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大逃杀（十）：审判与回声

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十章

审判与回声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4067 字

2011年8月中旬，荣成。

审讯的突破口，是黄金波。

他二十一岁，在十一个人里年龄最小，供词背得最熟，那些词语是他一笔一画写下来的，背得越熟就越容易在细节上出错。

警察发现，黄金波在讲述包德一伙杀人的时候，会卡住某些细节，然后迅速看一眼审讯的警察，再继续往下讲，他太用力地去说服自己。

有一次，警察问他：宋国春的救生衣是谁脱的。

黄金波说：他自己脱的。

警察说：你再想想。

黄金波说：他自己脱的。

警察没有接话，将一堆照片推到他的面前，照片里就是那条船，舱内有处理后显影的喷状、柱状的血迹，一片又一片，触目惊心，照片是勘查时拍的，船回到港的时候警方就封住了现场，寸寸检查。

黄金波对着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干涩，他说，我不想背了。

警察说：什么？

黄金波说：那些词，是刘贵夺让我背的，我不背，他就会刹我。

他哭了。

他这一哭，将十一个人辛辛苦苦搭了一个月的架子给哭塌了。

黄金波是这艘船上的三个导火索。

第一次，是他的病。出海半年他得了一场重病，倒在甲板上，使原本就对船长不满的水手们彻底与船长撕破脸皮，埋下了劫船的种子。第二次是他告密，他告诉刘贵夺包德要造反，引发了那场内讧，把包德一伙六个人送进了海里。第三次也就是这一哭，使得攻守同盟土崩瓦解。

在船上将众人玩弄于掌中的人，在审讯室里最先崩溃。

黄金波交代完后，警察又去找刘贵夺。

刘贵夺还是坐在审讯室里，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滴水不漏，他不知道黄金波已经说了，他还在用背好的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警察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警察问了一句：黄金波说供词是你让他写的？

刘贵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错愕。

他沉默了，审讯室的灯照着他，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了？”

警察说，他说了。

刘贵夺没有再说话。

真相经过近两年的不断挖掘，终于显山露水。

黄金波先交代，接着是段志芳，最后是项立山，段志芳和项立山是最后动手刹人的，心理负担最重，被问了几次就都说了，王鹏之后是崔勇，再之后就是梅林盛、冯兴艳，是姜晓龙、刘成建、刘贵夺、李承权。

十一个人分别讲述同样的一个故事。

真正的故事，是这样的：

2011年6月17日夜里，他们绑架了船长，把船开回中国。6月17日晚上伙食长夏琦勇死了。7月20日凌晨刹了温斗、温密、岳朋、刘刚、王永波、姜树涛，马玉超失踪。7月21日早上刹陈国军、薄福军、吴国志。7月24日他们刹了包德格吉日胡和戴福顺，双喜失踪，又逼迫包宝成、单国喜、邱荣华跳海。7月25日王延龙失踪，付义忠、丁玉民、宫某失踪，宋国春被绑在铁锤上沉到海底。

船上血迹提取了大量样本，进行了DNA鉴定，喷状的是刀刺入身体时喷出来，柱状的是血沿着身体流下滴落的，每处形状和每个人的供述都吻合。

供词相符、血迹相符、时间相符、物证相符。

那架子塌了之后，就再也不能搭起来了。

段志芳在交代的时候哭了好几次，那天晚上宋国春叫他段哥，问他：我跟你有什么仇，他说没有仇，但是他还是松手。

项立山交代的时候很平静，他说不刹他，死的就是我，这个道理在船上时他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上了岸坐在审讯室里，他觉得这个道理有些说不出口。

2012年11月14日，山东省威海市中院开庭审理此案。

法庭设在文登市F院，旁听席上坐着被害人家属，他们从辽宁、吉林、内蒙古、山东等地赶来，有的已经等了一年。

十一名被告人，被带上庭。

穿同一囚服、排成一列坐在被告席上的人，旁听席上的家属，见到他们后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喊了些什么被F警阻止。

这十一个人，和船上的时候大不一样，他们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着，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低，规规矩矩，有人说刹人后心里害怕，有的说我是被逼的，不得不做。

律师们为他们辩护，有律师认为二十二个人都在海里，生死不明，不能算作刹人，律师认为他们是处在特定空间内被强迫的，属于胁从罪犯，请求从轻处罚。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用了两个小时，物证摆在几张桌子上，最明显的是那两页供词，纸张皱着边角卷曲起来，上面字一笔一划黄金波写的，他写那些字的时候人在海上船往北开，他以为把这些字背熟就能活了，还有那一摞DNA鉴定报告，每一份血迹都代表一条生命。

开庭的时候，温斗的弟弟来了，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一直盯着被告席看，他的哥哥温斗是这条船上第一个被叫出宿舍的轮机长，他弟弟之后对记者说，只想问一下那些人还记得不记得他哥长得什么样。

没人回答他，庭审结束，他也没有把问题问出来。

刘贵夺站在被告席上，全程没有抬头。

2013年7月19日，威海市中院一审判决。

刘贵夺、姜晓龙、刘成建、黄金波，犯故意刹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权利终身，犯劫持船只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权利终身，李承权判死刑，剥夺权利终身。

王鹏死缓，冯兴艳无期，梅林盛、崔勇十五年，项立山五年，段志芳四年。

宣判完毕，法官问刘贵夺，之前你说的沾血是什么意思。

刘贵夺说，你说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吗？

法官说，你说明白。

刘贵夺沉默了一下，抬起头，说：

刹人的意思。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旁听席上的宋国春妻子把脸藏了起来。

判决后刘贵夺、姜晓龙、黄金波、李承权提出上诉，刘成建没有上诉。

2015年1月21日山东省高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7年3月23日最高院核准五人死刑。

2018年2月8日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了该份死刑复核裁定书，公众这时才第一次看到了案件的全貌。

在之前赔偿已经进行了一轮，鑫发公司530多万元，同大多数被害人家属达成和解，还有几个家属没有和解，将公司告上了法庭。F院认为，死者是因工死亡的，应该走工伤认定程序，驳回了他们的起诉。

崔勇律师在宣判后认为量刑过重，准备上诉，崔勇被判处了十五年，他在船上是最后加入的，为了自保杀了人，十五年是他用一条命换来的，梅林盛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冯兴艳被判无期徒刑，他们在船上的刘贵夺参加了7月20日清洗活动，他们没有选择，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没有选择。

青岛海事法院宣告失踪四人，马玉超，邱荣华，单国喜，丁玉民。

双喜的家属一直在等，没有等到宣告，也没有等到别的，他们到现在才知道，双喜是怎么没的，在哪没的。

宋国春的妻子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判得太轻了！”虽然在法庭上他们辩称，因之前没有沾血，被迫刹宋国春，但是毕竟是一条人命，怎么能只判四五年呢？

项立山在法庭上反复说，不杀宋国春就等于他死了，他那个时候确实是相信的，段志芳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

刘贵夺被执行的时间官方没有公布，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2013年7月19日的法庭上，法官问他“沾血”是什么意思，他说杀人的意思。

那之后，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作者的话

三十三人出海，十一人回来，22人死于太平洋上。

该案从2010年12月27日的船只离港，到2018年2月8日裁定书公布，时间长达七年多，真正刹的，只有三十八天。

三十八天里，这条船从一个讨薪的起点一直滑向了地狱，起因是一笔没有拿到手的工资，合同上写明保底四万五是按一斤鱿鱼两毛五计算，钓不到就一分钱不给，船上18人无海员证，在法律上属于黑户，连换船下船的权利都没有，公司使用假章签订合同，从他们登船那天起就没有打算承认这批人。

于是他们便去抢劫了船，劫船、见血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暴力开始就再没有人能够控制刹车了，刘贵夺用造~反两个字把船上法律变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法律，他认为刹掉所有不听话的人就可以活下来，结果他刹的人越多，距离死亡就越近。

此案是中国2010年代远洋渔业无序发展的一个缩影，这几年来，中国远洋渔船数量翻着倍往上增加，远洋鱿钓船的船员大部分是劳务中介雇佣的，中介抽成、公司压价、船员没有合同保障、没有海员证、没有工伤保险。船一驶出公海，岸上法律就管不到他们了。鲁荣渔2682号只代表这些船中的最极端情况，它把一艘船上的所有问题，用最极端的方式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将时间往后推一些，2010年是中国远洋渔业最热闹的时候，远洋船队规模越来越大，对船员的需求也越来越旺，劳务中介遍地开花，打一个电话就能让人上船，门槛低、监管松散、合同不规范，大部分船员是农民工，在签合同时根本不看内容，出事后公司找中介，中介又去找公司互相推脱最后不了了之。

鲁荣渔2682号事件以后，农业部、交通部、人社部相继出台规定整治远洋渔业乱象，船员必须持证上岗、合同规范、保险齐全，整治有多少落实到实处不好说，但是至少有二十二条人命在那里压着，让后来上船的人多了点底气。

也有人为刘贵夺惋惜，他母亲说儿子孝顺，不惹事，潇湘晨报问了这样一句话：一位在乡邻眼中亲切、热情，在父母眼中孝顺、不惹事的80后农民，为何成了这次远洋大屠刹的开端？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上来。

2016年记者杜强找到该案第一位刑满释放者，写成特稿《太平洋大逃杀》，微信上三千万人次浏览，之后影视公司买下了改编权，此案成了故事，被无数人看过、听过、讨论过。

可故事归故事，海里二十二个人回不来了。

温斗没能等来他说的那顿“上岸饭”，岳朋的潜水镜沉到了太平洋海底，马玉超的本子以后再没人见过，宋国春在海里喊过我回去，然后被拉上船又沉了下去。

海图上，二十二个人的名字中没有标出坐标，船可以沉，血可以擦掉，供词可以背得滚瓜烂熟，但大海会记住所有的事。

石岛港仍然存在，每天都有船只从这里出发前往各个渔场，码头上鞭炮仍在船头炸响，三十三人的船上还是装得满满地出海。

不知道后来的船上，有没有人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那条船、想起那句话。

人死了就死了。

那句话是刘贵夺说的，说过这句话的人，最后也死了。

（第十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十章「审判与回声」。

全篇终

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