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来造芯往事：一个链主梦

2021年，一辆ET7因为一颗芯片，交付拖了7个月。

那一年全球缺芯，车企减产停线。

但卡住蔚来的不是MCU，是英伟达Orin-X，高峰时期，蔚来一年买英伟达芯片花掉约3亿美元，李斌后来在多个场合提到这笔账。

今年4月，他在智能电动汽车发展高层论坛上说得很直白：“如果从内部管理报表来看，自研芯片已经替公司省了很多钱了。”但他也承认，启动阶段确实投资比较大。

但让他下定决心的，可能不是钱，而是那辆ET7下线时，芯片的算力分配、参数定义、迭代节奏，全在别人手里。

蔚来有订单，有用户，有品牌，能调动供应链，但在芯片上没有定义权。

从2021年立项，到2024年7月流片成功，再到去年量产上车，蔚来花了五年，烧掉数十亿。

2024年7月27日，上海，NIO IN创新科技日，李斌站在台上宣布神玑NX9031流片成功。

他说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可以看到在暗光环境下，这款芯片的表现真的不是一般的领先，这四个字我没说——”台下观众迅速接话：“遥遥领先！”

链主这个词，蔚来很少在公开场合用，但李斌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往这个方向走。

谁定标准，谁就掌控上下游，谁掌控上下游，谁就是链主。

困境

2014年成立的蔚来，靠订单调动供应链。

电池买宁德时代，芯片买英伟达，电机买采埃孚，这种模式叫“用订单整合最好的资源”。

但缺芯一来，这套逻辑就撑不住了。

蔚来不是没有订单，而是订单换不来芯片。全球缺芯，英伟达产能优先分配给谁，蔚来没有话语权。

外采芯片是新势力无法言说的痛，随着世界模型兴起，通用GPU的内存墙瓶颈愈发明显，主机厂想调一个参数，都要看芯片厂的脸色。

据说，蔚来内部算过一笔账：如果外购方案无法匹配自研NWM世界模型的迭代节奏，产品差异化就无从谈起，联合定制能解决部分成本问题，但解决不了算法与芯片深度耦合的问题。

蔚来要的是话语权，不是议价权。

李斌布局产业链关键接口，不是从芯片开始的。

早在蔚来注册之前，他和秦力洪花的第一笔钱是10万美元，去论证“在中国做全铝制造到底行不行”。

从那时起，换电、电池资产、保险、底盘域控，蔚来在这些领域的选择遵循同一个逻辑：掌握关键接口，成为产业链主。

换电是能源接口，电池资产化是金融接口，这两个接口，蔚来花了八年。李斌后来自己承认：“最大学费是换电网络布局太晚。”

保险是服务接口，底盘域控是硬件接口，这两个接口，一个靠收购，一个靠自研。

最典型的例子，是2019年底最困难的时候，国际供应商拒绝单独提供空气弹簧，蔚来只能自己上。

芯片，是蔚来链主基因在算力接口上的又一次延伸。

李斌自己说得最直白：竞争正从单一产品比拼，升级为“体系能力的全面对抗”。

链主的权力，不在订单里，在接口里，但代价也大。

换电网络八年投入200亿，仅约20%站点实现盈利。保险、芯片、底盘域控，每一项都是长周期、重资产的投入。

去年全年，蔚来亏损155.7亿元，这是连续第五年，亏损过百亿。Q4上市以来首次单季盈利2.83亿元，但代价是研发费用砍掉44.3%。

有媒体的报道标题写得很直接：“砍前端、加生产，蔚来靠省钱首次季度盈利。”

2025年全年，蔚来员工总数从4.56万人压缩至3.5万人。研发岗减少4616人，销售与营销减少7525人。

李斌在沟通会上说，公司“长了本事”，从曾经的“大投入”，到如今整个团队以“算账为乐趣”。

芯片研发的每一笔投入，都得从别处挤，蔚来能不能在持续亏损中保持芯片投入，本身就是一个问号。

闯关

《晚点LatePost》2024年报道过，立项讨论时，高管对投入产出比的质疑相当尖锐：值不值得？会不会拖垮主业？

李斌最终拍板，他要的不只是一颗芯片，而是一个底线：“自主设计，不贴牌。”

蔚来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不外包，全栈自研。

奈何车规智驾芯片的研发，比纸面参数残酷得多。

一颗5纳米车规级智驾芯片，从立项到量产，完整周期投入约30至45亿元，约等于蔚来新建上千座换电站的资金。

入场费是第一道坎，但人比钱更难。

蔚来芯片团队从零搭建，核心人员来自智驾团队和国内外半导体大厂，2022年，团队规模达到600人，芯片架构完成第一版定义。

芯片人要的是每一代更快更强，汽车人要的是同一颗芯片十年不出错，两种目标在同一个项目里碰撞，磨合成本远超预期。但这种碰撞，反而让算法和芯片团队能坐在一起定架构，不是芯片做完再适配算法，而是软硬同步设计。

架构定下来了，怎么验证？

蔚来把答案押在了“近存计算异构众核”架构上，自研CPU、NPU、ISP三大模块。

这种架构针对Transformer的内存墙做了底层优化，不是简单算子优化，但代价是：工具链、编译器高度适配蔚来自有软件栈，第三方使用需要大量移植适配。

有半导体媒体后来评价，国内车企自研芯片中，少见完整做到CPU/NPU/ISP三模块自研。

而最漫长、最容易被忽略的，是车规验证。

流片点亮只是开始，AEC-Q100认证、高低温循环、振动测试、EMC电磁兼容，以及8至15年老化寿命验证，每一项周期都远超消费级芯片。

行业内一句话说得很直白：点亮不等于车规量产。四道关中，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2023年秋天。

上海张江的芯片团队会议室里，白板上画满了模块框图。芯片前端设计临近完成，一个重要合作方突然宣布终止中国区业务。

业内普遍预判：这个项目要延期了，甚至可能就此停摆。

蔚来芯片团队连夜重新排布缺失的模块，芯片架构师和算法工程师在会议室争吵，一个要PPA最优，一个要模型适配最快。后来，决定先保算法，再优化PPA。

方向对了，不怕路难，蔚来最后反而提前4个月完成流片。2024年7月，神玑NX9031正式流片成功。

2025年，神玑NX9031开始量产上车，搭载于ET9、ES9等旗舰车型。ET9采用双芯热备份，单颗故障另一颗可接管，达到ASIL-D安全冗余。

从手握订单到自研架构，蔚来不再只是整合零件，而是开始定义架构、算力分配、软硬件协同。

定义芯片架构，就是定义算力分配规则，这是架构链主最核心的权力。

罩门

但流片点亮、量产落地，只是技术攻坚的节点，并不意味着商业的成功。

去年6月，蔚来将芯片业务拆分成立独立子公司安徽神玑。2026年2月，安徽神玑完成首轮股权融资，融资金额22.57亿元，投后估值近百亿元。

独立融资，是链主资产化的关键一步，芯片从费用项变成资产项，链主地位才有资本支撑。

融资后股权结构清晰：蔚来控股62.7%，外部投资方合计持股27.3%，管理股权激励实体持有10%，但芯片业务还在亏钱，什么时候盈利没有时间表。

神玑NX9031的市场表现也在加速。

据蔚来官方2026年3月财报披露，NX9031累计出货15万套。到今年中，累计出货超过30万颗。据公开信息，截至今年7月，NX9031含库存累计量产突破55万颗。

“含库存”口径意味着实际装车量可能低于该数字，但趋势可以参考。

李斌公开透露，2026年芯片用量达到几十万颗规模后，自研模式已开始实现经济效益。

但外供才是芯片业务能不能跑通的关键，芯片没有规模就没有成本。仅靠蔚来自身每年十几万辆的销量，很难摊薄30至45亿元的研发投入。

中信证券算过一笔账：芯片全生命周期出货量到百万级别，自研才比外购划算。

蔚来在对外商业化上做了一个特殊布局。

去年11月，安徽神玑联合爱芯元智、豪威集团成立重庆创元智航科技有限公司，弱化蔚来整车标签，作为对外拓展第三方车企客户的载体，但目前没有公开的量产定点落地，没有对外营收。

李斌在2026年3月财报电话会上表示“不少外部客户对我们的芯片非常感兴趣，目前在外部业务拓展方面已经取得一些进展”。

但进展和订单落地之间的距离，可能比想象中更长。

外供的真正难点不是技术，是信任。

英伟达和地平线的芯片是通用型产品，车企采购后可以自行定义算法架构，而神玑的芯片架构与蔚来自有SkyOS和NWM模型深度耦合，第三方使用需要大量移植适配。

更深的顾虑是：没有一家有规模的对手，愿意把核心智驾硬件交给蔚来。

这个市场已经被地平线和英伟达占住了，两家拿走超过六成。神玑要切入这个格局，靠的不只是性价比，还要跨越竞争关系的心理鸿沟。

36氪在一篇分析中写道：神玑的价值不止是硬件，打通芯片－编译器－操作系统－世界模型全栈，算法可以反向定义硬件。但对外商业化，技术壁垒和商业壁垒同样高。跨不过这两道壁垒，根技术链主就只是自封的。

外供没有定点，就没有规模；没有规模，就没有成本，这个循环，蔚来还没打破。

牌桌

前面这些，只是账本的第一页。再往下算，是制造。

设计在北京、上海、深圳，流片在新竹。国产5纳米、4纳米芯片几乎全部交给台积电代工。国内最先进的中芯国际7纳米，月产能维持在一万片晶圆上下。

车企解决了设计这头，制造那根线还在代工厂手里攥着。台积电5nm产能优先分配给苹果、英伟达、AMD，蔚来的排期排在后面。

制造不在自己手里，链主的根技术就始终有一根线牵在别人手上。

制造之外，是生态。

英伟达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算力，而是CUDA。全球绝大多数AI开发者都在这个系统里。车企要抛弃英伟达，算法团队就得重写整套工具链。

理想从头做了星环OS，蔚来留了底层CUDA接口、上面全部自己写。

理想CTO谢炎坦承，工具链确实没有CUDA好用，但成本降一半、性能翻几倍的收益摆在那。

当前神玑硬件已实现量产落地，但生态号召力、开发者基数、工具成熟度，与国际巨头仍有显著差距。

但说到底，制造和生态是链主必须面对的共性约束，不是蔚来独有的难题。

真正让蔚来这条链主路径与众不同的，是选择本身。

苹果造芯，是登顶后的链主宣言。2008年苹果收购PA Semi，2010年发布A4，那时候iPhone已经重新定义了手机，苹果有足够的利润、足够的规模、足够的生态，造芯是水到渠成的链主确认。

苹果的模式是轻生态、高溢价的消费电子闭环，无需承担大规模线下能源基建的重资产压力。

特斯拉是整车产品型链主，自研FSD芯片，技术迭代基本聚焦自有整车产品。但其战略高度聚焦，没有布局换电等重资产能源基建，不对外输出生态、不谋求行业全域话语权，经营风险更低、盈利稳定性更强。

蔚来不一样，它同时在做三件事：造芯、换电、造车。

汽车是物理AI，换电是能源网络，芯片是算力网络，三条线同时推进，支撑蔚来的链主梦想。

但这也意味着，蔚来的投入是其他巨头的两倍、三倍，周期更长，风险更高。

2021年立项的时候，蔚来年交付不足10万辆，还在亏损。缺芯、成本、黑盒三座大山压着，造芯不是登顶后的宣言，是拼死求活的一次押注。

神玑量产只是闯过第一关。

2026年，中国车企的自研芯片竞赛进入量产落地年，这张牌桌上，有人在争夺链主，有人本身就是链主，有人退出了竞争。

小鹏图灵芯片2025年三季度量产，2026年二季度起全系切换，全年冲刺100万颗，图灵还拿下了大众的订单，是目前唯一实现外供的车企芯片。

理想走了另一条路，马赫M100换了架构，运行效率超过八成。

今年5月量产上车，二季度毛利率涨了3.1个百分点，代价最大，壁垒也可能最深。

比亚迪垂直整合，自己就是链主。

最先下桌的是零跑。凌芯01算力不够，后续迭代跟不上，创始人朱江明选择纠偏，掉头采购高通，零跑退出了链主竞争，证明这张牌桌的门槛极高。

牌桌上每个人都在争夺链主的位置，但链主可能只有一个，可能两个，要么自己建链，要么就在链上。

芯片上的链主梦，希望蔚来永远也不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