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FI研究 | 回款，才是中小企业的“生命线”——从国办24号文看普惠金融的下一个主战场

9月10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国办发〔2026〕24号），一份直指中小企业“心腹之痛”的重磅文件正式对外公布。

这份文件的分量，不在于它提出了多少新概念，而在于它把一个长期被忽视、却关乎数千万中小企业生死的问题——回款难，推到了政策治理的舞台中央。

如果说过去十年普惠金融的关键词是“贷得到”，那么下一个十年，关键词可能要换成“收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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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款为什么比贷款更重要？

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在《小微企业金融健康洞察2024》报告中给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判断：受访小微企业金融健康情况较2023年略有下降，其中应收账款拖欠是最突出的问题之一。

这个结论背后，藏着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逻辑：

对一家现金流紧张的中小企业来说，一笔拖了两年的应收账款收回来，比降息降准有用得多。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第一，回款是“自己的钱”，贷款是“借来的钱”。

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喊了很多年。政策层面持续发力，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规模不断扩大，融资利率持续下行。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贷款放得再多，也是要还的，还要付利息。而收回来的货款，是企业自己的营业收入，不需要偿还，也没有资金成本。

一家企业如果有100万应收账款被拖欠，它可能需要去借80万的流动资金贷款，承担5%以上的年化利息。这等于一边被人“无息占用”资金，一边还要给银行付利息——两头吃亏。

第二，回款慢直接决定企业的生死线。

万联网与中国人民大学联合发布的《中国供应链服务及产融调查报告(2026)》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中小企业从付出采购资金到最终收回现金的平均周期达到128天，较大企业多出36天以上。

128天是什么概念？一家年营收1000万的中小企业，一年只能周转不到3次。建筑行业更甚，上市建筑企业应付账款中超过四分之三的账期在180天以上，大量工程类中小供应商的等待时间远超半年。

CAFI的研究指出，小微企业由于自身规模小、资金和人员有限，财务规划不完善，很难配备完整的财务会计体系，在面临市场变化时抗风险能力较低。应收账款被拖欠、资金链断裂，是中小微企业倒闭的最直接原因之一。

第三，回款难扭曲了普惠金融的政策效果。

CAFI构建的小微企业金融健康指标体系涵盖日常财务管理、资本筹措管理、风险防范管理三个维度。而应收账款拖欠，恰恰同时打击这三个维度：日常现金流被打乱、融资需求被动放大、风险敞口急剧增加。

换句话说，普惠金融在“供水”，而拖欠账款就在“漏水”。一边加大信贷投放，一边任由大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货款，最终的结果是金融资源被低效占用，企业的真实获得感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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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款难到底难在哪里？

中小企业回款难，不是一个新问题。但这次国办通知的出台，说明这个问题已经到了必须系统性治理的程度。

难在哪里？我们可以从市场结构、支付工具、监管盲区三个维度来看：

1.市场地位不对等：大鱼吃小鱼的“资金挤压”

在产业链中，大型企业利用自身在资金、技术、渠道等方面的优势地位，要求中小供应商接受明显不合理的付款期限——超长账期、苛刻的付款条件，甚至恶意拖欠账款。

中小企业为什么不反抗？因为它们在谈判中处于弱势地位。为了拿到订单，不得不接受对方提出的账期条件。更隐蔽的做法是：以验收、审计、内部流程为由无限拉长账期；以“上游没给钱”为借口拒绝支付下游货款；不签合同、不开发票、不确认债权债务关系，让中小企业连维权的基础证据都没有。

2. 非现金支付工具：变相拉长账期的“隐身衣”

商业汇票、应收账款电子凭证，这些本来是提高支付效率的工具，在实践中却被一些大企业异化为“延长账期”的手段。

国办通知中专门用一个部分规范非现金支付工具，针对性极强：

• 压减电子凭证最长付款期限至6个月

• 对合同中未明确支付方式的，机关、事业单位、大型企业均使用现金支付中小企业账款，不得以商业汇票或电子凭证替代支付

• 大型企业不得强制或变相强制中小企业向其关联的商业保理公司进行应收账款融资

这些条款每一条都指向一个现实痛点：中小企业拿到的不是钱，而是一张“又要等半年才能兑现”的票据，甚至还要被迫去做保理融资、再被扒一层皮。

3. 监管长期缺位：“民不举，官不究”的治理困境

2020年《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就已经出台，但执行效果并不理想。原因很复杂：中小企业不敢投诉（怕得罪客户丢订单）、投诉渠道不畅通、处罚力度不够、缺乏常态化的监测机制。

这次通知的一个重要突破，就是从“运动式清欠”转向“制度化治理”——建立监测机制、开展联合约谈、纳入信用惩戒、强化信息披露，试图构建一套长效监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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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回款难的四条路径

国办24号文给出了系统性的治理框架。结合CAFI的研究视角，解决方案建议如下：

路径一：规则之治——从“模糊账期”到“明确边界”

通知的第一条就是“健全行业账款支付规则”，核心是明确付款四项关键要素：账期起算节点、账款支付方式及流程、货物和服务检验验收标准及期限、最长付款期限。

这是从源头解决问题的思路。过去很多拖欠，就是因为合同里对这些要素约定模糊，大企业可以随意解释、无限拖延。现在要求分行业制定结算支付管理规定，推广使用合同示范文本，就是要把“模糊地带”变成“清晰边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60日付现承诺”——引导大型企业特别是龙头企业带头发布并践行自货物、工程、服务交付之日起60日内以现金方式向中小企业支付账款的承诺。

60天，是一个有标志性意义的数字。如果能落地，意味着中小企业的现金循环周期有望从128天压缩到更合理的水平。

路径二：监管之剑——从“软约束”到“硬震慑”

通知在监管方面下了猛药，几个亮点值得关注：

• 重点监测：建立大型企业账款监测机制，重点关注应付账款规模大且现金类资产充裕的大型企业——说白了，就是盯着那些“有钱不还”的企业

• 联合约谈：行业主管部门、央行、市场监管总局多部门联合约谈，地方政府配合督促

• 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对滥用优势地位故意拉长账期的恶劣行为，查实后依法处罚，公开曝光典型案例

• 上市公司披露：要求应付账款达到一定规模的上市公司披露主要账款支付方式、平均账期等信息——用市场监督的力量倒逼改善

• 央企国企带头：中央企业对中小企业全部采用现金支付，发现一起、清偿一起、追责一起

从资产负债表的角度看，应付账款在大企业那边是负债，在中小企业这边是资产。治理拖欠，本质上就是在修复产业链上下游之间的资产负债表关系。

路径三：金融赋能——从“被动输血”到“主动活血”

CAFI的研究建议，重点关注小微企业现金流，缓解由于应收账款拖欠严重所带来的现金流压力，同时推动小微企业数字化转型，提高企业的现金流管理能力。

国办通知也提到了“加大配套融资支持力度”：

• 对压减应付账款期限、压降规模成效明显的大型企业，在贷款、发债等方面给予支持

• 引导商业银行支持大型企业通过贷款、发债融资置换应付账款，及时向上下游中小企业支付现金

• 探索将中小企业专精特新发展评价结果用于融资增信

这里的逻辑很有意思：不是让银行给中小企业放更多贷款来“填窟窿”，而是通过支持大企业改善支付行为来“减少窟窿”。这是一种更高效的金融资源配置方式——把钱借给信用更好的大企业，让它们及时付给中小企业，整个链条的资金成本都降下来了。

路径四：能力建设——从“外部救济”到“内生韧性”

CAFI提出的“金融健康”概念，提供了一个更全面的视角。金融健康衡量的是一个小微企业是否可以维持良好的日常财务运营、稳健地应对经营活动中的潜在风险、周全地准备当下和未来发展所需财务资源。

回款难是外部问题，但企业自身的财务管理能力也至关重要。CAFI的研究显示，新生代企业主在财务管理和数字化工具使用上表现更优。

这说明，解决回款难不能只靠政策“外部输血”，中小企业自身也要提升财务管理能力：

• 建立规范的财务制度，及时跟踪应收账款

• 合理评估客户信用，不盲目接受超长账期

• 善用供应链金融工具盘活应收账款

• 提升数字化经营水平，用数据为自己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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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普惠金融的“下半场命题”

过去十年，中国普惠金融实现了举世瞩目的“增量突破”——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从不到10万亿增长到30万亿以上的规模，服务覆盖面大幅提升。

但CAFI的研究也指出，普惠金融正从关注“金融服务的可得性”向关注“金融服务的质量”转变。从“有没有”到“好不好”，这是普惠金融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

回款难治理，恰好踩在了这个转折点上。

它不只是一个清欠问题，更是一个产业链生态问题、一个金融资源配置效率问题、一个营商环境问题。当大企业不再靠“压供应商的钱”来美化自己的现金流，当中小企业不再因为“收不回钱”而被迫高息借贷，整个经济循环才能真正畅通起来。

参考资料：

•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国办发〔2026〕24号）

• 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小微企业金融健康洞察2024》《小微企业金融健康报告》

• 万联网 & 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供应链服务及产融调查报告(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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