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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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黑子。
那天在古玩城的鸟市,一只八哥撞开笼门,扑棱棱穿过半个市场,稳稳当当落在我肩上,贴着我的耳朵,清清楚楚报出一串十一位的数字。
我手抖着拨过去,电话通了。
那头只说了三个字,我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泥地上。
我叫周德海,今年六十七,县城土生土长的人,在县化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多,够吃够喝。
老伴儿走了以后,陪着我的就剩一只八哥,通体乌黑,脑门上一撮黄毛,眼珠子滴溜溜转,精得很,我给它起名叫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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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是老伴儿生前从庙会上买回来的,那时候才巴掌大,绒毛都没褪干净,她拿小勺一口一口喂蛋黄,手把手教了它两年,教得最熟的一句话是"老周,吃饭喽"。
她在世的时候,每天晌午都站在阳台上这么喊我一嗓子,喊了三十多年。
她走的那天晚上,黑子在笼子里站了一宿,不叫也不吃,天亮的时候突然开口,一字一顿地喊,老周,吃饭喽。
我端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粥里,那碗粥咸得没法下咽。
从那以后,黑子就不是一只鸟了,是我老伴儿留在这世上的一口气,谁动它,就是动我的命根子。
儿子周建军在省城工地上干活,一年回不来两趟,后来娶了媳妇马春红,生了孙女周念念,小两口说省城房租贵,县城房子宽敞,收拾收拾就搬回来跟我一块儿住。
我当时高兴坏了,提前半个月就把向阳的屋子腾出来,被褥全抱到楼顶晒了一遍,又去集上割了五斤五花肉。
可我没想到,马春红进门第三天,脸就拉下来了。
她嫌我早上咳嗽声大,吵她睡觉;嫌我做的饭油重,说不养生;最嫌的,是阳台上那只鸟。
"爸,您说您养个什么不好,养这么个玩意儿,天天嘎嘎叫,吵得人脑仁疼。"她一边嗑瓜子一边斜着眼看鸟笼,瓜子皮吐了一地,全让我扫。
我陪着笑,说黑子乖,不叫唤,就是早上爱说两句话,听惯了还挺热闹。
她"切"了一声,扭头就走,嘴里嘟囔,老东西养的东西,一样招人烦。
我装作没听见,提着水壶给黑子换水,黑子歪着脑袋看我,突然说,老周,吃饭喽。
我鼻子一酸,赶紧背过身去,拿袖子抹了把脸。
那时候我还寻思,忍忍就过去了,一家人嘛,锅碗瓢盆哪有不磕碰的,我是长辈,让着小的,天经地义。
建军私下劝过我,说爸,要不把鸟送亲戚家养几天,等春红气顺了再接回来。
我没答应,我说黑子认人,离了家它不吃食,会把自己饿死。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舍不得,这屋里要是没了黑子的动静,就真成一口枯井了。
念念倒是喜欢黑子,背着她妈偷偷往笼子里塞苹果丁,黑子也不客气,吃完还说一声,念念乖。
那是它听我叫多了,自己学的,没人教过它。
马春红撞见过一回,当场就把念念拎回了屋,门摔得震天响,隔着门骂,跟个鸟亲,没出息。
可我越忍,马春红越来劲,那架势,就是要把我这点念想连根拔了。
她先是把鸟食罐子"失手"摔了,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阳台,嘴里说着哎呀真不巧,脚底下却碾着米粒来回蹭,蹭得稀碎。
我说再买一罐就是了,她眼皮一翻,说爸您退休金是多啊,这米十块钱一斤呢。
后来她又趁我出门买菜的工夫,把鸟笼从阳台挪到了楼道里,跟邻居说鸟粪掉在她晾的床单上了,熏得孩子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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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北风顺着楼道口往里灌,黑子在笼子里冻得缩成一团,我回来的时候,它嗓子都哑了,见了我也没力气叫,就拿脑袋贴着笼丝蹭我的手。
我抱着笼子进屋,手直哆嗦,那是老伴儿拿命换回来的鸟啊,她要是还在,能让它受这个罪?
周建军夹在中间,只会说一句话,爸,您多担待,春红她怀着念念的时候落了下毛病,脾气急,人不坏。
我点头,我说好,我担待,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其实念念那孩子跟我亲,放了学就趴阳台上看黑子,爷孙俩一个喂米一个接,黑子还会说"念念乖",那是它听我叫多了自己学的。
就为这个,马春红更来气,说我把孩子教野了,说鸟身上全是病菌,不许念念靠近阳台半步。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天,我在厨房炖排骨,咕嘟咕嘟的,满屋子都是香味,忽然听见客厅里念念哇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我锅铲都没放下就冲出去,看见念念举着右手,指头上一道红印子,渗着血珠,马春红一把把孩子拽进怀里,冲着鸟笼就踹了一脚,笼子里的水全泼了。
"好啊!养的好鸟!啄我闺女!今天不弄死它,我跟你们爷俩没完!"
黑子在笼子里扑腾,羽毛掉了好几根,嘴里还在喊,老周,吃饭喽。
我后来才从念念嘴里问出来,是马春红怂恿她拿筷子捅鸟玩儿,说捅一下给一块糖,鸟护食,急眼了才啄的人,就破了点皮。
可这话没人信,马春红一口咬定是鸟发了疯,又哭又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说念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就带孩子离婚走人,让周家断子绝孙。
周建军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抽了半包,最后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爸,要不……鸟咱别养了。
那一晚,我在阳台上坐到后半夜,黑子也一宿没睡,一会儿说一句,老周,吃饭喽,我说,吃,咱爷俩吃。
月光底下,我看着笼子里那个小黑影,想起老伴儿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她说老周,黑子给你作伴,你想我了,就听听它说话。
我把手伸进笼子,黑子跳到我手心里,拿嘴轻轻碰我的指头,一下,又一下,轻得像片树叶落下来。
我说,黑子啊,对不住了,不是爷心狠,是爷没本事,护不住你。
它不说话了,就安安静静站在我手心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我提着鸟笼去了鸟市。
一路上黑子特别安静,它好像知道要出什么事,就拿脑袋抵着笼丝,一路看着我。
鸟贩霍老蔫接过笼子,捏着黑子的翅膀翻看,头也不抬,问,卖多少。
我说,你看着给,给它找个好人家就行,别卖给下馆的,别让它受罪。
霍老蔫数出三百块钱,我刚伸手去接,黑子突然在笼子里跳起来,扯着嗓子喊,老周,吃饭喽!老周,吃饭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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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哑。
我攥着那三百块钱,站在鸟市口子上,哭得像个孩子,来往的人都看我,我也顾不上了。
回到家,阳台空了,我把那三百块钱压在了老伴儿的相框底下,跟她说,对不住,我没护住它。
我以为卖了鸟,家里就能太平了。
我错了,错得离谱。
鸟没了,马春红的矛头就全对准了我,她跟周建军说,你爸背地里骂你不孝,骂你是白眼狼,说你搬回来就是图他的房子;又回头跟我说,建军嫌您偏心,说您把存款都攥在自己手里,一分不给儿子,寒了儿子的心。
全是瞎话,一句真的都没有,可我们爷俩谁也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各怀心事,怨气就这么攒着,越攒越厚。
终于在一个雨夜炸了,起因不过是周建军给我盛饭的时候手重了点,碗磕在桌上,马春红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什么,我回了句嘴,周建军摔了酒杯,红着眼问我,爸,您是不是真这么想的,真觉得我是图您的房子。
我也上了头,血压顶得脑门嗡嗡响,拍着桌子吼,我养你三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拉不回来了。
建军愣在那儿,半晌,弯腰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簸箕,一句话没说,回屋去了。
那一宿,我听见他们屋里压着嗓子吵,马春红的声音尖,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锥子扎墙皮。
第二天,他们一家三口就搬走了,面包车装满就走,电话换了号,人也再没回来过,念念趴在车窗上哭,喊爷爷,我站在路口,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厚着脸皮去马春红娘家问过两回,第一回她妈说不知道,第二回直接放了狗。
我也给建军原来的工友打过电话,人家说早散了,各奔东西,谁也联系不上谁。
一年后,马春红一个人上了门,穿着一身黑,往我手里塞了张纸,说建军在工地上出了事,从架子上掉下来,人没了,后事她已经办完了,骨灰她带回娘家了,让我别去省城添乱。
我捏着那张纸,眼前一黑,栽在了门槛上,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卫生院了。
出院以后,我把建军的房间原样锁了起来,逢年过节做一桌子菜,摆四副碗筷,老伴儿一副,建军一副,念念一副,我自己一副。
邻居劝我想开点,我说我想得开,我好着呢,转过身就把建军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到半夜。
打那以后,我活着就剩一件事,每逢集日,去古玩城的鸟市上转悠,一摊一摊地看那些八哥,一看就是一整天,人家都当我是个怪老头。
摊主们熟了,逗我,说周叔,您又不买,天天来看个啥。
我说,我找我儿子,也找我那只鸟。
他们都当我说胡话,笑笑就过去了,没人当真。
那天是集日,天刚亮透,鸟市上人来人往,笼子里的画眉、百灵、鹩哥叫成一片。
鸟贩子孙大嘴的摊子上新收了一只八哥,听他跟人白话,说是前些日子从哪家阳台上飞丢的,在房檐底下饿了三天,毛都炸开了,让他拿网子罩住了,收来才花了五十块。
那天我本没打算多待,买了二斤红薯,想着给阳台上的几盆花沤点肥,顺脚就往孙大嘴的摊子那边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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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嘴这人在鸟市上是出了名的嘴碎,见了我老远就喊,周叔,又来啦,今个有新货,鹩哥,会说恭喜发财。
我摆摆手,说我就看看。
他还不依不饶,说您老看啥看,看又不掏钱,我说我看鸟,又不看你。
周围几个老摊主都笑,就在这笑声里,我隔着笼子看了一眼,两条腿当场就钉在了地上,手里拎着的布兜啪嗒掉在地上,红薯滚出去老远。
通体乌黑,脑门上一撮黄毛,左眼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当年让马春红踹笼子时磕的。
我咳了一声,就一声。
那鸟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我,下一秒,它疯了一样撞笼门,铁丝网让它撞得哐哐响,孙大嘴还没来得及骂,笼门闩松了,黑子扑棱棱飞出来,擦着人脑袋穿过半个市场,稳稳当当落在我肩上。
整个市场都静了,几十号人全站住看我们。
它拿脑袋蹭我的脸,蹭我的白头发,嗓子哑得厉害,一字一顿,老周,吃饭喽。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五年了,整整五年,它还认得我,它还记着这句话。
旁边有人鼓掌,有人喊这鸟通人性,孙大嘴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老哥,这、这是您的鸟?
我说不出话,只顾点头,手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它的骨头都硌手,瘦得不成样子。
可它下一句话,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