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初，一汉子闯入区政府谎称躲避土匪，孰料此人便是前来行刺的土匪探子

解放初，互助县三区的区政府设在鲍家寨一座老娘娘庙里。

这座庙不大，土坯墙围出前后两进院子，正殿供着娘娘像，偏房改作了办公室和宿舍。

一九五〇年八月的清早，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山风从穹乡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腥气。

庙院里飘着淡淡的香火味，助理员李风亭早早起了床，端着搪瓷脸盆洗了把脸，又拿抹布一遍遍擦拭办公桌上的灰。他三十出头，瘦高个子，国字脸，从区上派来才几个月，做事仔细，上下都说他靠得住。

李风亭把文件码好，在抽屉里翻出半截粉笔头，准备在黑板上写当天的通知。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碎碎地踩在石板路上。

李风亭抬头望去，一个穿旧棉袄的汉子牵着一匹枣红马走进了院子，满脸焦急，衣裳上还沾着草屑和泥点子。那人一进门就喘着气说："同志，我是石山乡下来的，后头一股土匪要抢马，让我先把马寄在这儿躲一躲，再讨碗水喝行不行？"

李风亭一听有匪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二话不说赶紧把二门关上，又插上木栓。他让那人进屋喝水，一边仔细打听情况。

那汉子端起瓷碗，水倒得太急洒了一手，他也不管，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喝着喝着，眼珠子却在屋里四下打量，目光扫过墙角立着的几支步枪，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文件。

李风亭没注意这些，坐在对面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对方土匪有多少人、到了哪里、往哪个方向来的。

当时的李风亭压根没有想到，危险竟然来得如此突然。

李风亭话音还没落，那人忽然放下水碗，手伸进衣襟——猛地掏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那匕首便直直地扎进了李风亭的胸口。

李风亭猛地瞪大眼睛，嘴张了张没喊出声，身子一软歪倒在长凳旁，搪瓷脸盆里的洗脸水被碰翻，淌了一地。

门外忽然响了两声枪，那是土匪的先头部队开始往大门上扑。

旁边屋里的彭队长抓起驳壳枪冲出屋门，正撞见那匪探子满脸是血地往大门方向跑，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拔门栓。彭队长抬手一枪，子弹打在门板旁边的土墙上，碎土飞溅，匪探子扑倒在地，再没动弹。

彭队长来不及看李风亭一眼，扯着嗓子喊："上房！上房！快！"二十来名区中队战士跟着他手脚并用爬上庙院房顶，有的蹲在东厢屋脊上，有的趴在西墙瓦楞后面，有的靠在正殿烟囱边上。冲锋枪、步枪、手榴弹，齐齐架好，枪口朝外。

一时间，土匪像炸了窝的黄蜂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个衣衫破烂却凶悍得很，嚎叫着朝大门扑。

彭队长趴在屋脊上，冲锋枪抵着肩膀打一梭子换一个地方，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瓦片上。枪口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土匪扑通扑通栽倒在地，后面的人被尸首绊了一跤，连滚带爬退了回去。

第一波被打退，土匪不甘心，又凑上来从后墙搭人梯想翻进来。战士们早等着，碎瓦石块往下招呼，砸得搭人梯的土匪鬼哭狼嚎。彭队长的冲锋枪又扫倒一片。一连打退了好几回，土匪始终攻不进院子。

匪首急了眼，站在远处吼了一声："放火！烧他娘的！"

柴草堆在大门口点着，火势借着山风烧得极旺，浓烟翻滚涌进院子，火苗子窜起来舔着门框，木头噼啪作响，黑烟裹着火星直往上冲。房顶上的战士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眼睛都睁不开。彭队长咬着牙，压低身子喊："趴低，别抬头！用水泼！"

有人把水缸里的水端上来往下浇，浇在瓦片上滋啦啦响，腾起白气。

就在最紧的当口，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一声接一声，划破了浓烟。

号声没落，村口已涌出一大片人。附近的乡亲们扛着镰刀、斧头、扁担、棍棒，黑压压地跑来，呐喊声震得山坳回响。吴秀平拎着根扁担跑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打土匪！别让他们跑了！"

剿匪部队也从东边大路上赶到了，骑兵的马蹄声敲得地面发颤，扬起一路黄尘。

土匪们一看前后都来了人，顿时慌了神，丢下火堆四散奔逃，有人连枪都扔了，只顾抱头鼠窜。有个土匪先前混进院子没来得及出去，一直缩在茅厕里没敢吭声，这会儿见大军到了，吓得提枪就往河滩方向跑。

村民吴秀平眼尖，扔下扁担就追。

河滩上鹅卵石遍地，那匪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直打滑，吴秀平几步赶上，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过去，正砸在后脑勺上，匪徒踉跄倒地。

后头的骑兵战士赶到补了一枪，那人便再没起来。一搜身，缴获步枪一支、子弹一排。

军民并肩一路追出去好几里地，散匪朝景阳川苏家候方向逃窜，再没敢回头。

到傍晚时分，枪声渐渐歇了，鲍家寨重新安静下来。

区政府的红旗在硝烟熏过的庙墙上依然飘扬，门框烧黑了，院子还在，娘娘庙还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有人把李风亭的遗体从屋里抬出来，白布蒙住了脸，那半截粉笔头还攥在他手里。

乡亲们默默围上来，谁都没说话。

后来人们提起那个清晨，总会说起李风亭关二门时的背影，说起彭队长在房顶上端着冲锋枪左冲右突的身影，说起吴秀平光着脚在河滩上追匪的场面。

那年头的人就是这样，不图名不图利，只知道这天下是老百姓自己的了，得拿命护着。

庙墙上的弹孔早让雨水冲平了，可那股子劲头，从来没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