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张学良口述历史》（唐德刚整理）、《张学良年谱》、《宋美龄传》（汉唐）
部分内容仅代表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57年10月24日，张学良离开住了整整十一年的新竹五峰乡清泉，被命令南迁高雄西子湾。
这是他在台湾的第二处长期幽禁之地。
西子湾背山临海，台湾海峡的水面每天都在窗外，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从缝隙里透进来。
这里比清泉深山的日式木屋宽敞许多，条件也改善了不少，但院门外那几个轮班的便衣，一个都没有少。
不到七个月之后，1958年5月17日，一辆车子驶进了西子湾。
来的人是宋美龄。
她专程来探望张学良，两人共进了一顿午餐。
饭快吃完的时候，宋美龄问了他一句话：有没有什么，要她转达给蒋介石的？
张学良沉了一下，开了口。
他说了两件事。
宋美龄听完，停顿了片刻，点了头，答应了。
这两件事，是他被软禁整整二十一年之后，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第一次通过一个直接的渠道，正式说出口的东西。
【一】兵谏之后——南京机场那个下午
1936年12月12日，西安，寒风凛冽。
张学良联合杨虎城扣押蒋介石，发动兵谏，逼迫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消息传出，整个中国为之震动，各方目光都投向了这座古城。
西安事变促成了国共两党第二次合作，拉开了全面抗战的序幕，从历史的走向来看，是那个年代无法绕开的关键节点。
事变和平解决之后，张学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决定。
1936年12月25日，张学良亲自护送蒋介石飞回南京。
周恩来得到消息，大惊，急派人赶往机场拦截，飞机早已升空，消失在冬日的天际线里。
飞机降落在南京，没有欢迎仪式。
军队直接把他围了起来。
张学良的美国飞行员罗亚尔·伦纳德在回忆录中写道："少帅可以命令我飞到中国任何一个地方。然而他没这样，仍坚持继续飞往南京，接受本不属于他的惩罚。"
伦纳德还亲眼看见：少帅昂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穿过那道人墙，一步一步走出去。
那些曾经是同僚、是朋友的人，在那一刻全都换了一副站姿。
1937年1月4日，国民政府委员会议一致决议通过：张学良所处十年有期徒刑，特予赦免，仍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
"严加管束"——这四个字，比明文的牢狱更难熬。
坐牢有期限，期满是自由身；管束没有，没有截止日期，没有公开的罪名，没有可以援引的法律程序，就是把人悬在那里，不上不下，年复一年，看不见头。
它把一个人的时间从内里掏空，却在外表上保留着一切正常的形式。
此后，张学良开始了漫长的大陆流徙。
先是南京，随即被陆续转移到浙江奉化雪窦山、湖南省南部的郴州苏仙岭苏仙庙、贵州省修文县的阳明洞等地秘密关押。
此后又辗转贵阳麒麟洞、贵州桐梓，最终到重庆歌乐山白公馆。
换住所，换风景，换房屋结构，不变的是那道始终如影随形的警戒线，以及从1937年起就寸步不离守着他的看守——刘乙光。
刘乙光是黄埔四期毕业，戴笠的学长，办事认真到让人害怕，别人给他起外号叫"希特勒"、"德国人"。
从1937年开始，他跟张学良"食则同桌，卧则同屋"，一跟就是二十五年。
张学良后来气得直骂："他把我当江洋大盗，怕我越狱，怕我自杀，处处限制我，给我难堪！"
但就是这个人，在1944年张学良贵阳突发盲肠炎、情况十万火急的时候，没有等到上级指示，直接把他送进了医院。
那一刀下去，保住了张学良的命。
恩怨与一个人缠在一起，有时候就是这么缠法。
抗战胜利之后，外界一度盛传"张学良即将获释"，报纸上接连刊出相关消息，舆论颇为喧嚷。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国共许多领导人多处奔走，再加上有不少群众呼吁，因此报纸上到处都刊登着"张学良将获自由"的消息。
然而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蒋介石还是没有动作，大家这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泡影。
那个"严加管束"，从来没有解除过，一直悬在那里。
【二】隔洋相望——于凤至离开后的漫长等待
贵州修文阳明洞，1938年底。
张学良辗转来到这里。
阳明洞是明代哲学家王阳明当年悟道讲学之地，山势幽深，草木茂密，位置偏僻，人迹罕至。
蒋介石选择此地，一方面是因为该地偏远，便于监控；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张学良能效仿明代哲学家王阳明，潜心学问，不问政治。
幽禁的日子里，张学良确实把大量时间投入了读书和研究之中。
他阅读历史文献，做批注，写心得，在与世隔绝的山居岁月里，把精力引向了学术。
后来在台湾清泉的十一年里，他把这种积累延续下来，深入研究明史，读了整整十几年的文献史料。
1940年，于凤至撑不住了。
于凤至乳房溃烂严重，幽禁中的张学良申请让妻子去美国治病，戴笠汇报蒋介石后得到同意。
临行之前，于凤至把把能安顿的事都安顿好了，才独自飞过太平洋。
因为在贵州时患了乳腺癌，1940年于凤至孤身赴美国治病。
这一走，是她与张学良在大陆的最后一别。
于凤至决心留在美国生活，摆在她面前的首要问题，是赚钱。
张家昔日的积攒的钱财，都被老蒋充了公。
于凤至靠着仅有的积蓄，在国外要负担子女的学费与生活费，生活过得十分拮据。
面对这一切，于凤至没有坐等。
于凤至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投身股市。
于凤至以极大的勇气投身股市，凭借过人的胆识获得了成功。
在华尔街股市赚到大钱后，于凤至又投身房地产，结果又赚了很多钱。
留在台湾陪伴张学良的，是赵一荻。
两人相依度过了整个幽禁岁月，一起在清泉的大山里种菜养鸡，在缺衣少食的条件下撑过一年又一年。
另一边，于凤至在保证自己和同住的女儿女婿丰衣足食的同时，定期会给软禁中的张学良寄去充足的生活费用。
她不愿意心爱的少帅受苦，因此无论张学良身在何处，都会准时寄过去钱。
张学良隔着太平洋，能知道那边消息的渠道，只有辗转传递来的偶尔几封家书。
每一次宋美龄去美国，都会专程去看望于凤至，回来再写信告诉张学良，称于凤至为"凤姐姐"，说她身体怎样、住所如何、孩子们的情况。
那些信，是他与大洋彼岸唯一的联结。
1946年11月2日清晨六点，重庆白市驿机场。
张学良和赵一荻登上飞机，对外没有说目的地，张学良以为是去南京。
抗战胜利已经一年多了，他甚至专程给蒋介石送去过一块瑞士表，意思明摆着：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放了？
可飞机中午十二点十五分降落时，不是南京，是台北松山机场。
蓝色的台湾海峡出现在舷窗外的那一刻，张学良知道了这趟路的真实意图。
心死的张学良只回应："还什么副座，副座？把我当犯人一样就行了。"
【三】台湾十一年——清泉深山里的封闭岁月
台北松山机场，1946年11月2日，下午两点过后。
落地之后，车队立刻出发。
1946年11月2日早六点，张学良与赵一荻从重庆白市驿机场搭机，途中在武汉南湖机场加油，抵台北松山机场后，约五点半抵新竹市。
第二天早九点，张学良再由刘启光县长夫妇陪同，下午一点抵达五峰乡的软禁处。
这里是新竹县五峰乡的井上温泉，后来改称清泉温泉。
张学良居住在新竹县群山中的五峰乡桃山村，直至1957年后转至高雄西子湾。
清泉吊桥两头和桃山隧道的入口都有宪兵，晚上逢整点都要敲钟回应。
若有紧急要事，桃山隧道即关闭。
军统局派遣特务队员十余员，另有武装宪兵连作监视。
这里真的很苦。
连电灯都没有，采购困难，张学良只能自己种菜、养鸡鸭。
赵一荻这个大家闺秀，学会了用缝纫机缝衣服，打毛衣，用来抵御山里的寒冷。
几年下来，张学良的听力、视力都大幅下降，精神也很苦闷，有时候只能逗弄小猫打发时间。
五十年代中期，得知张汉卿用菜油灯阅读，导致视力严重下降，宋美龄托人送来了一盏台灯，还把于凤至等人的家书，以及旧金山知名糖果店的糖果，一并交给张学良。
台灯是宋美龄在美国使用的，非常方便，这样少帅就不用拿菜油灯阅读了。
对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来说，那盏灯的重量，不只是照亮书页那么简单。
长年软禁时间，张学良除大部分时间花在研明史，以诗作表达被幽禁岁月的心酸。
他在清泉研究明史长达十几年，读了大量文献，做了无数批注。
"大伯经常说，如果没有宋美龄，他的命运可能改写。宋美龄一直对大伯比较照顾，她经常给大伯写信，信的开头称之'Dear汉卿'。有时还会随信寄来各种礼物。"
1957年10月，张学良被命令搬到高雄西子湾。
路过西螺大桥、台南灯塔，张学良都要停下来拍照留念，似乎知道这辈子也就这么几个地方能去了。
两个在大山里关了十一年的人，在这段允许途经的短暂时间里，留下了难得的几张外景照片。
西子湾背山临海，条件比清泉好了许多。
房屋宽敞，海风每天从台湾海峡方向吹来，空气里带着咸腥的湿意。便衣和宪兵，一样不少，只是从山里换到了海边。
1957年10月，张学良在西子湾安顿下来。距他1946年被送上台湾，已经整整十一年。
【四】意外的访客——宋美龄专程来了
宋美龄和张学良，是彼此认识了三十多年的老相识。
张学良和宋美龄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上海。
时间是1925年6月。
那一年，年轻的张学良率部来上海调停"五卅惨案"引发的中外纠纷，与同样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宋美龄在上海初次相遇。
两人年龄相差不过几岁，各自留下了深刻印象。
张学良晚年提到宋美龄，称她是"伟大的女性"；宋美龄对张学良的态度，自西安事变始终未变，多年来维系着一份持续的关注与照应。
西安事变发生之后，宋美龄为了保护张学良曾对蒋介石说："西安事变那件事，张学良一不要钱二不要权三不要地盘，他要的是牺牲。"
她在蒋介石面前力主和平解决，坚决反对武力讨伐，立场相当坚定。
蒋介石开始软禁张学良之后，宋美龄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持续给予照应——台灯、家书、书信往来，这些细小而持续的联系，穿越了张学良整段漫长的幽禁岁月。
1953年，宋美龄终于在高雄西子湾见到张学良，这是张学良失去自由以来两人的第一次会面。
此后，宋美龄对张学良的关注没有中断。
每次赴美，她都会找机会登门拜访于凤至，回来再写信告诉张学良在美国见到的情形，称于凤至为"凤姐姐"。
1958年5月17日，宋美龄专程驱车到高雄西子湾，与张学良共进了一顿午餐。
这顿饭，对幽禁中的张学良来说，并不普通。
能够坐下来，与一个真正来自权力核心的人同桌用餐，这样的机会在他被软禁的二十一年里，屈指可数。
1958年，蒋夫人亲自前来看望张学良，询问最近情况，张学良说正研究佛学，之前还请教过几位著名的法师。
得知张学良的信仰情况，宋美龄立即表示他走错了路，力劝他转信基督教，并说世界各国很多名人伟人都是基督徒。
见蒋夫人如此严肃，张学良接受了宋美龄的建议，成为一名基督徒，开始专研《圣经》。
午饭将近结束，宋美龄开口问了那句话：有没有什么，要她转达给蒋介石？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了口，说了两件事。
宋美龄听完，没有立刻回答。那段沉默，比通常的停顿要长。最终，她缓缓点了头，说，她会转达。
那两件事被说出口的那一刻，二十一年积压的重量，悄悄地穿过了这顿午饭，往那道最难穿越的门的方向，递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