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故事：他终究没有走上那个位子

“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初入职场的人和事？”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这样问我。

他问出口的那一刻，当年的场景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慢慢在眼前展开。

那个人个子很高，大约一米八几，黑黝黝的脸上长满了疙瘩。一件黑乎乎的夹克，敞开着搭在粗壮的身躯上。他是我们组的组长，坐在我正对面。

每次他站起来，我都觉得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大片，仿佛对面站着一头庞然大熊。

他嘴里总叼着一支烟。烟嘴高高翘起，他深深吸一口，再惬意地吐出来，欣赏着自己制造出的烟圈一个个向上升起。那些烟圈仿佛也在肯定着他刚才发表的意见，是多么正确、多么精彩。

抽完烟，他便慢条斯理地打开桌上的一个大号茶色玻璃瓶——据说以前是装雀巢咖啡的——把烟头丢进去，再慢慢盖上盖子。这样的动作，一天会重复很多次。

那时我二十岁，刚刚进入职场。每次看他侃侃而谈，我都带着敬畏。毕竟，他是个小领导，而且还不到三十岁，刚从行业大学毕业，能力又强。在大家看来，他正是前途无量。

后来，他主管了公司一个重要项目。

九十年代初，在我们每个月收入还不到三位数的时候，他配了一部“大哥大”。

一万块钱的“大哥大”，不仅是奢侈品，也是身份的象征。

他拿着那块像板砖一样的大疙瘩，在公司走廊里走来走去。魁梧的身躯，沉稳的步子，再加上那部“大哥大”，怎么看都像一个未来的领导。

他特别喜欢找新来的年轻员工聊天，讲公司的过去和未来，展示自己的能力和见识。常常可以看到他身边围着一圈小年轻，仰望着他，听他讲话。

那时候，所有人都默认，他迟早会成为领导。

是 只是奇怪的，一年又一年，他始终没有真正走上那个位置。

刚开始，他好像还在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依然混在人群中抽烟，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他谈论公司的未来越来越少，谈论那些受到重用的人却越来越多，尤其喜欢点评他们实际的工作能力。语气里，渐渐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不甘。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遇到他。他手里的烟头朝下，正和身边几个人吐槽新任领导，说对方水平有多糟糕。

那一刻，他依然很有说服力，分析起事情来头头是道。只是语气里，已经多了一点愤愤不平。

他的婚姻倒是顺利。关于他的妻子，公司里流传过很多说法，说他是用一份好工作换来了一个美丽的妻子，后来又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不过，公司很大，消息传得很快，传言也常常比真相走得更远。我们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后来，公司有了极大的发展，大部分领导都平空升了一级。可他的目标职位，却再次落空。

再后来，传出来的说法是，他去找了大领导夜谈。谈了什么，我们并不知道。只知道不久之后，他获得了借调到集团工作的机会。

我们都以为，他的平步青云终于要开始了。

可是没过多久，突然传来消息：他在办公室里暴起，用椅子砸坏了电脑，还砸伤了同事。于是，他被退回了原来的公司。

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坐在档案室门口。

他极少说话，坐在那里，眼皮也不抬一下。新来的同事都不敢单独去找他借档案。只有我们仗着十几年的情分，偶尔在接收档案时和他说几句。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从不与我们交会。有人说话，他也不回应，只用手指了指桌面上的档案签收表，示意我们在那里签字。

表格上的字依然是他写的，清秀、端正，和他的外表有着极大的反差。

从前那个总要找机会展示自己、证明自己的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身影。

听和他住在同一层楼的同事邻居说，他晚上常常在楼道里抽烟，来回踱步。

黝黑的长廊里，只有烟头留下一点红色的亮光。有时突然亮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再后来，他的妻子提出了离婚。

那时候离婚，还需要到人事处办理同意手续。人事科长疑惑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真的要离婚，真的要放弃那段花了很多力气得到的婚姻。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说：

“放她自由吧。”

再一次震动全公司的消息，是新上任的年轻领导在职级评定中，把他定到了最末等。

他去找年轻领导谈，对方却害怕和他正面接触，一再回避。

于是，他彻底失控了。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走到公司高层所在的楼层，用手边的工具伤了几位领导。

等警察和急救人员赶到时，一位好心的老同事递给他一支烟。

他抽了一口，对那位老同事说：

“这一次我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后来，他被送去接受治疗。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想到这里，我总觉得唏嘘。

害了他的，是世道的不公吗？是他自己的执念吗？还是他终究无法接受，自己没有走上那个位置？

我不知道。或许，在旁人眼里，那只是职场中的一次错位；对他而言，却是整个自我世界的崩塌。

作者手记

我犹豫了好久，终于写下了今天这篇文章。毕竟这个人，和我平时文章里的人物不太一样。这个故事也有些沉重，也不同于我惯常的风格。

但它是我人生经历的一部分。也正因为见过这些沉重，我才更愿意用轻松一点的方式，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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