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读通鉴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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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元年（762年）四月，长安太极宫甘露殿。
曾经叱咤风云、开创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此刻形容枯槁，孤零零地躺在冷清的宫殿里。他身边，没有高力士的陪伴，没有玉真公主的问候，更没有那个他曾经魂牵梦萦的杨贵妃。
只有几个年迈的宫人，木然地侍立在角落。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762年5月3日），唐玄宗在神龙殿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唐玄宗死于5月3日，唐肃宗死于5月16日，唐玄宗比唐肃宗早死13天。
这对父子，生前互相猜疑，死后是否会坦诚相见？不得而知。
史书渲染太上皇对宫女说要得道升天与贵妃相见。虽然可以认为已经七十八岁，以辟谷之法只喝水，不吃东西，身体很快瘦弱，但本身没有任何病痛。
玄宗多年精通医术，还能当医生给大臣开药。要说太上皇故意"想死"，实在也难以让人信服。所以，史学界对唐玄宗的死一直有谋害说流传。
一代帝王，何以沦落至此？一对父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恩怨纠葛，最终走向了水火不容的结局？
要读懂这段历史，我们得把时间拨回到五十多年前，从那个差点被扼杀在母腹中的婴儿说起。
【一】胎中险难：李亨的命运，从未出生就已注定
"逼迁上皇"这件事尽管是宦官李辅国的自作主张，但史学界普遍认为，逼宫的背后，是唐肃宗李亨的默许。这对父子之间的恩怨情仇，由来已久。当肃宗还在娘胎中时，唐玄宗就动过杀心。
李亨于唐睿宗景云二年（711年）九月三日出生在东宫之别殿。
初名李嗣升，两岁时获封陕王，母亲杨良媛怀孕时，父亲唐玄宗身为太子，据说太平公主不满，故玄宗一度想要杨氏堕胎。
你没看错。李亨还没出生，他的父亲就已经想要他的命。
就在李亨出生的前一年（710年）八月，其父李隆基与杨氏成婚前几天，李隆基被册立为太子。
不久，杨氏怀孕，可是由于此时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关系紧张，他担心太平公主会借题发挥，像隋文帝时太子杨勇、唐太宗时太子李承乾一样，借口太子耽于女色难当大任而行废立。
正由于这种原因，李隆基内心焦虑，便让属下秘密弄来一些堕胎药，打算将李亨扼杀于母腹之中，但思来想去，最终没有施行。
那时候的李隆基还只是太子，正与姑姑太平公主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杨良媛怀孕的消息传出，太平公主大为不满，李隆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竟然动了让妻子打掉孩子的念头。这个孩子能不能来到人世，全凭天意。
好在命运眷顾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婴儿。据说玄宗炮制堕胎药时睡著，天神托梦劝阻，幕僚张说得知，于是请求玄宗收回成命，后来玄宗登基，终于发动先天政变，赐死太平公主。
李亨出生以后，没有能够与生母杨氏生活在一起。因为杨氏仅是太子姬妾，而太子妃则是后来做了玄宗皇后的王氏。
在等级森严的宫廷中，太子妃（正妻）的地位要比其他姬妾优越得多。此时的太子妃王氏一直没有生育，杨氏自觉班次在王妃之下，不敢独享为人母的喜悦。
王氏便把李亨接到自己身边，对他百倍呵护，极为疼爱，"慈甚所生"。
可以想象，从李亨懂事起，他心里就埋下了一颗阴影的种子——我的父亲，曾经想要我的命。这种不安全感，伴随了他整整一生。
开元十二年（724年）十月，王皇后遭陷害被废而死，十四岁的李亨又回到生母杨氏身边。然而好景不长，开元十七年（729年），杨贵嫔因病去世，李亨再度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从小在权力漩涡中长大的李亨，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谨言慎行。
开元初的十几年，李亨只是很安静地在宫中读书。玄宗特意为诸王子选派了师傅教其学业，李亨有幸以贺知章、潘肃、吕向、皇甫彬等名士为侍读，他的文化知识与素养提高很快。
开元十三年（725年）十一月，玄宗于泰山行封禅大典。归来后，他在安国寺东附苑城修建了一处巨大的宅院，号称十王宅，玄宗把业已长大成人的皇子安置在十王宅中，诸王分院而居，由宦官担任监院使，负责管理诸王的日常活动。
李亨在以忠王身份居于十王宅中时，已是英姿翩翩的15岁少年。
这座十王宅，表面上是皇子们的"集体宿舍"，实际上是唐玄宗集中管理诸皇子、严格限制皇子与朝臣有私交的手段。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既是皇子们的居所，也是他们的牢笼。
肃宗在十王宅中一直生活了13年，直到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六月被立为皇太子。这是太子瑛被废以后，玄宗经过斟酌做出的决定。
【二】储位之争：在刀尖上跳舞的太子岁月
李亨并非唐玄宗的嫡长子，甚至算不上最受宠爱的儿子。
唐玄宗一生共有30个儿子，肃宗在兄弟中行三。因玄宗长子李琮面有损伤，所以，在李亨为太子之前，储君之位一直由玄宗次子李瑛持有。
李瑛之母赵丽妃"有才貌，善歌舞"，在唐玄宗身为太子的时代就倍受宠爱。赵丽妃去世后，唐玄宗特赐谥号"和"，使其成为唐朝极少数拥有独立谥号的后妃。
相形之下，李亨的生母杨贵嫔，虽与武则天的母族颇有渊源，但在整个开元盛世几乎默默无闻。
要是没有后来的变故，李亨这辈子可能就是个普通的亲王，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可命运偏偏给他安排了一场血腥的夺嫡大戏。
太子李瑛的母亲赵丽妃去世之后，唐玄宗专宠武惠妃，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瑁也因此深受玄宗的喜爱。
李瑛与几位皇子对武惠妃母子受宠颇有怨言，而武惠妃也想扳倒李瑛扶李瑁上位，太子与皇帝宠妃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最终酿成了一场萧墙之祸。
开元二十六年（738年）皇太子李瑛为武惠妃所谗，贬庶人废死。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武惠妃与驸马杨洄诬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互相串联、图谋不轨。
盛怒之下的玄宗在得到宰相李林甫的支持后将李瑛等三人废为庶人，旋即赐死。
一日杀三子！这就是唐玄宗的手段。
原太子李瑛死后，唐玄宗需要重新册立储君。按理说，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应该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可玄宗转念一想，寿王背后有武惠妃和宰相李林甫的支持，势力已经过于庞大，立他为太子，将来岂不是又要威胁皇权？
在唐玄宗看来，与其遵照立李瑛为太子的模式，立一个有后宫和前朝支持的皇子为太子，倒不如选一个在后宫和前朝都缺乏奥援的皇子，这样至少可以避免新太子干预皇权。
就这样，原本默默无闻的李亨，被推上了太子之位。
李玙（李亨）被立为太子，妾室孺人韦氏被立为太子妃。立李亨为皇太子的制书是在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六月三日颁布的，举行册礼是在七月二日。韦氏也在七月十二日被册为太子妃。
可这个太子位，对李亨来说，不是荣耀，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塌陷的火山。因为他知道，朝中那位最有权势的宰相李林甫，曾经是寿王李瑁的坚定支持者。
【三】宰相与太子：十八年的生死博弈
李林甫（683年－753年1月3日），小字哥奴，祖籍陇西，唐朝宗室、宰相，长平王李叔良曾孙。李林甫担任宰相十九年，是玄宗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宰相。
他大权独握，蔽塞言路，排斥贤才，导致纲纪紊乱，还建议重用胡将，使得安禄山做大，被认为是使唐朝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之一。
李林甫，这个被后人称为"口蜜腹剑"的宰相，成了李亨太子生涯中最大的梦魇。
当初唐玄宗欲立太子时，李林甫曾推举寿王李瑁，因而惧怕当上太子的李玙并企图推翻他。作为武惠妃的"旧党"，宰相李林甫对太子李亨就十分不满。
李林甫为什么要跟太子过不去？道理很简单——他当初支持的是寿王李瑁，压根没想到李亨会当上太子。现在木已成舟，他最担心的就是李亨将来即位后清算旧账。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林甫因自己在李亨立太子一事中并无功劳，担心日后会有祸患，便有兴大狱动摇东宫的想法。他将目标对准李亨的妻兄韦坚，将韦坚引居要职，却又命御史中丞杨慎矜暗中窥伺其过错。
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入朝献捷，见李林甫专权，曾建议唐玄宗罢免其相位，引起李林甫的嫉恨。
天宝五载（746）春，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入朝献俘。皇甫惟明曾是太子李亨的僚友，入朝前就听闻李林甫"善刺上意"，处处为难太子。
他遂乘面见玄宗之机，向皇帝提议罢免李林甫，以刑部尚书韦坚代任宰相，主持大局。
皇甫惟明的好意，却给李亨招来了灭顶之灾。
太子李亨的到来很有意思，他不仅没有带什么仆从，赶来的沿途中，他还是一副行色匆匆、小心翼翼的模样。
因为参与这次集会的人有两位，一位是手握兵权的边将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另一位是太子妻子的兄长韦坚。
天宝五年（746年）正月十五，李亨出宫游玩，巧遇韦坚，而韦坚则密会皇甫惟明。杨慎矜向玄宗揭发，称韦坚身为内戚，不应结交边将。
李林甫便趁机诬奏，称韦坚勾结皇甫惟明，欲拥立太子为帝。唐玄宗大怒，将韦坚、皇甫惟明贬官，并命李亨休弃太子妃韦氏。
唐玄宗本人就利用这点杀死了自己二儿子原本的皇太子李瑛和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在内的三个儿子，所以，他是非常敏感这种事情的。
面对父亲的猜忌，李亨能怎么办？
李亨性格温和，为人低调，加上三位兄弟的前车之鉴，李亨更是谨言慎行、谦恭自抑。为了自保，他只能主动休掉自己的太子妃韦氏。
李林甫为构陷李玙（李亨），诬陷太子妃兄韦坚，使得韦氏被迫与李玙离异，出家为尼。
仅仅十个月后，风波再起。左骁卫军官柳勣因为家庭矛盾，诬陷自己的岳父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杜有邻身份敏感，他的女儿是李亨的良娣（太子妾的一个品级），而杜有邻本人又是隶属于东宫系统的赞善大夫。李林甫再次嗅到了机会，推波助澜妄图利用杜有邻案把李亨拉下马。
玄宗虽然认为此案并不牵涉李亨，也并没有对李亨加以惩处，但是听任李林甫利用职务便利将李亨的岳父杜有邻杖毙在大理寺，也默许了李林甫以此案为借口赐死了之前被贬官的皇甫惟明和韦坚。
另一位妾室杜良娣的父亲杜有邻被赐死，杜良娣亦被废为庶人。
一个堂堂太子，连保护自己妻妾的能力都没有，被宰相逼得妻离子散、众叛亲离。而他的父亲唐玄宗呢？
李林甫在短短两年之内，就连续掀起三次针对李亨的大案，虽然在玄宗的干预下，李亨并未丢掉太子之位，但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被迫与两位妻妾离婚，其中的韦氏与李亨已经育有四个子女，可谓情深意切；李亨的岳父、妻兄均被李林甫弄死，童年的好友王忠嗣也死得不明不白。
更让李亨寒心的是，在这几场无妄之灾中，众多朝臣畏惧于李林甫的嚣张气焰，几乎无人为他说话，反倒是有不少官员为虎作伥配合李林甫诬陷自己。
然而，在两任宰相攻击太子的一系列事件中，唐玄宗都没有及时向儿子李亨伸出援手，反而有一种坐山观虎斗的意味。
当李林甫再三地掀起冤狱牵连李亨时，唐玄宗虽然没有让李林甫完全得逞，却也仅仅是保护了李亨，而坐视李亨妻离友散、饱受折磨。对李林甫构陷李亨的行为，玄宗没有丝毫惩戒。
唐玄宗有三十几个儿子，不在乎一个儿子的死活。他故意让唐肃宗和宰相死磕，以保证自己皇位的安全。而这也就导致了唐肃宗一直希望老爷子早点挂，自己能早日登基。
天宝年间，李林甫为了专权，制造了一起又一起血腥的冤案，而每一起血案都牵连到了太子李亨，李亨胆战心惊，度日如年，为了摆脱嫌疑，李亨先后忍痛废黜韦妃和杜良娣，其家室难安。经历了一次次波折后，太子李亨与唐玄宗的父子关系也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天宝十一载（752年），李林甫病死，杨国忠成为宰相。当时，杨国忠像李林甫一样恋权，但他的能力却远远不及李林甫。
在李林甫不断攻讦李亨时，杨国忠便是李林甫的忠实党羽，曾积极参与陷害太子李亨的活动。杨国忠成为宰相后，在打压太子一事上，与李林甫并无区别。
这些事情使得玄宗与肃宗的关系非常微妙，彼此之间很难建立正常的父子关系，甚至是君臣关系。唐玄宗不信任肃宗，肃宗也对玄宗昔日意图动摇自己的地位耿耿于怀。
后来肃宗贬谪高力士和陈玄礼，软禁玄宗，这些都不只是宦官李辅国挑拨他们父子二人关系的缘故，若他父子二人当初并无嫌隙，李辅国如何能离间二人？
唐肃宗前半生在宰相与父皇的威压之间夹缝求生，后半生则被宦官与皇后死死压制，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四】马嵬之变：父子分道，再无回头路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安史之乱爆发。
唐玄宗对安史之乱的处理，偏偏又全都是骚操作，愚蠢到了极点。他首先是不相信前线报来的奏报，导致错过了镇压叛军的最佳时机。
随后，他又急功近利，派太监冤杀封常清和高仙芝，导致自己无人可用。只得让腿脚不方便的哥舒翰挂帅，前往潼关御敌。
等到哥舒翰稳定前线局势后，唐玄宗又再次急功近利，威逼其出战。结果，唐军全军覆没。叛军攻破潼关，一溜烟地就杀到了长安城下。
756年，唐玄宗率领部分亲信逃出长安，在马嵬驿发生了兵变，随行将士杀死了杨国忠，然后迫使杨贵妃自杀。对于这场兵变，太子李亨是知情的，有人甚至认为是他策划的。
于是，李亨向唐玄宗提出分兵，自己率领一部分人前往灵武，指挥军队进行平叛。唐玄宗表示同意，于是父子两人分道扬镳。
从这一刻起，父子二人的命运彻底改变。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史之乱爆发，翌年（756年）六月，镇守潼关之大将哥舒翰受杨国忠逼迫出兵讨叛，结果大败，潼关陷落，长安震动，玄宗携太子、宠妃仓皇逃往成都，行经马嵬驿（今陕西省兴平市西），军士哗变杀杨国忠，并逼迫玄宗赐死杨贵妃。
马嵬民众拦阻玄宗请留，玄宗不从。太子李亨留下，随即往朔方节度使所在地灵州（今宁夏吴忠西北古城镇），同年农历七月十二日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改元至德，时年四十六岁，是为肃宗。
天宝十五载（756）七月十二日，才到灵武城三天，李亨就做出了一个令唐玄宗大吃一惊的举动——登基称帝，遥尊唐玄宗为太上皇。
这是唐肃宗李亨擅自践祚，他担心天下人骂他不忠不孝，所以刻意从《孝经》中选取"至德"二字作为年号，并在登基当天就派人奔赴四川给太上皇报告这一喜讯。
消息传到成都，唐玄宗的反应是什么？
防了太子一辈子的唐玄宗突然被架空，不免震怒。可自从安禄山起兵范阳以来，唐军死的死，跑的跑，待唐玄宗驻跸成都，身边仅剩不到2000名护卫。
如今，太子在千里之外的灵武称帝，唐玄宗满腔愤怒，却毫无办法。
曾经睥睨天下的一代雄主，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夺走自己的皇位，无能为力。
可换个角度想想，李亨又何尝不是被逼到了绝境？
其实唐肃宗想登基，倒不是说他有多想当这个皇帝，而是他没有退路。大唐立国伊始，传到此刻时，就没有一个太子是好死的。
如果唐肃宗不争取一下，登基继位，那他的下场就得跟他二哥李瑛一样，落得个惨死。
十八年来，李亨在太子位上如履薄冰、朝不保夕。如果不趁着这个乱世奋力一搏，等安史之乱平定，父亲回到长安，他这个太子还能保住吗？
所以，马嵬之变与其说是儿子篡夺父亲的皇位，不如说是一个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儿子，终于找到了翻身的机会。父子之间的信任，从此荡然无存。
而当唐玄宗在成都得知儿子已经称帝的消息时，他绝不会想到，几年之后，当他被迫迁入太极宫甘露殿的那一刻，那些年他对太子所做的一切，将以另一种方式，原原本本地返还到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