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 时间的峡谷

文 | 韩浩月

我有一个缓解压力的方法，就是想象自己向一个峡谷深处坠落，速度没那么快，叫飘落也行。眼睛是闭着的，因此下降的过程，会感觉处于黑暗当中，但被打开的感官，仿佛又能“看”到一切。云雾，森林，鸟兽，瀑布，河流……这是一个“人与峡谷”融为一体的过程，身处其中，并不紧张，这样的“坠落”没有实质性的触底，会带来颇为放松的体验。

我想用“时间的峡谷”，来命名这个被想象出来的空间。但这显然是一次概念偷换，作为大脑活动的体现，可以把它形容为梦境、遐想，这纯粹是一次次的天马行空、乾坤挪移，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时间。时间是什么？通常人们会觉得时间是线性的，日出，正午，日落，黄昏，深夜……将每个时辰，用线串起来，就形成了时间。可在许多时候，时间又是非线性的，比如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多年前梦到过，比如觉得时光倒流、时空穿越，与过去或未来的人或事物迎面相遇，在《降临》、《信条》、《盗梦空间》等电影里，非线性时间被讲得绘声绘色，那些把被桎梏在线性时间里的角色，纷纷被“解救”了出来。

我需要这条无比漫长、深邃、壮阔的时间峡谷，因为单纯凭借电影、小说等文艺作品，是无法解决我对线性时间的困惑的。每天早晨醒来，开窗透气，吸尘，拖地，洗刷猫碗，喂猫，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如此重复的规定动作，如齿轮咬合般衔接，在持续数年之后，我明确地掌握了线性时间的规律——在某时做某事，可以早一会，可以晚一会，可以偶尔打乱一下顺序，但这些事情必须要做，它们“荡漾”在时间线上，如同一个个结，需要你伸出双手，将之一个个地解开。不解怎么办？不解，那个节就一直在，你就会一直感觉，没法进行到生活的下一步。

有了时间的峡谷就不一样了。你可以派遣自己，像科幻片所描述的那样，进入一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领地，或者说领域。还是领域更合适一些，领地就成自己的了。成为自己所有之后，“峡谷”便又有了加入自己线性时间的可能。领域不会，领域会自己加深、拓宽、延展，领域会像苔藓一样，生出自己的神秘、未知、危险。我想要投身于时间里的峡谷里，不是去巡视乃至宣示主权的，而是想要沉浸、感受、领略。时间的峡谷提供新奇与陌生，而对于困顿的人来说，这就是安慰。

世界上的几大峡谷，如中国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秘鲁的科尔卡大峡谷，我都没有去过。如果有机会去看看，那再好不过，如果一直未能成行，那也无所谓。我见过峡谷的样子，虽然只是地处中国北方的一个无名峡谷，但通过半个多小时的凝视，我已经将它的样子在脑海里进行了“建模”。此后多年我时常去这个无名峡谷里呆一会儿，看一会峡谷里的云，那朵巨大的云，一会儿被雷电驱散，一会儿又自觉聚合，一会儿是雪白色，一会儿转为灰褐色，一会儿又聚成浓黑的积雨云，一会儿下一阵子雨，一会儿成为骄阳下近乎透明的存在。我只是看，不动声色，峡谷是云的舞台，云在那儿演出，云不知道有我这个观众在。云其实也处在它的线性时间里，按照某种规律在投入地表演着，如果我现身了的话，云与我都有可能面面相觑，峡谷就失去了时间与空间层面的双重意义。

经过多年的“建设”，那处无名峡谷在我心中，已经超过了世界三大峡谷体量的总和，它的空间之大，足够我在有生之年即便每天巡游，也总会有无法到达的地方。我在高大的建筑群其中的一个房间向时间的峡谷深处坠落的时候，时常被叫醒，要么是由远及近的猫咪推开书房的门跑过来拍拍我的腿，示意饭碗里的猫粮颗粒已经吃光了，要么是送快递的小哥将怀里的快递“哐当”一声放在地上，腾出一只手来按响门铃让我几个箭步走到门后打开门收快递，然而这样的时刻或情形，并不会使我沮丧或者说烦恼，因为生活的经验告诉我，现实中的门和时间的峡谷有着本质上完全的不同，世界上只要有门存在，就总会被推开或敲响的，时间的峡谷则不存在任何的封闭与障碍，它只属于你，或者说只属于你和你邀请进来的人。

有一部电影，有许多设定与想象，符合我对时间的峡谷的定义，那部电影的名字干脆就叫《峡谷》。故事说的是在未来世界有一条巨大的峡谷，两侧分别驻扎着一男一女两名看守者，他们负责监视与消灭每一种从峡谷底部试图爬上来的怪物，但纪律要求他们永远不能联系与见面……电影画面里，大自然的瑰丽、唯美与峡谷的幽深、阴森不时交叉碰撞，有着激荡人心的视觉效果，而且颇有意味的是，这样的故事情境中，充斥着孤独与空旷，也点缀着永恒与甜蜜。不能免俗，那两名看守者，最终以男人发射一条空中绳索到对岸的方式见面了，峡谷里的爱情一旦发生，它的虚拟与未来意味瞬间烟消云散，时间的峡谷不复存在，那条装满爱意与考验的峡谷，已与当世没有太大区别。

在我的时间峡谷里，没有电影故事，也没有太多对峡谷的复杂定义，它单纯就是一条依靠神经元搭建起来的峡谷，和地球上肉眼可见的峡谷一样，它在人类诞生时就存在，它可以为一个人的想象力所创造，但却无法为一群人所拥有。它也可以被一个人所毁灭，但毁灭者只能是它的创造者。还有一个必然，当属于一个人的时间结束后，这个峡谷也就隐藏到了时间的幕后。有形的峡谷会亘古存在，时间的峡谷若隐若现。

这世界上本来是没有时间的，全球通用的公历时间也不过才2000多年而已。人类用不同的刻度来标记时间，而时间貌似也很听话地按照这种标记在运转，但如果稍微仔细、认真地想一想，时间不过是人头脑里固执的偏见组成。打破这种偏见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拥有一处时间的峡谷，并且让自己保持在峡谷悬崖的边缘，选择向下探望或者坠落。在非线性时间上的坠落，有时也可以是一种上升。

时间的峡谷，和时间的海，是不一样的。在诸多的讲述与描绘中，时间的海是平面化的，海上的时间也是线性的。但峡谷里的时间，因为贴近非线性的存在，充满了各种可能性。现在，我与你分享了我的时间的峡谷，有空，你来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峡谷如何？

让我们隔着不同的时间峡谷，彼此相望。（刊于2026年第8期《散文》）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4024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