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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身份屡经转换,我还有没有和年轻人真正对话的能力呢?我其实是怀疑的。”
说这话的是社会学学者廉思,目前担任中央团校常务副校长,年轻人的工作与生活,是目前他工作关心的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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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思,中央团校常务副校长,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专家委员。
今年,廉思的新书《无图之旅》出版。他和他的团队用数年时间,调研了37个青年群体——从大厂码农到脱口秀演员,从考公大军到自由职业者。上一代人留下的经验、路径和“应该怎样生活”的脚本,在技术迭代和职业重组的今天,越来越难以直接套用。他发现,这一代年轻人面对的不再是“目标清晰但难以抵达”的焦虑,他所观察的是一种“无图”状态。今年8月,在《无图之旅》出版之际,记者对他做了一次专访。
采写|新京报记者 刘亚光
“没有地图的旅程”
我在海淀一家科研机构的大楼见到他。廉思平时在这里的办公室中和课题组讨论、开展研究。办公室被满柜子的书环绕,从他专门研究的社会学,到文学、历史,都归类整齐。落座不久,他找出一本2012年出版的作品《工蜂:大学青年教师生存实录》递给我。他说,这至今仍然是他觉得最满意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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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族》
作者:廉思
版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9年9月
很多读者可能和我一样,对廉思的名字并不陌生。读大学本科的时候,我就偶然在图书馆看到他的《蚁族:大学毕业生聚居村实录》。当时的廉思还不到30岁,血气方刚,在学术上感觉敏锐。他通过一则新闻报道注意到当时北漂聚居的青年群体。他们“弱小、高智、群居”,月收入低,但内心充满理想,富有斗志,挣扎在梦想与现实之间。经过细致的调研,他写出《蚁族》,后续的跟进研究还出了《蚁族II》,当时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反响。恰逢电视剧《蜗居》的开播,“蚁族”这个词,几乎成为特定时代一批年轻人生活状态的重要隐喻。对当时包括我在内尚处象牙塔中的学生来说,这本书也塑造了我们对所谓北漂群体最初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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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蜗居》(2009)剧照。
此后,廉思写作或者主编的著作几乎都和一个热词绑定。在一个学术类非虚构作品远没有当下如此流行的年代,这种“社会学+非虚构”的写法、精炼而富有文学化的隐喻,总能引起学院外的反响,也让廉思成为学术圈有些特立独行的存在。他最满意的作品《工蜂》记录了十多年前大学青年教师的理想与挣扎,陈平原、许纪霖、施一公等人接受廉思课题组的访谈,对学界的诸多弊病已给出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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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蜂》
主编:廉思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2年9月
如今,“青椒”们的困境被更多地注意到。就在我和廉思见面的那周,同济大学推出新规: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全员实行周期考核,更是让这种讨论再一次引发热议。“工蜂,是对大学青年教师的典型概括,工蜂是蜂群中占绝大多数的群体,以数倍于雄蜂的数量,承担了蜂群的全部劳动。他们似乎从未在工作中停下来过。”
此前作为一名纯粹的学者,廉思的研究更偏向“前端”,到中央团校担任行政职务之后,身份的改变,让廉思感到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他写了很多报告,根据调研成果,直接提出建议,并关注它如何转化为实际政策。2023年,他和团队撰写了一个有关货拉拉司机的调研报告,“这在当时应该是全国第一例。我当然可以采取纯社会学的视角,着重书写他们的生存压力:贷款买车、收入波动、劳动时间过长,以及平台规则带来的种种约束,进而批判资本、批判平台。但如果研究止步于此,对于改善司机的现实处境其实没有多少实际帮助。”
在报告中,廉思提出了一种新的治理方式:交互式治理。“货车司机是通过平台接单提供服务的,他们的工作其实处于高度‘原子化’的状态。平台如果通过建立合理的行为规范机制,就能更好地帮助货运司机群体树立服务意识,改善司机与客户的关系,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应该重新审视平台的功能。平台积累的数据和形成的连接能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传统社会治理面对大量原子化个体时,在识别主流状况、研判群体走向、汇集利益诉求和开展沟通引导等方面的不足。”这份报告后面也直接推动了相关政策的调整。
“仅仅从文献或者说理论的角度去思考,学者容易站在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上,以前我们做学问的经常有一句话:学者只是提出问题、分析问题的人,‘解决问题’,并不是我们的事。但只有真的进入实践,到一个具体的现场,可能更会看到一种复杂性。在一个具体的政策施行的过程中,需要兼顾不同群体的利益,有时候会顾此失彼”,廉思说。
这种身份的转换也曾给廉思带来过困扰。“包袱”是肯定存在的——采访的间隙,廉思总是打趣式地问我:“我是不是镜头前有点太胖了?”之前去给团干部上课时,有人就提问:“廉老师,你做青年的研究这么久,能不能打个样儿,再写一本能够和青年直接对话的书,给我们参考参考?”廉思有了开头提到的那种本能性的焦虑。最近几年,他和团队马不停蹄,调研了37个不同的青年群体:时常处在舆论中心的大厂码农、网络主播;拼命“上岸”的“考公”群体;离开体制内,独立打拼的自由职业者;进厂的蓝领工人;脱口秀、话剧演员等“新文艺青年”……用廉思的话说,“算是比较紧跟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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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不讨好的勇气》(2024)剧照。
今年,这份最新的调研以《无图之旅》为书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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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图之旅》
作者:廉思
版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6年4月
这个名字完全是廉思自己的主意。甫一看到这个书名,我以为这个词表达的是一种全然负面的情绪——“无所图”。实际上,这个意思更接近于“没有地图的旅程”。这是廉思个人焦虑与青年焦虑的共振。他渴望走进年轻人最深的困惑和烦恼,却发现这些烦恼几乎没有公因数。一次和北大学生的交流中,一位学生对廉思说,身边的年轻人,最想要“确定性”。可什么是“确定性”?经历疫情、中美博弈等多重不确定因素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一代年轻人,不容易轻松得到这个答案。
在廉思看来,每个年代,年轻人都有很多困惑。20世纪80年代的“潘晓之问”最为著名。那是来自理想与现实的撕扯。而如今最深的青春命题,则是在“被要求成功”与“拒绝被定义”之间的拉扯,青年诸多的烦恼都根系于此。在一个高度绩效化的社会,这种张力显得更为凸显。年轻人被期待在特定的时间段完成各种确定性的“KPI”,要证明自己“有用”。但这本不应是我们对青春的期待。在这个意义上,“无图,也蕴含着抵抗单一的内涵”。
每年的九月,校园里迎来新一批年轻人。如今的他们更焦虑,也更困惑于未来的道路。师长们的开学寄语,往往是一种过于美好的许诺。年轻人应该如何看待这趟“无图”的旅程?以下是我们和廉思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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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走走停停》(2024)剧照。
“确定性”究竟是什么?
新京报:你之前的研究曾让许多概念流行,比如“蚁族”“工蜂”等。在《无图之旅》的开头,你也提到了当代青年工作、生存状态的几个变化。相较于当时对“蚁族”的观察,这一代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面对的压力,他们的心态有什么变化?
廉思:当年做“蚁族”研究时,媒体采访我,我经常提到一张买房计划书。那是我在一个“蚁族”的出租屋里看到的,上面详细列着房屋面积、售价、首付、收入和储蓄计划,旁边还写着“努力”“一定能行”。它可以说是整个“蚁族”故事的缩影。
写《无图之旅》时,我也想找到一个类似的故事,希望借此概括这一代年轻人的“最大公约数”,但始终没有找到。后来我意识到,“找不到”本身,或许就是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隐喻。
“蚁族”虽然迷茫,却大体拥有一套共同的人生叙事:买房、立业、安家、实现阶层跃升、依靠奋斗改变命运。而今,年轻人的生活目标逐渐多元化了,西方社会理论常用“后现代”来描述这种状态。过去的压力更多来自目标清晰但实现困难,今天的压力还包含目标本身的不确定性。
有一次,我在北大和学生交流,问他们:“你觉得身边大多数同学最想要什么?”一名学生回答:“确定性。”我说,这个回答很有意思,但什么是确定性?是一份具体的工作吗?考上公务员、进入事业单位,也未必就一劳永逸。是一项具体的技能吗?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大学时学习的技能,四年以后可能已经迭代。与“蚁族”买房这个如此具体的目标相比,“确定性”虽然成为今天青年的某种共识,却又十分抽象。
新京报:《无图之旅》里调研了非常丰富的新兴职业群体。不论是网络主播,还是脱口秀演员、自媒体创作者等,年轻人从事新型文化工作,站在文化风口的前沿,自由的另一面,常常也承受着巨大的不稳定性和自我怀疑,尤其重要的是,还会面临家庭的不理解。你认为这些因素,会怎样影响这些年轻人的自我认同?
廉思:现在很多年轻人成为自由职业者,的确面临身份认同的问题。组织对个体有赋能作用。一个人在哪个单位工作,不只说明他靠什么谋生,也构成其自我认同的重要来源。脱离传统组织以后,这种身份支撑减弱了,年轻人需要更多地从自身以及外界反馈中获得认可。无论是他人的点赞、平台流量、产品销量,还是父母的支持、朋友的赞许,都会变得格外重要。
年轻人一旦进入自由职业状态,相当于把自我认同建立在广义的社会评价之上。问题在于,年轻人的职业形态已经高度多元,社会的评价尺度却仍然比较单一。一个年轻人选择从事过去很少有人从事的工作,周围的朋友和父母难以理解,常常会问:“为什么不找个单位?”“这算一份正式工作吗?”“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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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浪花儿》(2025)画面。
这里存在一个很大的错位:青年已经进入新的职业世界,社会却还在用旧的语言体系去评价他们。他们不仅要完成工作,还要不断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工作;不仅要创造价值,还要证明这种价值值得承认。在这样的环境中,年轻人会产生意义感减弱、职业尊严不足等问题。因此,新职业的发展既需要收入和社会保障方面的支持,也需要形成与之相适应的评价标准和身份认同机制。
95后,可能是和父辈
代沟最严重的一代
新京报:提到当下青年文化,你用“多元化、性别化、平民化、情绪化”来概括。其中,“平民化”的趋势,如今非常显著。从事文化行业的年轻人许多都拥有高学历,在过往的社会认知里,属于“精英”,但如今,“精英”身份退场,“普通人”的形象反倒在网络上更容易被大家喜欢。你觉得这背后是一种怎样的心理诉求?
廉思:我们在调研中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在重新寻找意义的来源。过去,学历、单位和职业身份能够提供相对稳定的价值坐标,现在这种意义供给能力有所减弱。网络上“普通人”形象受到欢迎,说明人们开始看重真实的生活经验,也希望在宏大成功叙事之外,找到可以安放日常生活的位置。
这种“平民化”也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的社会需要建立更加多元的评价体系。在观念层面,要逐步改变对一些职业的偏见。比如,有些家长教育孩子时会说:“如果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去送快递。”当一种职业长期被当作教育中的反面例子,从业者自然很难建立职业认同和尊严感。
当然,这些观念背后也有切实的职业处境。我们常说应当尊重平凡,每个人也要接纳自己的平凡,但不能只停留在精神劝慰上,还需要制度保障。灵活就业者获得充分的社会保障,是他们获得尊严的基础;职场保障基本劳动权利,是加班文化得以改变的前提。如果把不加班等同于懒惰和“躺平”,实际上依然是用单一尺度去衡量所有人。在“拼命卷”与“彻底躺平”之间,存在着广阔的中间地带,也应当得到承认和尊重。
所以,尊重平凡是有制度前提的。它取决于一个社会能否平等看待不同职业、不同身份的人,从而避免因社会地位不同而造成资源和机会的过度悬殊。如果缺少这些基础,仅靠呼吁人们“接纳平凡”,就可能变成成功者对普通人的俯视,甚至成为“不平凡者”才有资格表达的一种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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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籍籍无名》(2025)画面。
新京报:现在有一个经常被用的词叫“老登”,这个词感觉把代际之间的矛盾和观念冲突具体化了。其实每一代人,都会面对这个问题。你觉得总体上,现在的95后、00后,他们认知世界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廉思:80后与今天的90后、00后,感知生活、理解世界的方式有了很大差异。我把这种差异概括为“政治生活”与“生活政治”的区别。过去,我们接受信息和观念,更多遵循一种自上而下的路径;今天的年轻人要从内心接受一种观念,往往需要自下而上地从具体生活中生长出来。抽象观念需要借助非常具体的符号和生活情境才能进入他们的认知,而且这些符号还要符合他们的审美方式,能够激发他们的兴趣。年轻人会追问:这个观念与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这是一种与过去很不一样的理解政治和社会的方式。
因此,面对年轻人在网络上的一些表达,自媒体和评论者有时会过度解读其背后的动机,把一种生活态度上升为某种宏大立场。其实,年轻人可能并没有宣扬某种主义或政治主张的意图,只是在表达自己的兴趣、审美和感受。如果脱离他们的具体生活语境,仅从概念和立场出发加以判断,就会产生误读。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原因有很多。就我个人观察,2016年前后,移动互联网开始全面进入日常生活。它带来的一个重要变化,是把不同群体的经验和情绪“拉齐”到同一个信息平面上。尽管算法会形成“信息茧房”,但总体来看,人们还是比过去能看到不同地域、阶层和圈层的生活状态,也由此发现人生可以有许多条路径。
从整体来看,我认为60后、70后和80后之间虽然也有代际差异,但在基本的人生观念上是有较强连续性的。观念代差明显的是90后、00后与他们的父辈之间,近些年我们在新闻和日常生活中看到的家庭代沟越来越突出。90后、00后的成长环境发生了变化,特别是经历疫情、国际竞争加剧等事件之后,他们感受到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明显增加。面对这样的现实经验,宏大叙事很难依靠抽象表达直接进入他们的生活。这不是说他们拒绝宏大价值,而是说,这些价值需要通过具体的生活经验和可感知的现实联系,才能被他们理解和接受。
新京报:20世纪80年代初有一个著名的“潘晓之问”被认为发出了一代青年的心声。在您的多部作品里,其实都有提到这一事件。你差不多在“潘晓之问”之后的年代成长,又在当下深入调研青年群体。在您看来,如今年轻人是否也有自己的“潘晓之问”?语境上有什么差异呢?
廉思:我是1998年上大学,那个时候,很多同学已经不知道“潘晓讨论”了。今天的年轻人再读“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不太会产生当年那样强烈的共鸣。准确地说,两代青年所面对的问题和情绪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20世纪80年代青年的迷茫,背后仍有一个相对明确的目标,只是苦于不知道如何抵达。今天的年轻人,就像《无图之旅》这个书名所表达的,很多时候连目标本身都是不明确的。
“潘晓之问”表达的是迷茫:我知道自己大致要去哪里,却找不到道路,希望有人能够帮助我、指引我,陪我走出迷茫。今天的问题是,我不知道哪条路对自己才是好的,也不知道现在选择的道路会通向哪里。迷茫是个体性的,“无图”是结构性的。迷茫可以借助一张地图找到方向,“无图”面对的是地图本身正在失效。
这也是中国社会快速转型带来的客观现实。西方国家的现代化进程经历了较长时间,技术革命、社会结构调整与观念变迁在一定程度上分阶段展开。中国经历的是一种压缩式现代化,经济社会转型速度很快,技术变革、职业重组和价值观变化又在同一时期相互叠加。上一代人的成功经验尚未完成传递,新的环境已经改变了问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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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沟》
作者:[美]玛格丽特·米德
译者:曾胡
版本:光明日报出版社 1988年1月
人类学家米德曾提出“后喻文化”,大意是说,在高科技背景下,年轻人由于较早掌握新知识和新技能,反过来向长辈传授知识。今天或许正在进入一种“未喻”状态:没有谁能够仅凭既有经验指导另一个人的人生。因为环境变化得太快,每个人面对的道路都可能不同。
年龄应该是优势,而非红线
新京报:最近,同济大学取消长聘教职的新规,也引起了很多争议。你早在《工蜂》中就探讨了绩效考核对高校学者身心的影响,以及学者公共性下降的现象。如今,这种现象似乎是愈演愈烈了。你会怎么看待高校中这种现象的未来走势?
廉思:科研考核一直有一个难题:当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时,你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在虚度时间,还是在思考问题,人文社会科学尤其如此。最省事的政策是“一竿子打死”,为了保证所有人都在干活,便不允许任何人“发呆”。然而,恰恰是对这种“发呆”的容忍,才有可能为少数优秀学者保留自由思考和孕育原创成果的空间。
坦率地说,青年教师今天面对的是一个结构性难题,需要从科研评价、岗位聘任、资源分配和学术生态等方面系统解决。在这里,我只谈谈个人可以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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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行者》
作者:廉思
版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20年11月
首先还是要相信,人虽然受到社会结构的制约,但仍保有一定的主体性,也具有超越既有环境的可能。既然选择了学术工作,就应当守住这个信念。短文章当然要写,这是职称评审和现实考核的需要,但还是要强制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做深入的研究,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如果每天只训练“短平快”的生产能力,深度研究的能力得不到锻炼,时间久了就会逐渐退化。等到职称评上、时间宽裕了,也不一定能做出好的研究。生成式人工智能进入学术生产以后,常规知识整理和一般性写作会受到很大冲击,提出重要问题、形成原创判断和开展长期研究的能力,才是学者最重要的“护城河”。
制度设计者往往担心有人不干活、不努力,却忽视信任本身也具有生产力。在一个具有基本信任的制度和环境中,多数人是有自我驱动力的。任何学术环境里,都可能同时存在优秀的研究者和投入不足的人,而两者在某个阶段的外在表现甚至十分相似:可能都没有论文发表,也都说不清眼下究竟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制度需要保持一定的耐心。许多重要成果在产生之前,都经历过一段外界看不到、常规指标也衡量不了的沉潜期。
减少刚性的KPI,不等于放弃评价和激励。我们可以探索更多柔性的办法,比如建立能够认真讨论学术问题的共同体,形成尊重学术、鼓励交流、允许争论的环境。好的学术氛围同样会推动教师前进,但这种推动不同于KPI造成的外部压力。能够进入一流大学任教的青年教师,大多有比较强的学术追求。从人性的角度看,也很少有人愿意荒废自己。制度需要做的,是激活这种向上的愿望,并为它提供持续生长的空间。
高校评价还要尊重不同学科的规律。各学科的研究周期、成果形态和价值显现方式差异很大,很多重要成果需要长期积累。如果一定要设置考核指标,也应根据不同学科、不同职业阶段和不同研究类型分类设计。越是顶尖的大学和科研机构,越有条件率先进行探索。
新京报:如你所讲,社会时钟上的红线,可能是各行各业重要的压力来源,从制度和文化层面,我们应该如何具体化解“35岁红线”?
廉思:我觉得公务员报考的年龄限制还可进一步放宽。2026年度国考将一般报考年龄上限放宽到38周岁,这是一个积极信号。现在有一个很突出的矛盾:人工智能对人的基础能力替代性越来越强,社会对人的高阶能力要求越来越高,但许多岗位对年龄和职业经历的包容度反而在降低。“35岁红线”就是一个典型表现。
这会带来两方面影响。第一,它会使社会错失一批经验型人才。很多工作本来就需要年龄和阅历的积累。以社会学研究为例,如果一个人在社会打拼十几年,积累了丰富的职场经验,之后再系统学习社会学理论,完全可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学者。但到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四五十岁,按照一些高校现行的招聘条件,连进入筛选的机会都没有。这既是个人发展的损失,也是用人单位和整个社会的人才损失。
更重要的是,“35岁红线”会给青年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青年是人的“第二次生命”,一个人经过不断寻找自我、认识自我的过程,逐渐完成社会化,进入更加成熟的生命阶段。可在“35岁红线”之下,这个本应代表经验积累和能力成熟的节点,反而被塑造成职业价值开始折损的时刻,仿佛人在35岁之前必须完成所有关键选择,否则就可能被排除在机会之外。这显然不合理。
从制度层面看,公共部门和大型企事业单位应当率先减少缺乏岗位依据的年龄门槛,把评价重点放在能力、经验和岗位匹配度上,同时为转岗、再培训和职业转换提供通道。从文化层面看,也要改变把年龄与进度绑定的线性人生观,人的能力不是在年轻时达到顶点,有些能力来自反应速度,有些能力则需要阅历和长期积累。化解“35岁红线”,就是要让人生保有重新出发的可能,使年龄成为经验的刻度,而不是机会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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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北上广依然相信爱情》(2016)剧照。
新京报:如今,很多岗位的年轻人普遍担忧的一个问题是:在AI冲击下,自己的工作很快会被取代。你的调研是否有观察到尤其是高新技术公司年轻人对AI风险的这种感知?你对AI持什么态度?
廉思:这种担忧在调研中确实存在。我认为,现阶段AI带来的风险除了岗位替代,还有思考自主权的让渡。AI可以给出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结果,问题在于,它给出答案的速度太快、成本太低,久而久之,人们会习惯于接受一个平庸但可用的答案,慢慢失去追问和判断的耐心。
我想,无论哪个AI模型,大概都很难对一本青年社会学作品给出《无图之旅》这个书名。人文社会科学中的很多原创性,来自灵机一动,来自米尔斯所说的“社会学的想象力”,也来自对隐喻、意象和生活经验之间联系的敏感。至少在现阶段,这些仍然很难被AI替代。概括起来,AI最难取代的或许就是人的“taste”——品味和鉴赏力,也就是判断什么是好的、什么值得做、什么能够触及人心的能力。
现在受就业压力影响,很多年轻人的职业发展缺少积累性,长期从事繁琐、机械、零碎的工作。这些工作很重要,却无法成为能力成长的终点。还有一些职业看起来很光鲜,个人技能却高度依附于特定平台。一旦由于某种原因离开平台,原有经验可能很难迁移,个人就会陷入被动。
所以,年轻人既要培养完成具体任务的“小能力”,也要有意识地发展定义问题、整合知识、形成判断和开展深度工作的能力。前一种能力帮助我们适应眼前的岗位,后一种能力决定我们能否穿越技术和职业的变化。面对AI,我担心它会不会取代我们,更担心我们会不会因为过度依赖它,逐渐放弃了那些本来就属于人的能力。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记者:刘亚光;编辑:西西;校对:柳宝庆。封面题图系纪录片《浪花儿》(2025)画面。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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