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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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那个雨夜,我把老黄托给表弟张大山时,它回头看了我三次。
每一次,那浑浊的眼睛里都像是藏着话。
可我没能听懂。
四年后,在乡下那个尘土飞扬的公路站点,它叼着我当年穿旧的解放鞋,一瘸一拐地从暮色里走出来。
鞋垫底下,藏着一个用铅笔写的坐标。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手抖得连三轮车都拦不住。
那年秋天雨下得邪性。
整个十月就没见过几天太阳。
我就是在那个雨夜里碰见老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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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缩在胡同口的垃圾桶旁边,浑身湿透,黄毛打成绺,左后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撇着。
我撑着伞走过去,它没跑。
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狗,像个走投无路的老伙计。
我心里头猛地一抽。
我蹲下来,把伞往它那边斜了斜。
它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不是叫,是叹气。
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它,抱回了家。
那晚上我给它洗了澡,擦了药,煮了半锅挂面打了两个鸡蛋。
它吃得狼吞虎咽,尾巴第一次摇了摇,却牵动了瘸腿,疼得它一哆嗦。
我摸着它的脑袋说,以后你就叫老黄。
它像是听懂了,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粗糙,温热。
第二天对门的王德贵来串门,端着一茶缸子茉莉花。
他倚着门框,皮笑肉不笑地瞅着老黄,说这瘸腿土狗养它干啥,不如炖了补补。
我说王德贵,你嘴里放干净点。
他哈哈一笑,说老赵你开不起玩笑,转身走了。
那背影让我心里硌得慌。
老黄来了一个月,左后腿还是瘸,但精神头足了。
它特别黏我。
我出门买菜,它一瘸一拐跟到胡同口,我挥手它才停。
我下棋回来晚了,它就在门口趴着,见了我,尾巴把地拍得啪啪响。
那年我六十五,老伴走了刚满三年,儿子赵建军一家三口住在城东,一个月回来一趟。
家里冷锅冷灶的,有了老黄,才算有了点热气。
孙女赵晓雯特别喜欢它。
每次来,都要抱着老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毛里。
老黄也亲她,舔她手心,乖得像个布娃娃。
周美华每次见了都撇嘴。
她说爸,这狗脏不脏啊,晓雯还小,别染上什么病。
我说老黄干净得很,我天天给它擦。
她翻个白眼,不再说话,却把孩子拉得远远的。
赵建军在旁边抽烟,不吭声。
我瞅着儿子那窝囊样,心里一股火往上拱。
我当年怎么教出这么个怕老婆的软蛋。
老黄像是能觉出家里气氛不对,每次周美华来,它就躲到床底下,不声不响。
等他们走了,才慢慢爬出来,蹭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它的头,说老黄啊,咱爷俩过,不指望他们。
它呜呜两声,把头埋进我怀里。
那年冬天,老黄救了我一回。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脚底一滑,摔在堂屋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是老黄狂吠不止,把隔壁开小卖部的刘婶喊醒了,才叫来人。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我这老胳膊老腿就冻出大毛病。
从那以后,我把老黄当亲人待。
顿顿有肉,夜夜有窝。
我想着,这狗跟我有缘,我得养它到老。
可我没想到,这份缘分差点要了晓雯的命。
转眼到了二〇一三年夏天。
老城区传出了拆迁的风声。
胡同里人心浮动,见面就问,你家量了没有,一平米补多少。
我不惦记那个。
我惦记的是晓雯放暑假要过来住半个月。
可周美华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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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电话里阴阳怪气,说爸,那狗还在吧,晓雯怕。
我说老黄乖得很,晓雯从小跟它玩,怕什么。
周美华冷笑一声,说那是以前,现在孩子金贵,咬了算谁的。
我攥着电话的手青筋直跳。
赵建军把电话接过去,支支吾吾说爸,要不你把狗送人吧,美华天天为这个跟我吵。
我咬着牙说,建军,这是你家还是你媳妇家,你连个主都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最后晓雯还是来了。
是赵建军偷偷送过来的,放下孩子,递给我一袋水果,转身就走,像做贼。
晓雯扑进我怀里,又转身去找老黄。
老黄摇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舔她的手,那模样比见了我还亲。
那几天是这几年我最快活的日子。
我每天早起给晓雯煮鸡蛋,炸油条。
老黄就趴在葡萄架下,看着她写作业。
中午我睡午觉,晓雯在院子里跳皮筋,老黄一瘸一拐地跟着蹦,逗得孩子咯咯笑。
可祸事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午后,日头毒得很。
我在屋里眯瞪,晓雯在葡萄架下看漫画书。
老黄原本趴在她脚边,突然腾地站了起来。
它脖子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没听见。
我睡得太死了。
等我被晓雯的尖叫声惊醒,冲出门时,只看到老黄扑在一个人的腿上,而晓雯坐在地上,右臂鲜血直流。
那个人是王德贵。
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脸色煞白,嘴里喊着,疯狗了!疯狗咬人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老黄见我出来,松了口,退到晓雯身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王德贵。
王德贵一瘸一拐地往外跑,边跑边喊,赵长顺!你养的疯狗咬了孩子!你得负责!
我顾不上追他,抱起晓雯就往医院跑。
晓雯的右臂被咬了两个深深的牙印,血肉模糊。
医生说得打狂犬疫苗,还要缝针。
我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晓雯哭着喊,爷爷,老黄不是故意的,是老黄在咬坏人。
我摸着她的头,说不出话。
周美华和赵建军赶到医院时,周美华直接扇了我一个耳光。
那巴掌响亮得让整个急诊室都静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赵长顺!你非养那个畜生!把我女儿咬成这样!你怎么不去死!
赵建军拉着她,却不看我,只低头说,爸,这次你真过分了。
我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像被冰锥扎着。
老黄为什么咬晓雯。
晓雯说王德贵想进屋,老黄不让他进。
可没人信。
王德贵在派出所做笔录,说他路过,好心看孩子,狗突然就疯了。
他还撩起裤腿,说自己的腿也被咬了,要医药费。
那伤口我看了,浅浅的,不像咬的,像擦的。
可警察不管这个。
周美华闹了三天,扬言要告我,要我把房子过户给晓雯做补偿。
赵建军蹲在我家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最后他说,爸,把狗送走吧,送得远远的,不然这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养了四十年的儿子,陌生得像是路边捡的。
夜里,我抱着老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老黄舔我的眼泪,温热的,咸的。
我摸着它的瘸腿,说老黄啊,爷爷对不住你。
第二天,我托了乡下表弟张大山,让他把老黄带去乡下。
张大山来接老黄时,老黄不肯上车。
它死死扒着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
我狠下心,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我从窗户缝里看它。
它被张大山抱上车,回头看了我三次。
每一次,那眼神都像刀子,剜在我心口上。
老黄走后,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每天早上习惯性地往墙角看,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旧扫帚。
我出门买菜,走到胡同口,下意识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我下棋回来,门口没有那个摇着尾巴迎接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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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总觉得床底下会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可什么都没有。
周美华再也没让晓雯单独来过。
赵建军偶尔来一趟,放下东西就走,坐不上一刻钟。
我知道,他是怕周美华查岗。
我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像守着一座坟。
王德贵倒是来得勤了。
老黄走后的第二个月,他开始天天往我家跑。
今天送一把葱,明天送半瓶酒,后天帮我修水龙头。
他笑得满脸褶子,说老赵啊,咱是老邻居了,别见外。
可我看见他那双眼睛,心里就发毛。
那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条冰冷的泥鳅。
他总有意无意地打听,说老赵,你家房产证放哪儿呢,拆迁办要核对,你可得收好啊。
又说,你家这院子不小,到时候补偿款不少吧,你儿子可得盯紧了,别让人骗了。
我敷衍着,心里却绷紧了弦。
有一天我出门倒垃圾,回来看见他从我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我的老花镜。
他说进来借个火,走错了屋。
我盯着他,他眼神躲闪,哈哈笑着走了。
那天我翻箱倒柜,发现放在抽屉深处的房产证被动过了。
位置偏了半寸。
我这人有个习惯,东西放哪儿,角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老黄走的那天,晓雯说的话。
爷爷,老黄不是咬我,它是咬那个坏爷爷,坏爷爷要进屋偷东西。
我当时以为是孩子吓糊涂了。
可现在,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我去找过派出所,警察说没证据,不能乱怀疑。
我去找赵建军,赵建军说爸,王叔是热心人,你别老疑神疑鬼的。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这孩子,从小就没长硬骨头。
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三天,一个人躺在家里,没人知道。
是刘婶发现我没出门买菜,喊了人破门进来。
住院一周,赵建军来了两回,周美华一回没露脸。
出院那天,我自己走回家,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割。
我推开家门,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生上火,坐在炕上,抱着老黄留下的那个破狗窝,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老黄啊,爷爷想你。
你要是还在,至少这屋里还有个喘气的。
四年时间,像一锅熬干的中药,苦得发涩。
王德贵的殷勤没有断过。
他帮我办过医保,替我领过米面油,胡同里的人都夸他是好人。
只有我知道,他每次来,眼睛都在我屋里扫,像雷达。
我防着他,把房产证和存折都藏在了更隐蔽的地方。
可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老黄当年到底为什么咬人。
晓雯胳膊上那两道疤,像刻在我心上的问号。
我不敢深想。
一想,就疼得喘不过气。
二〇一七年开春,我去乡下看张大山。
表弟在电话里说,老黄还活着,就是更老了,腿瘸得厉害,不怎么爱动。
我心里又酸又喜。
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了镇上,又等乡村中巴。
乡村公路的站点就是个破土台子,旁边立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子。
风大,吹得站牌哗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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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着棉袄,蹲在路边抽烟。
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影,田里刚返青,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蹦跶。
我望着来时的路,心里盘算着见了老黄,给它带点啥。
张大山说别带,乡下不缺吃的。
可我想给它买根火腿肠,再买块卤猪肝。
正想着,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个黄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却朝着我这个方向。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我站起身,眯着眼使劲瞅。
那影子越来越近。
是条狗。
黄色的毛,左后腿拖着地,耳朵缺了半块。
我的嗓子眼发紧,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老黄。
它竟然找到了站点。
它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它走了多远。
我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老黄变样了。
毛色枯槁,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那只瘸腿几乎不敢着地。
可它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却清明,直直地看着我。
它走到我跟前,停下了。
然后,它慢慢地低下头,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我脚边。
那是一只旧布鞋。
黑色的解放鞋,鞋头磨破了,鞋带断了半根。
我认出来了。
这是我当年穿过的鞋,老黄来我家时,我就穿着这双鞋。
后来鞋破了,我扔在了门口的垃圾堆里。
它竟然留着。
还叼了来。
我蹲下身,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拿起那只鞋,鞋里空荡荡的,却有一张叠成小块的纸,从鞋垫底下露出一角。
我抽出来,是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