我那傻闺女居然红着眼眶跟我说:“爸,你别去求人了,二中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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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五点来钟我干脆爬起来,站在窗前抽烟。
外头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铺子已经开门了,白腾腾的蒸汽往外冒。
我看了一眼女儿房门,还关着。
她这几天话少得很,放学回来就缩进屋里,吃饭的时候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心事重重。
吃完早饭我说去趟学校,晓彤正在洗碗,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我走到门口换鞋,她忽然喊住我,说爸,你穿那双皮鞋吧,见校长呢,别穿凉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凉鞋,鞋帮上确实沾了点泥。
我转身回屋把皮鞋换上,心里头那股子不是滋味就没消停过。
闺女都替我想到这一层了,我居然还在想学校能给我几分面子。
到了县一中门口,我停了车。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左边墙上“省级示范高中”的铜牌子锃亮。
里头那五栋宿舍楼,暖黄色的外墙,是我看着从地基盖起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掏了根烟点上,抽完才进门。
唐永福在行政楼底下等着,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递了杯水给我,说郭老板辛苦了。我没接他那杯水,直接问他:晓彤的事,上面怎么个说法?
唐永福搓了搓手,说周校长在楼上等您,您上去喝杯茶,慢慢说。
我跟着他上楼。
到了三楼,唐永福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开门,周博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翻一份文件,头上还戴着老花镜,看见我进来,慢吞吞地摘了眼镜,站起来说:哟,郭老板来了,坐坐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唐永福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博没有倒茶,桌上连个一次性杯子都没有,他就这么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我,说:郭老板,今天叫你来,是晓彤那事有点为难。
我说我知道,差两分嘛,你直说吧,什么政策,什么规矩,我听着。
周博笑了一下,是那种显得很亲近、实则隔了好几层的笑。
他说:实话跟您讲,今年省里下了一刀切的文件,统招线以下一律不录,我这边也是按文件办事。
您那两年前的三千万,学校一直记着情分,可这政策是铁板钉钉的事,我要是破格收了晓彤,上面的板子打下来,我这把老骨头顶不住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到“记着情分”的时候,眼珠子往右边的窗户瞟了一下。
我这个人做了半辈子生意,察言观色还是会的。
他这话里头,有没有真心,我听得出。
我说:周校长,我问你一句话。前年盖楼的时候,你说学校永远记着我郭金山这个人。这话还算数吗?
周博脸色微微变了变,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说:郭老板,话不能这么讲。
捐资建校是功德无量的事,但一码归一码,招生的事有招生的事的规矩,这不能混在一起谈。
我没再接话。
我站起来,说不打扰你办公了,先走了。
周博也站起来,送到门口,说是叫唐校长送送我,又补了一句:郭老板,明年要是晓彤复读一年再来考,我保证……我抬手打断他,说不用了。
下了楼,走到操场边上,我点了一根烟。
教学楼门口正好有一拨人进来,领头的是一位中年干部模样的人,西装革履,旁边跟着一个瘦高个男生,背着手,吊儿郎当。
唐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正在我旁边,见我看那拨人,他低声说了一句:那是财政局张副局长家的小子,今年考了四百七十分,刚办完入学手续。
我转头看他,他像是自觉说漏了嘴,赶紧低下头不吭声了。
四百七十分。晓彤五百二。一中的统招线五百二十二。
我没说话,把烟头摁在垃圾桶上沿,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五栋宿舍楼。
阳光底下,“金山楼”三个大字金光闪闪,是我请省城一个书法家题的,花了八千块的润笔费。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楼上的名字是我的,楼里的学生是别人家的孩子。
我想让自己的闺女住进自己盖的楼里,这不比掏钱还难。
02
回到家,晓彤已经上学去了。她上的是县里一个高三复读班的暑期辅导课,每天早出晚归,说要再拼一年。
我去厨房看了看她早上吃剩的碗,自己动手煮了一碗挂面,放了两个鸡蛋。
吃面的时候贾斌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说学校说政策不允许,不录。
贾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郭你别急,我想办法给你找找人。
我说不用找了,你再找人也是给人添麻烦,我郭金山这辈子没求过谁办事,今天求了一回,人家不给脸,我知道了。
贾斌说你别这么拗性,好歹再想想别的路。我喝了一口面汤,挂了电话。
下午我哪也没去,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四十寸的液晶电视,关了声音,就看着画面在眼前闪。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周博那张脸,他说“一码归一码”的时候,眼珠子都没眨。
我郭金山从小到大,没少被人看不起。
小时候家里穷,裤子膝盖上补了两块布,村里孩子喊我“补丁娃”。
初中在县一中念书的时候,食堂打饭,我排在最前头,生活费不够,一天只吃两顿。
徐玉蓉老师发现了,悄悄在每个月的助学金名单上多加了四块钱,说是学校的“贫困生营养补助”,后来我才知道那四块钱是她自己从工资里扣出来的。
我十八岁出来跑建材,睡过火车站的候车室,被人赶过,也被建筑工头骗过一年的工钱。
但这些我都没怕过。
我总觉得只要肯下苦功夫、肯熬,日子总一天比一天好。
后来包工程、办厂,做了二十多年,手里有了一些钱,在当地也算站得住脚了。
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就一条:做人不能忘本。
所以学校需要钱盖宿舍楼,我二话没说拿了三千万。
可我没想到的是,有些人眼里,你就算花再多的钱,也还是不配跟他平起平坐。
那天晚上,晓彤下晚自习回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个饭盒。
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下,把饭盒放在我面前,说:爸,食堂今天做了炸带鱼,我多打了一份,你明天中午热热吃。
我看着那个饭盒,塑料壳上还沾着一点油印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说你吃吧,爸晚上吃过了。
她嗯了一声,拎着饭盒进了厨房,又探出头来说:爸,那……学校怎么说?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爸再想想办法。
晓彤没再追问。
她回屋,关上门,隔着门板我听到她好像清了清嗓子,又好像没有。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盯着女儿房门口那条门缝,灯一直亮到半夜十二点半才灭。
我在想着怎么说,她大概也在想着怎么不让我为难。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给晓彤煮了一锅白粥,煎了俩鸡蛋。
她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好的碗筷,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坐下来吃完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爸,你以后别去一中找人了。
我不想去一中读书了。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我说:你说什么呢,一中教学质量好,你不去那儿上,去哪儿上?
她没有接话。
她低头扒拉了两口粥,放下碗,拿起书包,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出了门。
我追到阳台上看她,她背着书包走得很快,没回头,肩膀好像有点抖。
我抽了根烟,然后给徐玉蓉老师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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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玉蓉老师今年六十二了,退休在家。
她老伴前年没了,儿女都在外地,就剩她一个人住。
我每年过年都去看她,拎两盒点心、一箱牛奶,聊一会儿就走。
她从不留我吃饭,但每次都站在门口,看我走远了才关门。
电话通了,她嗓音听起来还和多年前差不多,一样温和,一样不紧不慢。
我没兜圈子,说自己孙女考学的事被人拒了,想去她那儿坐坐。
她听了没多问,只说你来吧,我下午在家。
我拎了一箱牛奶提了一袋水果过去,她开了门,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说你们这些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
我说就是点心意,您别嫌少。
她没再客气,让我进门,给我泡了一杯茶。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从两年前捐三千万盖楼,到前几天找周博被拒,再到唐永福那句“要是有关系就能办”的话。
徐玉蓉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玻璃茶杯,边听边转,不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她沉默了一阵,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张报纸,递给我说: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省报,时间是一个多月前的。
内容是一位记者到隔壁县二中采访,写他们的办学情况:教学楼年久失修,宿舍楼漏水,学生半夜下雨要起来挪床,图书馆藏书量不足国家标准的四分之一。
照片里,一间宿舍的床板上用塑料桶接水,旁边一个男生抱着被子蹲在墙边,抬头看镜头,表情有点茫然。
徐玉蓉说:王学智在那当校长,快二十年了。
当年他在一中教物理,风评很好,后来因为不愿意给个别领导的孩子改成绩,被人排挤,一怒之下去了二中。
二中穷,县里不管它,王学智自己舍不得走,那些孩子也舍不得他走。
她把那张旧照片也拿了出来。
三十年前的一中全体教工合影,照片里后排中间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梳着分头,笑得很斯文,那是王学智;旁边那个剪平头、眼神有点锐利的,我认出来了,是二十几岁的周博。
那时候周博刚分到一中,还是普通教师,站在王学智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关系还可以。
徐玉蓉把照片收回去,说:我就是给你看看,你别多想。
你捐给一中的钱,是积德的事。
那些楼确实让住进去的孩子条件好了不少,这一点谁都不能抹掉。
但一码归一码,这话是周博说的,话没错,用他不合适。
我从徐玉蓉家里出来,坐上车,在车里抽了两根烟。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晒进来,热热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那张省报,那男生蹲在墙边看镜头的表情,在我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我发动了车。本来该往右转,上大路回县城。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顺着一条窄一点的县道开过去了。
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二中门口。
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个大爷,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我把车停在门口,下车走近一看,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县第二高级中学”,字都掉漆了,另一块是“县级文明校园”。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从学校里头出来,裤腿上沾着泥点,见到我,停下车,问:你是来找人的?
我说我找王学智校长。
他说我就是,你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
白衬衫洗得发亮,袖子卷到小臂,脚上一双军绿色解放鞋,鞋面磨得发白。
我说我叫郭金山,一中那边做建材生意的。他听了,哦了一声,说你就是那个给一中捐了三千万的郭老板吧,进来坐坐吧。
我跟着他进了校门。
他在前面走,也不推车,就那么推着电动车,吱呀吱呀地响。
我看了一圈,操场是沙土地,中间踩出了灰白色的跑道,教学楼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几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走到一排宿舍平房前头,他停下来,说:你看这房顶,上个月下雨,漏了二十七处。
我们弄了点沥青补了补,下一场雨又冲开了。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郭老板,你是做生意的,见过世面。
我这学校,全县最穷的学校,学生大多是周边村里的孩子,有些住得远,来回要两小时。
就这条件,他们还是愿意来。
我王学智没什么本事,就是不忍心看这些孩子没学上。
我站在这排宿舍平房前面,看着他说话时微微蹩着的眉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明白的情绪。
我掏出手机,给贾斌打了个电话,说:老贾,我账上那笔钱,明天先别动,我另有安排。
贾斌在电话里问:什么安排?
我说先别问,明天我去找你。
挂掉电话,我转头对王学智说:王校长,明天我还来。到时候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04
那天晚上到家,晓彤还没回来。
我坐在厨房里,热了中午剩下的饭,就着一碟咸菜,扒了两碗。
吃完把碗洗了,又坐回客厅里。
我看到茶几上那张省报,顺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那男生蹲在墙边的照片,我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晓彤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进门换鞋,看见我靠在沙发上,问了一句“爸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呢,你今天在学校学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沉默了一下,说:晓彤,爸今天见了你在二中的校长。
她抬起头看着我,愣了一愣。
我说:那学校条件不好,但校长看起来是个实诚人。
我没提转捐的事,晓彤也没追问。
她嗯了一声,站在客厅里,抱着书包,站了一会儿,说:爸,那你……不用去求一中了?
我说嗯,不去求了。
她没再说话,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阵,听见她屋里的灯灭了,才起身去洗漱。
回屋躺下,我却睡不着,来回翻烧饼一样翻到快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建材市场找贾斌。
贾斌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老郭,你昨天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我打算把那八百万捐给县二中。
贾斌手里的茶杯一下子顿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给一中盖了楼的钱不说了,那八百万是你说要留着给晓彤上大学用的,你转捐了,她以后怎么办?
我说晓彤上大学,钱我另外有办法。这八百万,我另有打算。贾斌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说你这是在跟一中赌气。你赌气归赌气,别拿钱砸着玩。
我看着他,说:老贾,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见过我什么时候拿钱砸着玩?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说:昨晚我去二中了,那学校穷成那样,学生宿舍漏雨,图书馆没几本书。
王学智那个人,我跟他聊了十分钟,他说的没有一句是套话。
我把钱放在一中,是放在锦上添花的地方;我要是把钱放到二中,那就是雪中送炭。
贾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这脾气,三十年了,还是没变。
你说捐就捐吧,我帮你办手续。
当天上午,我和贾斌办完转账手续,揣着一张支票去了二中。
王学智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说郭老板你怎么来了。
我没坐下,把支票放在他桌面上。
王学智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一串数字,半天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声音有点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王校长,这个钱,我想让二中的孩子们住上不漏雨的宿舍,看书架上多几本书。
王学智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支票推回来,说:郭老板,这钱我接得烫手。
我问他烫手什么。
他说:你闺女晓彤,分数不够一中线,但我听说了。
你要是因为赌这一口气才来捐钱,我不敢接。
我要是接了,传出去,人家会说你郭金山是被一中气着了才拿钱来的。
我不能让这个钱把你自己名声搭进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说王校长,说实话,我确实有气。
这个气不是冲你来的。
我闺女今年高考差了两分没进一中,我拿三千万盖了楼,结果连校长办公室的一杯茶都没喝上。
但你要说我是赌气才来捐这笔钱,那你就小看我了。
这个钱是我来之前就打算好的,跟一中的事没有关系。
我说的有真有假。
这钱确实是昨天看了二中的条件才下定决心捐的,但说跟一中完全没有关系,那是骗人的。
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让那些跟当年我一样穷的孩子们,夜里能睡个踏实觉。
王学智看着我,良久,他把支票收起来,放在抽屉里,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一只手,说:郭老板,我代二中一千二百个学生,谢谢你。
我握住他的手,粗粝,温热。
我说:王校长,你下午忙不忙?
他说不忙,你还有事?
我说没事,你带我转转学校吧。
昨儿来没看仔细,今儿想再看看,那楼哪该先修。
王学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我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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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捐的事办完第三天,省报那边有了动静。
王学智没有大张旗鼓,但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
有个记者是二中毕业的,听到风声后跑来采访,王学智不见他,他就堵在校门口等,后来贾斌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郭,这事被省报的人盯上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说准备什么,我又没做坏事。贾斌说:你还没想明白啊?你要是给二中的钱上了报纸,一中的脸往哪儿搁?到时候周博还不恨死你。
我说:他恨我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随他去吧。
可那天下午,周博的电话就到了。我正在二中的宿舍楼前头站着,看施工队的人量屋顶面积。手机响起来,我一看来电显示:周博。
我看了一会儿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让铃声歇了。
过了一分钟,又响,还是他。
我又没接。
再过了十分钟,唐永福打来了,我直接挂了。
又过了半小时,贾斌给我打来电话,说:老郭,周博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问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我说你让他打,打到我接为止。
贾斌叹了口气,说:老郭,你非要闹这么大吗?
我说:这不是我闹的。
他当初把门关上,现在又想把门打开,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挂了电话,我又把手机翻回来,给周博发了一条短信,就六个字:钱已经捐出去了。
发完我关了手机,继续看施工队的人量尺寸。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我重新开机,屏幕上涌进来十七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五个来自周博,两个来自唐永福。
我没有点开看,也没听语音信箱。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扭头看校园里几个下课后趴在栏杆上看施工的学生,他们指着正在测量的工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有个女生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一中操场上任何一幕都顺眼。
可晚上回家,我还是有些坐立不安。
晓彤在屋里复习,我坐在客厅里,屏幕上的电视在放一部抗战剧,我没看进去。
我心里反复在琢磨一件事:我这么做,到底是因为想让二中的孩子过得好一点,还是想让一中难受?
这两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拧着劲儿。
夜里十点多,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徐玉蓉老师发来的微信,只写了几个字: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给你炖排骨。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傍晚我到徐老师家,排骨香味从楼道里就飘出来了。
她开门,说赶紧进来,刚出锅,趁热吃。
我在饭桌前坐下,她端了一砂锅排骨上来,又炒了一盘青菜,盛了两碗米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到嘴里,烫得直吸气。
她笑着摇头,说: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吃饭还这么急。
吃了半碗饭,她问我:心里头的劲儿,还是一直顶着?我放下筷子,说实话,老师,我不后悔捐钱,就是心里总觉得少了个什么东西,睡不踏实。
徐玉蓉看着我,说:你少的是“被认可”三个字。
你给一中捐了三千万,什么样的好话你都听过了,可到了真正需要他们拉你一把的时候,人家连口水都不给你倒。
你心里头那道坎,不是钱的事,是“我付出这么多,人家没当回事”。
她说得不重,但我听着,眼眶有点发热。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她说:郭金山,你从小到大就是一个要强的人。
当年你穷得吃不起午饭,也不肯跟我说一声,是我从你作文里头看到天天写“雨”才察觉出来的。
你这个人啊,心气高,脸皮薄,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轻视。
可老师告诉你一句话:你捐出去的这笔钱,那八百个学生的命,会比那三千万的值钱得多。
她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它又响了第二次。
徐玉蓉说:接吧,别什么都憋着。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请问是郭金山郭老板吗?
我是省报的记者,想约您做个采访,了解一下您捐资给二中的事……
我说: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徐玉蓉看着我,没说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完咽下去,说:老师,我晓得了。
06
省报的稿子是在第五天下午出的。标题我到现在还记得:《三千万盖楼,八百万转捐,这位企业家的选择让人深思》。
稿子把我的名字写进去了,也把背景写清楚了:郭金山,县建材企业负责人,两年前出资三千万为县一中捐建宿舍楼,今年其女高考落榜一中统招线,郭金山将剩余八百万捐款转赠县二中。
文章末尾,记者写了一句:“在一所学校的门口被拒之门外的人,在另一所学校的门口被迎了进去。这或许不只是一个人的选择。”
我是在建材市场的办公室里看到的这篇报道。
贾斌拿着手机念给我听,念到“被拒之门外”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的反应。
我没吭声,拿过他的手机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说:这个记者写东西倒挺客观的。
贾斌说:老郭,你知不知道,这稿子一发出去,一中的天就塌了。
我说:塌不塌的,跟我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周博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下午三点多,唐永福出现在建材市场门口。
我正蹲在店铺后头清点一批瓷砖,他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他,没站起来,问:你来干什么?
唐永福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说:郭老板,周校长想请您吃个饭,您看哪天有空?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唐校长,我这人是个直脾气,说话不绕弯。
钱已经捐给二中了,木已成舟。
周博他要是想谈补录晓彤的事,那也不必了,晓彤我已经让她报了二中的编班考试。
唐永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说:郭老板,这事……周校长的意思,是有误会,想跟您当面解释清楚。
我说:没有什么误会。他那天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回去跟他讲,我不记恨他,但我也没那个闲工夫跟他吃饭。
唐永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门口,低头继续搬瓷砖。
贾斌从旁边的店里走出来,递了根烟给我,说:你这是一点退路都不给人留啊。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说:他跟我讲政策的时候,也没给我留退路。
当天晚上,我手机上又收到一条短信,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就一行字:郭金山同志,请你做事讲点良心,一中的孩子们还住着你盖的楼。
我看了那条短信好久,没回,也没删。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知道这是谁发的,也想得清楚他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
他把“良心”两个字摆出来,是为了堵我的嘴,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我这辈子最亏欠不了良心的地方,是我当年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徐玉蓉老师自掏腰包给我加了一个月四块钱的伙食费。
那是良心。
至于那些嘴里讲着良心、手里攥着指标拿捏别人的人,那叫算计。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但也没有拉黑那个号码。我把它留在手机里头,留着。不为别的,就像给自己提个醒:有些人说话说得好听,但你不能信。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县教育局的电话打到了一中。
市里批转的舆情专报上,那篇报道被划了红线。
我后来从贾斌口中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坐在二中校园里一把旧藤椅上,看施工队的人往楼顶上搬彩钢瓦。
王学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看一边记。
我问他:王校长,你怕不怕?
他合上本子,说:怕什么?
我说:怕人说你把学校名声搞坏了,沾上了别人的是非。
王学智把本子夹在腋下,低头看了我一会儿,说:郭老板,你这人呀,想得太多了。
我这学校都穷了二十年了,再穷还能穷到哪儿去?
说实话,只要能把孩子们住的地方修好,别说是是非非来沾我,就是整个县城的唾沫星子都飞过来,我也不怕。
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忽然觉得,这大半辈子,我见过不少场面上的风光人物,但到头来,让我心里踏实的,竟是这样一个骑着破电动车、裤腿沾泥的穷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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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中那边的动静比我想象的还大。
省报那篇文章见报之后,先是市教育局打来电话过问情况,接着县教育局成立了一个五人调查组进驻一中,要调阅近三年的招生台账和财务账簿。
周博这回是真急了,他连着打了我三天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四天早上,贾斌跑到我店里来,说他收到了消息,调查组查出点东西了。
我问什么东西。
贾斌压低了声音,说:去年和今年,一中收了十好几个分数低于统招线的学生,每人收了一万五到三万不等的“捐资助学费”,有的开的是收据,有的连收据都没有。
还有两个人,分数差了五十多分,家里一个在财政局,一个是县医院的副院长,直接打了招呼就进了。
账目上有几笔钱走得不太干净。
教育局那边已经有人递交了书面举报材料。
我坐在店里,一句话没接。贾斌又说:老郭,这事闹到这个份上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说:我不是主事的人,也用不着我收场。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人做了什么事,总得自己兜着。
贾斌沉默了一会儿,说:晓彤的事,你真打算就这样了?我知道你嘴上说不去求人,但心里头肯定不是滋味。
我低头把手里一根铁丝折弯又掰直,说:晓彤在二中考编班考试那天,我去接她。
她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跟我说:爸,数学题我全做出来了。
她好久没这么笑着跟我说话了,从高考出分那天起就没有。
贾斌没再吭声。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我一有空就往二中跑。
工地上的人认识我了,见我来了就喊“郭老板”。
我也不懂工程,就是过去站着看看,偶尔递根烟给师傅们。
有天下午,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校门口站着,像是来报名的新生。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说:你就是那个给咱们学校捐钱的郭老板吧?
我点了点头。
她说:我闺女今年考上了二中,家里穷,本来不想让她念了。
后来听说了你捐钱的事,学校打电话来说,你设的那个助学金,一个月给三百块,管三年。
我跟我闺女说,这书要是念不成了,对不起人家郭老板。
我听完她说的话,喉咙里有点堵。我清了清嗓子,说:念吧,让孩子好好念。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不够了再跟我说。
那个妇女连着鞠了三个躬,我赶紧拦住她。
她闺女站在后头,十五六岁的样子,怯怯地望着我。
我对她说: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了,也帮别人一把。
她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嗯。
回到车上,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
外头是初夏的傍晚,天还没黑透,二中操场上有一群男生在踢球,球飞过来,滚到我的车底下。
一个男生跑过来,蹲下身,把球从车底下掏出来,冲我笑了笑,说:谢谢叔叔。
然后抱着球跑回去了。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发动车回家。
到家开门,晓彤迎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说:爸,你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她脚下的拖鞋,那双拖鞋是去年冬天我带她去省城买的,底已经磨平了,她还在穿。
我说:晓彤,爸下个月带你去买双新鞋。
她摆摆手,说不用,这双还能穿。
我看着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篇省报的报道。我也没想好,她如果问起来,我该怎么跟她讲。
实际上,那天晚上,她什么也没有问。
08
教育厅调查组在一中待了九天才走。
第九天下午,贾斌神色复杂地来找我,说:出结果了。
周博被停职了,唐永福也被免了副校长职务。
调查组查出三年里一中以“捐资助学”名义收取了十几笔费用,其中大几笔没有入账,还有几笔走得不明不白。
县纪委已经介入。
另外,今年一中压缩了统招名额,挤出了十几个机动指标给了关系户,这事也被列进了通报材料。
我听完,没说话。
贾斌又说:老郭,周博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他说,他后悔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说:他后悔不后悔的,跟我没关系。
我当年捐那三千万,是冲着一中这块牌子,不是冲着谁是校长。
他要是以为把晓彤的事拿来说两句软话,就能把我跟一中的情分救回来,那就错了。
那点情分,在他说出“一码归一码”那天就断了。
贾斌看我的样子,没再多说。
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坐回沙发上,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忽然想起一件事,给王学智打了个电话,问晓彤的编班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
王学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正要跟你说,晓彤考得不错,总分排在全年级第十九名。
按她的分数和排名,这学期能拿一等奖学金,八百块。
我愣了一下,手里电话差点没拿稳。
我说:王校长,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他说:我跟你开什么玩笑,成绩单就在我桌上搁着,你看不看?
我说:看,明天一早我就去。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三圈,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站起来,走到晓彤房门口,敲了敲门。晓彤正在写作业,开门问我:爸,怎么了?
我说:你明天请个假,上午跟爸去一趟二中。她说:去二中干啥?我说:考上了,你去办入学手续。
她怔怔地看着我,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真的?
我说:十九名,一等奖学金,八百块。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又抬起头,说:爸,那我去。
第二天上午我带她去二中报到,办完手续,她站在教室走廊上等人,我站在楼下远远地看着她。
她跟旁边一个女生说了什么,那个女生笑了,她也笑了。
我站在楼底下,点了一根烟,抽完,踩灭,转身走了。
中午我请贾斌吃饭,两碗面,一盘凉拌黄瓜。
他问我:老郭,如今这局面,你满意了?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没啥满意不满意的,就是踏实。
贾斌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嚼,看着我,说:你这个人吧,我这辈子最服你的就一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可你也有个毛病,有时候太倔,把人都得罪光了。
我说:得罪光了就得罪光了。
我这岁数了,还怕得罪人吗?
他把酒杯端起来,跟我碰了一下,说:行,你老郭说得对。
可我心里其实明白,事情并没有完全过去。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之前那个陌生号码,内容没变,一字不差:郭金山同志,请你做事讲点良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晌,把它删了。
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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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九月中旬,二中开学。晓彤正式入读,入学第一周的摸底考试,她又考了个年级第十五名。
王学智给我打电话报喜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盯着新图书馆的钢结构。
他说:郭老板,你闺女比我预想的还要争气,照这样发展下去,明年的这个时候,她能冲一下重点线。
我说:她从小就是中不溜的,上高中以后突然开了窍了。
王学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什么开窍不开窍的,就是心里头有了劲儿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工地上,看着施工队的人把最后一根钢梁吊上楼顶。
阳光照在那根梁上,新刷的防锈漆泛着亮光。
口袋里电话又响,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这几天陌生电话不少,大多是记者,我一个也没接。
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郭老板,是我,周博。
他继续说:郭老板,我停职了。
这一阵子我反反复复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这几年确实……走得太远了。
晓彤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对。
我不该拿规矩当借口。
你要是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我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我听着他的话,想起几个月前他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跟我说“一码归一码”的画面。
我说:周校长,过去的事了,你不用赔不是。
我也不恨你,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断了就断了,接不回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我正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郭老板,那五栋楼,是真的,盖得真好。
我想起那时你站在工地上,说周校长,以后孩子们住得宽敞了,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我说:那不是我的功劳,那是你的钱。
我没接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工地上,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脚手架上的彩旗猎猎作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那根已经就位的钢梁,施工队的人在用手势示意吊车司机往左边挪一点,动作很慢,很细心。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周博的调令下来了,他被调到县教育科学研究所,名义上是“县管校用干部交流”,实际上就是坐冷板凳。
唐永福也调走了,去了隔壁县一个乡镇中学当普通老师。
一中换了新校长,姓韩,据说是个老实人,上任第一件事就把当年徐玉蓉老师垫过学费的名单翻了出来,说要对老教师进行慰问。
贾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新图书馆一楼的大厅里,工人们还在打磨地板,空气里全是木屑的味儿。
我说:换不换人的,跟我都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
我现在就想着图书馆能快些开馆,学生们能早些用上。
贾斌看了我一眼,说:老郭,你这个人,心是真大了。
第十天,我收到一封手写的信,落款是县一中。
信不长,说新一届领导班子诚恳邀请我“抽空回一中看看”,说那五栋宿舍楼的维护工作做得很好,“金山楼”三个字依然熠熠生辉。
另外,学校决定设立“金山助学金”,每年资助十五名家庭困难的学生,部分资金来自学校自筹,校方想请我做这个助学金的荣誉顾问。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没有回信。
10
腊月十六,二中新图书馆开馆。
王学智说不想搞什么排场,就请了县里一位退了休的老教师来揭牌。
那位老教师八十多岁了,是二中最早一批教语文的先生之一,毛笔字写得好。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在一块木匾上写下四个大字:金山图书馆。
挂牌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晒在二中的操场上。
我站在人群里,没往前头挤。
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她穿着二中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辫,手里夹着一本借书证,说:爸,等下我想第一个进去借书。
我说:去吧。
她又说:爸,你会不会觉得,我考不上高中的时候,没给你丢人?
我转头看着她,她说话时眼睛盯着前方那块新挂起来的木匾,没有看我。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考上了二中,就是我最好的闺女。丢不丢人的,跟成绩没关系。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扭头跑向图书馆大门。
她跑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朝我招了招手,喊:爸,你站在那儿干嘛?
过来看看呀。
我站在原地没动。
看着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看着她跑进那扇新教学大门,看着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口那块木匾上,我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太清楚的滋味。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牵着她的儿子走到我身边,轻声问:你就是郭老板吧?
她说:我看了报纸上的报道,知道你的故事。
我儿子今年刚考进二中,分到新宿舍楼了。
我以前听说一中那边……算了不提了。
我今天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你捐的钱,让我儿子住上了不漏雨的宿舍。
我摆了摆手,说:别谢我,谢王校长,是他把学校管得好。
她摇摇头,说:不,孩子们都说,那个郭老板是个好人。
开馆仪式散场后,我走在二中校园里。
新宿舍楼的工地上还搭着脚手架,但主体已经完工了,五层的红砖楼,窗框是新的,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
几个女生站在楼下,一人抱着一摞书,在楼门口笑着说什么。
我绕到楼后头,站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
王学智从远处走来,手里拎着那块被替换下来的旧校牌。
他说:郭老板,想不想看看新宿舍楼,你还没上去过呢。
我说改天吧,今天不去了。
他站在我旁边,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郭老板,你知道吗,当年我从一中调来的时候,心里头也是憋着一口气。
那时候周博在背后跟人说我“不识抬举”,我一怒之下就来了二中。
头两年,我晚上躺在床上,心里还堵得慌。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一间学校好坏,跟这学校门口挂什么牌子没关系。
关键是看里头的人,在做些什么。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
我对他说:王校长,我该回去了。
他说:行,你忙,改天来坐。
我走了几步,他在后头喊了我一声:郭老板!
我回头。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那根烟蒂,冲我说:那个助学金,你当顾问的事,是真的。
你别不来。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朝他挥了挥手,说:好。
出了校门,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二中那排新修的教学楼。
日头偏西了,夕阳把楼顶染成一层暖黄。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马上发动车。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
我摇下车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半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时段,我坐在客厅里,烟一根接一根。那时候我以为是天塌下来了。现在看看,天没塌,太阳每天照常升起。
我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头,二中那栋新楼渐渐远了,从整面墙变成一条线,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我往前开,拐上了回县城的公路,路灯还没有亮,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冬天傍晚特有的清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红灯前停下来,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晓彤发来的一条微信。
一条借用图书馆拍的照片,窗外是天,窗内是一排排崭新的书架,她拍了自己的影子,映在书架的玻璃上。
配了一行字:爸,图书馆一层的窗边座位,冬天晒得到太阳。
红灯变绿了。我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融进了下班的车流里。
冬天的太阳已经落山了,但明天还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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