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阳台上的白玉冷香茶花全株发黑,焦枯的枝叶间泛着层诡异的冷霜。
我盯着自己双手十指横贯的乳白细纹,指尖不可遏制地发颤,握着小铲疯了一样刨开板结焦硬的泥土。
“见微,十点半了,蜂蜜水温好了,你在阳台翻什么?”
蒋成洲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背后极近处响起。
我浑身剧烈一震,手里的铁铲在泥底陡然撞上一层坚硬厚重的黑色沥青防潮纸。
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发木的手指猛地撕开封口。
冰冷的金属微光混着一张泛黄的薄纸赫然映入眼帘,借着惨淡的月光扫清上面的东西,我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彻底冻成了冰。
第01章
水龙头里的冷水冲在手背上,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粟粒。
我关掉水阀,抽了张吸水纸巾擦干指缝,抬头看向洗手台正上方的带光化妆镜。
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我双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指甲盖正中,齐刷刷横着一道凸起的乳白色细纹。
那道白纹极细,横贯整个甲面,边界分明得像用极细的勾线笔生生画上去的一样。
做绢本书画修复这行,整日与古宣纸、矿物颜彩和天然胶矾打交道,手上磕碰蹭破皮是家常便饭。
可双手十指在同一高度长出这种整齐划一的白色横纹,绝不是外力撞击能够造成的。
不仅是手甲。
我深吸了一口气,掀起左臂睡衣的宽松袖口。
苍白的小臂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两块铜钱大小的暗紫斑块。
没有撞击的酸痛感,指尖按下去甚至微微发木发硬。
最近这半个月,每天清晨醒来,我的指尖都在发僵发麻,视线偶尔还会泛起一阵阵水波般的重影。
白天在特藏修复室抿排笔开锋时,我甚至很难稳稳握住那支三两重的小羊毫。
门外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见微,十点半了。”
蒋成洲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飘进来,沉稳,低缓,带着他身为医药毒理分析师一贯的严谨与克制。
我心口突地一跳,把袖子迅速拽下来遮住小臂,平复了有些紊乱的呼吸,这才拉开浴室门。
蒋成洲就站在走廊昏黄的光晕里。
他身上穿着素灰色的纯棉家居服,金丝边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手里稳稳端着那只眼熟的双层隔热玻璃杯。
杯子里盛着大半杯微黄微浊的液体。
浓稠的椴树蜜化在温水里,杯壁泛着一层极其细腻的淡金色泡沫,杯中的温度永远不偏不倚定在四十度。
同居三个月,从我搬进云麓别苑的第一晚起,这杯水从未缺席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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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省图特藏室站了一整天,脸色怎么这么差。”
蒋成洲走上前,一手自然地揽过我的肩膀,掌心温热厚实,另一只手把那只温热的玻璃杯递到我的唇边,“先喝了,早点歇着。”
玻璃杯边缘轻轻贴上了我的下唇。
浓郁醇厚的椴树蜜甜香瞬间涌入鼻端。
可我自幼跟随姨夫梁广荣研习古籍修复,嗅觉向来比常人敏锐数倍,在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蜜糖香气掩盖下,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
那是一股极淡极沉的生涩味,既不像花蜜的微酸,也不像陈糖的焦苦,倒隐隐透着某种受潮矿石般的滞涩。
以往我被工作拖得筋疲力竭,从没深思过,只当是不同产地蜜源的正常差异。
可眼下看着自己指甲上的森森白纹与小臂上的暗紫淤斑,那股微不可察的涩味突然像一根冰凉的钢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后背。
“成洲,我今晚胃里有点泛酸,这水太甜了,先搁桌上晾晾行吗?”
我抬起手,指腹轻轻抵在隔热杯的外沿,试探着往外推了半分。
蒋成洲没有松手。
他的视线从金丝眼镜片后沉沉落下来,牢牢定在我的脸上。
走廊的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让我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只觉得那两道目光专注得近乎严苛,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空腹容易低血糖,你最近晨起总犯晕,脾胃也虚。”
他语调放得极轻极柔,可握着杯底的指骨却纹丝不动,把杯口又往前送了微毫,“蜜水里我特意化了些养胃生津的甘草汁,温润不碍胃。听话,趁着温热喝完,能安神。”
他的语气依然温柔体贴,如同这三个月来的每一个夜晚。
可每到这一刻,这种温和背后不容置喙的坚持,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内。
以往的每一个夜晚,我都会顺从地一饮而尽,随后便会在半小时内陷入深不见底的沉睡,直到次日日上三竿,还在头昏脑涨中挣扎着醒来。
我看着他平静近乎无瑕的面容,后背却悄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先去阳台把今天带回来的明清拓片样本收了,夜里风大,受了潮就发脆了。”
我顺势接过他手里的玻璃杯,掌心感受着那恒定的四十度温热,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等我两分钟,收完马上喝。”
蒋成洲低头看了看空下来的掌心,镜片折射过走廊顶灯微冷的白光。
他沉默了半秒,目光在我紧握杯子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瞬,终于点头:“好,我去厨房给你温两个蒸饺垫垫肚子,别吹太久风。”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开放式厨房,拖鞋摩擦地板的脚步声规律而平缓,很快便传来了微波炉启动的低沉嗡鸣。
我端着杯子快步穿过客厅,拉开通往阳台的滑轨玻璃门。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湿冷迎面扑来,激得我打了个寒战,纷乱的心跳却在冷风中陡然冷静了下来。
阳台中央的长条花几上,正摆着我上个月特意从花市移栽回来的名贵“白玉冷香”茶花。
那是极其娇贵的重瓣白茶,全仗着紫砂大盆里厚实肥沃的黑腐殖土精心滋养,眼下正抽着青翠欲滴的嫩叶。
厨房的方向隐约传来蒋成洲拉开冰箱保鲜层的细响。
我不再迟疑,快步走到花几前,弯下腰,将整整一杯温热浓稠的椴树蜜水,顺着那株白茶花的主根边缘,一点点尽数倾倒了下去。
温热的蜜水缓缓没入盆土。
我紧紧攥着空玻璃杯,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在湿润的泥土表面。
原本透水极佳的松软黑腐殖土,在吸收这杯液体时竟显得异常滞涩,深褐色的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黏膜,没有像寻常清水浇花那样迅速下渗,反而隐隐反着一层极淡的灰白光泽。
伴随着微风拂过,泥土中散发出的除了椴树蜜的甜香,还夹杂着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微涩冷意。
这绝不仅仅是一杯寻常的蜂蜜水。
我的心跳剧烈撞击着胸膛。
蒋成洲是新药安全评价中心的毒理专家,每天接触的都是寻常人闻所未闻的化学制剂与药理成分。
他每晚雷打不动逼我喝下的这杯水里,到底掺了什么?
我身上日渐严重的麻木、指甲上的白纹、小臂无故浮现的紫斑,究竟同这杯水有着怎样惊悚的关联?
“见微,好了没有?夜风太凉了。”
厨房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我迅速收敛起眼底的震动,拿起花几旁的细喷壶往泥土表面补了两下清水,冲散了那层反常的滞涩感,随后转过身,将空了的双层玻璃杯端在胸前。
“收好了,刚喝完。”
我迎着走过来的蒋成洲走去,将空杯子自然地递还到他的手中,掌心死死扣进衣摆,掩盖住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
蒋成洲垂眸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杯底,镜片后的眸光微微动了动,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很乖。进去吃蒸饺吧。”
我点点头,温顺地跟在他身后走回温暖的客厅,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在阳台那盆静立在寒夜里的“白玉冷香”上。
这只是第一晚。
倘若这杯水真的有问题,它浇在如此娇嫩的茶花根下,绝不可能毫无痕迹。
我必须看清楚,在这层体贴入微的深情表象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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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蒸饺冒着腾腾热气,落进胃里却像压了一块铅。
蒋成洲坐在餐桌对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只双层玻璃杯。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里在实验室里调试精密仪器就是这双稳定得毫无破绽的手。
洗净的杯子被他收进消毒柜,发出一声清脆微弱的金属碰击声。
“明天馆里还要修复那卷《松峦听瀑图》吧?”
他抬起头,金丝镜片后是一双关切的眼睛,“吃完早点睡,别熬得太狠。你看你这两天脸色差得很,手也发凉。”
“好。”
我低下头咬了一小口饺子皮,舌尖发木,连馅料里的虾仁咸淡都辨不分明。
凌晨两点十七分,主卧一片死寂。
我背对着房门侧躺,呼吸压得极缓极平。
身后的床垫忽然轻微下陷,蒋成洲掀开被子起了身。
他没有开灯,脚步轻得像一只踩在羊毛地毯上的猫。
他没有直接走向洗手间,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我的床侧。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与药草混合的气味。
我浑身的汗毛倒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眼皮保持松弛的合拢。
蒋成洲在床边停了很久。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探出,捏住了我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腕。
他的指腹压在我的寸口脉搏上,力道很轻,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发颤。
那不是算计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近乎紧绷的死寂。
接着,床头柜上的微弱荧光亮起。
他拿起了我的手机,熟练地用我的指纹解了锁。
屏幕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矩形冷光,我听见指尖快速敲击玻璃屏的细碎声响,像是在给什么人发送定位或是删改着信息。
过了大约三分钟,他放下手机,带上外套,玄关处很快传来极轻微的防盗门反锁声。
他又半夜出去了。
同居三个月,这样的深夜外出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每一次他都避开我,天亮前又悄无声息地返回。
我翻身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
天刚蒙蒙亮,我赤脚踩上冰凉的阳台地砖。
花几上的“白玉冷香”茶花,最外围的两片绿叶边缘竟然浮起了一圈焦黄,嫩绿的花苞微微耷拉着。
更怪异的是,昨晚浇下蜂蜜水的那片泥土,表层隐隐结出了一层极淡的灰白粉末,像霜,又不像霜。
随后的两天,猜忌像疯长的藤蔓勒得我喘不过气。
第87天深夜,蒋成洲照例端来那杯温热微黄的蜂蜜水,站在床边温和地看着我。
我借口要给阳台的绿植喷水避风,端着杯子推开移门,趁他转身去卫生间拿毛巾的几秒钟,整杯水再度毫无保留地倒进了同一个花盆里。
第88天深夜,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我不肯咽下一滴他给的水,可我的身体状况不仅没有改善,反而每况愈下。
手脚末端的麻木感顺着小臂往上蔓延,晨起梳头时,大把大把的头发脱落在洗手池里;小臂内侧甚至无端浮出了两块硬币大小的紫红色皮下淤青,不痛不痒,泛着暗哑的死气。
镜子里我指甲上的那道白色横纹,随着甲床的生长,越发像是一道催命的刻度线。
他究竟在水里融了什么,能让一株名贵茶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败亡?
第88天的傍晚,蒋成洲打来电话,说今晚新药安全评价中心有紧急毒理分析实验,要推迟两个小时回家。
挂断电话,我径直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植物腐烂与类似生大蒜般的刺鼻异味,迎面扑来。
眼前的一幕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盆价值上万、原本枝繁叶茂的“白玉冷香”,此刻全株叶片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焦黑的枯槁状态。
墨绿色的厚实叶片全部蜷缩成硬脆的焦炭状,花苞更是彻底黑烂,垂落在泥泞里。
整只青瓷花盆的表层泥土,被一片厚厚的灰白色结晶彻底覆盖。
连续三杯温热的蜂蜜水,把一株生命力极强的名贵花木,活生生烧成了一盆死物。
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
若不是这三天我暗中倒掉了那三杯水,这些能够析出金属状结晶的剧毒,此刻早已全部沉积在我的脏腑里!
蒋成洲每天夜里那句温柔的“很乖”,字字句句都裹着见血封喉的毒。
我浑身发抖,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伸手抓住枯黑的茶花主干,用力往上一拔。
泥土松动,根系早已腐烂成黑水。
就在我准备将整株死花清理扔掉时,花盆深层的黑泥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刮擦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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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盆底部陶粒之上,被烂泥包裹的杂物间,赫然露出一角折叠整齐的黑色沥青防潮纸。
第03章
我屏住呼吸,手指隔着橡胶手套用力抠进陶粒与烂泥的缝隙,将那角油毡质感的沥青防潮纸一点点往外扯。
包裹埋得很深,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密密麻麻好几层,沾满了散发着生涩异味的黑腐泥。
我扯过一旁的园艺剪刀划开胶带,剥去层层裹紧的防潮油纸,里面赫然是一个密封极好的透明文件袋。
袋口刚被拉开,一枚硬物就顺着滑了出来,当啷一声砸在花几的水泥台面上。
那是一把扁平的黄铜钥匙,齿纹很深,侧面打着一行极小的激光编码:“工行1104”。
钥匙旁边,还滚落出一枚款式陈旧的素圈银戒,内壁用极细的刻刀手工凿着三个字母:JCZ。
那是蒋成洲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文件袋里除了钥匙和戒指,还装着两样东西。
我抽出压在最上面的彩色照片,借着阳台昏暗的壁灯看去。
照片拍摄在雁栖山的悬崖观景台前,风很大,蒋成洲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手臂紧紧揽着身侧一个穿白毛衣的年轻女人,两人笑得毫无防备。
那个女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正戴着那枚刻有JCZ的素圈银戒。
她是两年前在雁栖山勘探坠崖身亡的林若菡。
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几乎凝滞,下意识去翻最后那几页被对折压紧的厚重A4纸。
我借着阳台昏暗的壁灯,看清了那份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上赫然写着高达五百万元的保额,而身故受益人那一栏,工整填着蒋成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