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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落下来时,沈知岚正挽着许澈站在台上。她腕间那条钻石手链,是陆衡三年前送她的周年礼物。
“离婚不是失败,只是我们终于承认,彼此不适合。”她望向台下,笑得从容,“而我,也终于遇见了真正懂我的人。”
许澈适时握住她的手。背景屏上原本播放公司发展史,此刻却换成两人的合照,台下掌声随即响起。
他低头替沈知岚整理裙摆,动作体贴得恰到好处。靠近舞台的几部手机已经举起,镜头里再容不下别人。
陆衡坐在最靠近主桌出口的位置,没有鼓掌。上午九点,他和沈知岚刚办完离婚手续,财产协议明确保留各自持有的公司权益。
到了晚上,她便把公司周年宴变成新恋情的发布会。事先没人告诉陆衡这一项流程,他的座位却被安排在所有摄像机都能拍到的位置。
许澈从侍者托盘上取下一只空杯,亲手倒满红酒,朝陆衡走来。摄影师顺势转动镜头,红色指示灯稳稳亮着。
“陆总,知岚一直说你是最体面的人。”许澈把酒杯推到他面前,“今天这么多合作伙伴都在,你总该祝福我们吧?”
沈知岚也拿着话筒走下台,把它递到陆衡唇边:“上午签字时你很痛快,现在也别让大家觉得,你离了婚就公私不分。”
四周有人笑着起哄。更多人屏息等着,看这个被前妻公开抛下的男人会不会摔杯、骂人,或者求她回头。
陆衡认出席间有供应商、客户和其余股东。许澈选的不是私人聚会,而是最适合把一次失控变成商业新闻的场合。
他看了一眼杯中晃动的酒,没有接。随后放下自己原先的水杯,拿过话筒,起身时顺手理平了西装袖口。
“恭喜前妻,即日起我将全面撤资。”
掌声像被一刀切断。沈知岚脸上的笑还在,许澈举着酒杯的手却僵了半寸,摄影师下意识把镜头推得更近。
后排有人碰倒了餐叉,清脆的落地声穿过整个宴会厅。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出声。
陆衡没有给任何人曲解的空隙:“我说的撤资,是从今天起启动股权退出,停止所有尚未签约的新投入。”
“已经签署的合同继续履行,包括明日中午到期的六百万元过桥借款。公司现有义务,我会按照约定承担,不会违约。”
宾客席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原本等着看他失态的人,开始低头翻手机,重新核对公司历次融资里究竟是谁出钱、谁承担风险。
有人很快想起,公司最初几次资金告急,都是陆衡以个人信用寻找过桥渠道。他平日不参与经营,不等于他的三千万本金只是摆设。
沈知岚终于收回话筒,笑意冷了几分:“说得好像公司全靠你养着。三千万投资放了这么多年,你除了挂名股东,还做过什么?”
“早期客户和资金怎么来的,在座有人清楚。”陆衡看着她,“但我今天不和你争谁更懂经营,也不争谁更值得爱。”
“财产协议上午已经签完。我尊重你选择新的关系,也请你尊重我处置自己权益的决定。我退出的是股权和未承诺资金,不是赖掉旧账。”
许澈举杯插话:“陆总,周年宴不是股东会。你选择今天宣布,难道不是因为知岚公开了我们的关系?”
“是你们把话筒递给我的。”陆衡目光落在仍亮着的摄像机上,“既然问我今后如何公私分明,我就当众回答。”
许澈向摄影师递了个眼色,镜头仍没关。陆衡看得清楚,却没有要求停止拍摄,只重复了一遍旧合同继续履行。
靠近主桌的财务负责人周岚忽然站了起来。她手里的餐巾掉到地上,嘴唇动了动:“沈总,明天那笔钱其实——”
沈知岚按住她的手臂,把她重新压回椅子:“财务安排轮不到在宴会上汇报。你喝多了,坐好。”
周岚低下头,没有再说。陆衡却看见她指节发白,桌下的手机屏幕上停着一张付款计划表,上面有几处刺眼的红色标记。
“周总监只是担心大家误会。”许澈替她圆场,“公司账面很稳,不会因为某一个股东说几句气话就受到影响。”
周岚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把手机扣在桌面。那一眼没有认同,只有来不及掩住的惊惶。
沈知岚重新面向宾客:“陆衡一向喜欢说重话。公司这些年发展得很好,他冷静下来,自然会回来把退出手续谈清楚。”
她语气笃定,就像过去每次资金临近期限时一样。只要她继续主持大局,陆衡最后总会把缺口补上。
这句话像是替所有人吃了定心丸。有人试探着拍了两下手,声音却稀稀落落,再没有先前祝福真爱的热闹。
一名供应商没有鼓掌,反而起身走到角落打电话。两名股东则隔着桌子交换眼色,显然已经准备重查明日的资金安排。
陆衡说:“退出手续我会按规则谈,但不会回来替今晚收场。需要召开股东会,按章程通知我。”
他朝会场工作人员抬手:“麻烦把我的外套还给我。衣帽牌在桌上,深灰色那件。”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赶紧去取。沈知岚盯着陆衡:“你非要把最后一点情分也做成生意?”
“上午签字时,我们已经把情分和权益分开了。”陆衡接过外套。
“你今晚走出这扇门,明天还得回来。”沈知岚压低声音。
“履约不等于无限兜底。”陆衡穿上外套。
他没有碰许澈倒的酒,转身穿过宴会厅。身后的灯光依旧明亮,乐队迟疑着重新奏乐,却迟迟没人举杯。
走到酒店门口,手机连续震了两次。公关经理陈露发来一封邮件,主题是“媒体备用声明终稿”,紧接着又发来一句:陆总,抱歉,发错了,请不要打开。
附件预览已经自动显示出标题——《前夫因妒断供,公司经营暂受影响》。正文第一段写着,陆衡因私人感情受挫,临时中止资金支持。
后半段则称沈知岚正紧急协调资金,竭力保护员工和客户利益。整篇稿件的责任与功劳都已分配妥当,只等今晚发生一场合适的冲突。
陆衡看了一眼邮件到达时间,又点开附件属性。文档最后修改于宴会开席前四十分钟,那时他甚至还没走进酒店。
稿件里没有提及六百万元已签合同,也没有写他承诺继续履行。几处留白分别标着“现场反应”和“客户反馈”,像是等人把后续素材填进去。
他没有回复质问,而是先下载附件,截取邮件详情和服务器时间,再将原邮件完整存档,并保留尚未操作的撤回提示。
随后,他给陈露发去一句:“请保留原邮件、附件、发送记录和撤回指令,不要只留截图。”
陈露过了半分钟才回:“稿件在开席前已经进入审批,我只能确认这些。刚才有人让我立刻撤回,其他的我现在不能说。”
她又发来一句:“我不是故意给你的,收件人自动补全出了错。如果公司追查,我可能保不住职位。”
“不需要你站队。”陆衡回复,“只需要别删原始记录。需要核实时,按事实说你亲手处理过的部分。”
陈露没有再解释。系统的撤回提示仍在,却无法抹掉已经保存的文件,也改变不了邮件服务器留下的时间。
陆衡没有把稿件立刻发进股东群。单凭一份误发附件,只能证明有人提前准备口径,还不能证明公司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他给银行经办人发消息,确认第二天最早办理付款的时间,又通知两名股东,九点后可以核验六百万元到账记录。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酒店玻璃门映出沈知岚仍在台上安抚宾客的身影,许澈已经重新举起酒杯,笑容却明显发紧。
沈知岚以为他明天仍会像过去每一次那样,把钱打进账户,再替她收拾资金和舆论的残局。
可那份提前写好的声明说明,有人不仅预料到冲突,还需要把今晚塑造成危机的起点,用来解释一个更早出现的窟窿。
次日早上八点二十分,陆衡到了银行。六百万元过桥借款的付款截止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他没有因为昨晚的羞辱拖延一分钟。
经办人核对完合同、授权文件和收款账户,提醒他:“这笔款一旦划出,除非对方按期归还,否则只能依合同追偿。”
“我知道。”陆衡签下付款指令,“已经承担的义务,不拿来做情绪筹码。”
经办人又确认了一遍用途。陆衡没有临时附加任何条件,也没有要求公司先撤下视频,因为那会给对方留下拒收或拖延的借口。
九点零七分,六百万元到账。陆衡将银行回单、借款合同和付款时间装进同一份资料,发给两名受邀核实的股东。
他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三句话:款项依约支付,股权退出另行处理,未签约的新投入自昨晚起停止。
一名股东很快回了“收到”,另一人要求查看完整宴会录像。陆衡随即联系酒店,调取从递话筒到离场的未剪辑备份。
酒店只肯向当事人提供连续视频。他当场签了用途说明,确认录像没有中断,也没有后期拼接。
九点半,陈露在酒店侧门等他。她戴着口罩,站得离监控盲区很远,手指不断摩挲手机边缘。
“这是我权限内能导出的原邮件头,能看见创建、转发和审批时间。”她低声说,“稿子先经过许澈的品牌部门,再送到沈总那里。”
她顿了顿:“但我不能公开站队,也不能承诺替你作证。我还有工作,家里也经不起我突然失业。”
陆衡打开加密文件扫了一遍。邮件链显示,备用声明在宴会开始前已经标注“原则通过”,最后一次修改是在标题里加入“因妒”两个字。
审批意见里还有一行:“视陆衡现场反应补充细节,必要时联系重点客户。”这足以证明拍摄并非临时起意,却仍不能解释资金缺口。
“服务器上还有原件吗?”陆衡问。
“有,但我没有权限导出全部审批日志。”陈露攥紧包带,“昨晚让我撤回的是许澈。他说发错对象属于严重事故,让我今天交检讨。”
“谁让你把稿件发给媒体?”
“原计划等宴会结束再通知,由品牌中心决定是否发布。我只负责排版和分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断定你会停款。”
陆衡把文件备份到只读存储中:“你保留自己权限内的原始记录,别替任何人补写时间,也别删除东西。”
陈露看着他:“你不问我站哪边?”
“你是员工,不是证人席上的宣誓者。真到核验时,只说你亲手处理过的部分。其余内容,我会从别处查。”
她明显松了口气,却没有多留:“沈总正在找你。许澈已经把昨晚的视频剪完了,你最好先看看客户群。”
陆衡打开手机,几个合作群里都在转一段四十七秒的视频。画面从沈知岚索要祝福开始,到他宣布全面撤资结束。
关于旧合同继续履行的说明被剪得干干净净,画面还在他的停顿处放慢,配上酒杯特写,刻意制造失控的错觉。
配文只有一行:创始股东因婚变报复公司,数百名员工或遭断供。视频右下角盖着许澈负责的品牌工作室水印。
评论里已经有人追问订单和工资。一家合作五年的核心客户发来正式函件,要求暂停下一批订单,并在二十四小时内说明资金与履约能力。
客户采购负责人另发了一条私人消息:“我愿意听你解释,但董事会只看到账、库存和交期。完整视频不能替代交付资料。”
两名股东随后抵达酒店会议室。陆衡把付款凭证和完整录像投到屏幕上,先让他们核对银行流水,再播放被删掉的后半段。
其中一人看完后问:“你昨晚就知道今天一定会付款,为什么不提前发凭证,任由他们说你断供?”
“因为钱没到账之前,任何承诺都不是履约。”陆衡说,“现在可以确认,我没有断掉已签资金,不能确认的是公司能否正常交货。”
他调出客户暂停函:“这一项需要经营方拿真实库存、采购记录和排产表证明,不该由我用一句保证代替。”
另一名股东翻到预写声明,脸色变沉:“开席前就准备说你断供,他们是在等你发火。现在视频也按这个方向剪了。”
“邮件只是查证起点,不能单凭标题认定谁制造了资金问题。”陆衡收回电脑,“先核验合同、付款和客户受到的实际影响。”
两名股东没有立即表态支持谁,却同意保留资料,并要求经营层提交付款用途和近一个月的订单履约情况。
会议刚结束,沈知岚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没有寒暄,开口便说:“马上录一段视频,承认昨晚因情绪失控措辞不当,并保证继续支持公司。”
陆衡按下录音提示后回答:“我可以公开确认六百万元已经依约到账,也可以重申旧合同照常履行。”
“不够。”沈知岚压低声音,“你必须为撤资道歉。”
“我不会道歉,更不会承诺没有签过的新资金。”
“你只要照稿念,不到一分钟。”沈知岚说,“过去哪一次不是这样处理?”
“现在你要求我承认失控,是想把经营问题重新变成我的私人责任。”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许澈的声音随即传来:“陆总,你表现得诚恳一点,舆论很快就过去。难道员工的饭碗还不如你的面子?”
“员工的饭碗取决于订单、现金流和交付,不取决于我替剪辑视频认错。”陆衡问,“客户的暂停函,你们准备怎么回复?”
许澈没有回答具体交期,只说品牌部门正在统一口径,还提议安排几名员工录制正常生产的视频。
沈知岚则冷声警告:“你亲自去客户那里,只会让人觉得公司已经失控。把事情交给经营层,你别再扩大影响。”
“客户已经被你们的视频惊动了。”陆衡说,“我去承担澄清的成本,不代表我替公司隐瞒经营情况。”
他挂断电话,取消了原定上午与另一家机构的会面。那场会面关系到他退出后的新项目,临时爽约意味着还要重新争取机会。
他改签最早一班高铁。途中,他把完整录像、付款凭证和预写声明的邮件头分别编号,没有把无法证实的猜测写进说明。
核心客户没有立即接受见面申请,先让他补充公司授权。陆衡只能说明自己仍是股东和合同出借方,无权代表经营层承诺产能。
这份坦白反而换来风控负责人的回复。下午两点,对方同意当面核查,但要求陆衡与公司经营方同时出示排产、采购和到款资料。
沈知岚拒绝同行,只派一名行政人员送来盖章说明。说明通篇强调陆衡昨夜失态,却没有库存、产能或供应商账期数据。
行政人员劝他:“沈总说客户现在要的是信心。您先把这份说明带去,生产数据稍后再补。”
陆衡把说明原样退回:“不要替我改,也不要替公司遮。客户要求的是事实,请生产负责人准备真实排产表,我直接去车间。”
行政人员面露难色:“如果数据不好看,客户可能当场取消订单。”
“隐瞒数据,只会让他们在交付失败后取消全部合作。”陆衡说,“现在至少还有一次核验机会。”
傍晚,核心客户同意次日上午在工厂碰面。在回复末尾,对方写得很清楚:相信陆衡没有违约,只能证明六百万元到账。
至于公司是否仍有能力承接下一批订单,要看库存、材料和产线,而不是任何一方对着镜头保证。
高铁驶出站台时,许澈剪辑的视频仍在客户群扩散。陆衡把完整录像发给要求核实的人,却没有发动熟人替自己声讨。
他付清了承诺的钱,却不得不搭上自己的时间和多年商誉,去验证一家已经不再由他掌舵的公司究竟还剩多少信用。
第二天上午,车间卷帘门刚升起,陆衡便陪客户代表走进生产区。机器声没有完全响起来,三条产线只开了一条。
等料的工人站在工位旁整理空箱,有人看到客户胸牌,立刻把闲聊声压低。空气里有机油味,却少了满负荷生产时的热气。
生产主管拿出排产表,坦言现有原料只够完成首批订单的六成。如果下一批材料不能按时进厂,即使资金到账,也无法照原计划交付。
客户代表停在一排闲置设备前:“昨晚你们还说只是股东婚变引发的短期波动。现在看来,停线不是昨天才发生的。”
陪同的行政人员急忙解释:“六百万元已经到账,资金问题解决了,采购今天就能恢复。”
“过桥款有约定用途。”陆衡翻开合同,“其中大部分用于工资和到期票据,不能假装所有钱都能拿去补材料。”
客户代表看向生产主管:“他说的用途是否属实?”
生产主管沉默几秒,最终点头:“属实。要恢复三条线,还得先解决供应商欠款。款项批下来以后,补料也需要运输周期。”
行政人员想把话题转回舆情,客户代表却要求查看近一个月的采购催办记录:“停线持续多久,系统里一定有痕迹。”
行政人员说资料仍在总部,采购主管赵宁却从车间另一头快步走来,怀里抱着一只磨损明显的文件夹。
“不用等总部。”赵宁把文件放到工作台上,“我连续催了七次,电子流程和纸质记录都在这里。再拖,现有供应商也会停掉。”
最早一封催批邮件发于宴会前二十三天。此后供应商三次缩短账期,七天前正式暂停发料,要求先结清逾期货款。
纸质催款函边缘已经翻卷,显然不是为今天临时准备的。附件里还列着三个延期承诺,落款都早于宴会。
陆衡逐页核对申请编号、收件人和系统时间,没有立即下判断:“这些记录是否改过?原流程现在还能查到吗?”
“系统里有原始流程。”赵宁打开平板,“我只能提交,没权限修改审批节点。每次都卡在经营层复核。”
他往后翻出另一份预算调整:“后来品牌中心又要求把一部分采购预算划给周年活动。我不同意,申请仍被退回重做。”
行政人员脸色一变:“赵主管,未经沈总同意,你不能向外部客户展示内部文件。这些预算用途还没有最终核验。”
赵宁指向停着的两条产线:“客户已经站在这里了。再说一遍婚变和舆论,材料也不会自己进仓,工人更不能拿口径开机器。”
客户代表没有参与争吵,只拍下供应商催款函编号:“我们要的是交付答案。现有库存能做多少,补料什么时候到,谁负责付款?”
生产主管承认旧排产仍按三条线满负荷计算,没有根据停料情况更新。若继续用那份数据回复客户,首批交期必然落空。
陆衡让他按真实库存重新计算,并把不同规格的余料逐项点清。客户代表派人同时到仓库核对,避免只看表格。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首批订单可以完成,但数量必须缩减,交期延后两天。剩余原料一旦拆给首批,其他小订单也要顺延。
行政人员低声问陆衡,能否先承诺补足采购款,再让公司内部完善手续。陆衡合上合同,没有替经营层做决定。
“我不能代表公司承诺未批准的采购款。”他对客户说,“我能证明过桥借款已履行,也愿意陪你们核查。”
“是否保留订单,由你们按真实风险决定。我不会为了保住表面数字,再许下一笔没有边界的新投入。”
客户代表盯着排产表看了许久,又向两名工人询问实际节拍。得到的答案与生产主管重新测算的数据基本一致。
“首批缩量保留。”他终于说,“后续订单暂停,不取消,但公司必须在三天内说明拖欠材料款的原因和解决方案。”
他还增加了一个条件:首批生产进度每日反馈,若原料再被挪用,客户有权立即终止试单。生产主管当场接受。
工人们没有欢呼,只把重新核定的工单贴上设备,开始拆分仅剩的原料。对他们而言,缩量订单只是多争取了几天工时。
一名老工人经过陆衡身边,低声问:“陆总,网上说你为了离婚不管厂里了,是真的吗?昨晚家里人都来问我会不会停工。”
“已经签过的六百万元昨天按时到了。”陆衡回答,“但公司缺的不是我一句不走,而是能长期付得起材料款的经营方案。”
老工人看了看空着的料架,没有再追问。他转身招呼同伴开机,金属摩擦声很快盖过车间里的议论。
客户代表站在安全线外看了片刻:“澄清视频只能证明有人剪辑,不能让这两条产线恢复。三天期限,不会因为舆论反转而延长。”
“我明白。”陆衡说,“公司现在需要解决真实欠款,不是只证明昨晚谁说了谎。”
上午十一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许澈从车上下来,身上仍穿着周年宴那套白色礼服,只在外面套了件崭新的公司工装。
他身后跟着摄影师和两名品牌部员工,手里提着矿泉水与慰问袋。另一名员工还抱着印有公司标志的背景板。
镜头一开,许澈便快步走向工人:“大家辛苦了,公司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岗位。管理层一定和大家共渡难关。”
几个工人下意识避开镜头。赵宁上前挡住摄影师:“生产区不能随意拍摄,地上的批次标签涉及客户信息。”
许澈皱了皱眉,又迅速恢复笑容:“我们只是记录管理层慰问员工,消除外界误会。客户看到正常生产,也会安心。”
“只开一条线,却拍成全面复产,不会让客户安心。”赵宁说,“要拍可以,先取得客户授权,再把停线区域一起拍进去。”
客户代表恰好从临时会议室出来,直接问许澈:“第二批原料何时到厂?逾期货款由哪笔资金支付?三天内谁提交书面方案?”
许澈面对镜头停顿两秒:“具体执行由财务和生产部门安排。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信心,不要让个别人的私人决定影响大局。”
“请回答日期和金额。”客户代表说,“我们不是来拍宣传片的。你既然代表管理层慰问,应当知道交付方案。”
摄影机仍对着许澈。他看了一眼行政人员,对方低下头,没有替他报出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日期。
许澈随即转向陆衡:“你既然把客户带到车间,就应该解释清楚。公司过去的资金安排一直是你负责。”
“早期融资由我协助,不代表经营付款由我审批。”陆衡说,“离婚协议和公司权限都写得明确,我没有经营审批权。”
他把采购记录推到许澈面前:“宴会前三周材料款就开始催批。你负责的品牌中心却在同期追加活动预算,你可以先解释这部分。”
许澈没有接文件:“周年活动是正常品牌支出,不能因为采购部门管理失误,就把所有问题推给宣传。”
赵宁立即翻出预算调整通知:“我没有说活动支出就是欠款原因。我只证明采购申请被要求重做,原预算也确实被调整。”
客户代表记下文件编号:“原因由公司三天内正式说明。现在没人要求你们在车间里互相定罪,只需要给出能核验的交付计划。”
摄影师慢慢放下机器。许澈对品牌部员工说:“先停止拍摄,未经核实的信息不要传播,所有素材带回去审核。”
客户代表将缩量试单确认书递给生产主管:“今天能确定的只有首批。三天后没有可信方案,我们会把后续订单转走。”
那句话传遍附近工位。许澈带来的慰问袋还整齐摆在门边,却没人过去领取,背景板也始终没有打开。
沈知岚很快打来电话,要求行政人员收回采购材料。赵宁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只同意对涉及客户商业信息的页面加盖保密标记。
行政人员把手机递给陆衡。沈知岚在电话里质问:“你带客户查内部账,是想在退出前把公司彻底搞垮吗?”
“客户因你们发布的视频暂停订单,现在核验的是履约资料。”陆衡说,“首批已经缩量保住,三天内的欠款说明由经营层负责。”
“把材料收回来,其他事我会处理。”
“原件在赵宁手里,我无权替他交给你。你如果要收回,按公司的资料流程办理,也不能删除已经存在的催批记录。”
陆衡没有趁机煽动员工。他让客户带走核验清单,自己只保存经授权查阅的编号和时间,不把赵宁手里的原件据为己有。
中午,许澈先行离开,白色礼服的下摆在车门边蹭上一道机油。摄影团队跟着撤走,车间里重新只剩机器与搬料声。
陆衡走到厂区外,周岚发来消息:“宴会那晚我本来想说的,不只是六百万元用途。采购催批为什么一直过不了,我可能知道一部分。”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许澈今天去车间,是不是看见赵宁的记录了?如果看见,他很快会让人清理其他材料。”
陆衡回复:“你先不要转发,也不要改动。只保存你依法有权保管的原始资料,记录现有位置和状态。”
周岚隔了几分钟才回:“验收材料上有我的签名。我一旦交出来,先被追责的人里也会有我。”
陆衡没有劝她证明忠诚:“是否交代,由你自己决定。但如果决定开口,必须连你的签名、修改痕迹和审批记录一起保留,不能只拿对别人不利的部分。”
“你不会替我把签名摘掉?”周岚问。
“不会。你经手了什么,就要说明什么。别人签批了什么,也应当由原始材料证明。”
周岚很久没有回复。半小时后,她发来一个见面地址,并写明只带原件查看,不允许拍照,也不会当场交付。
陆衡答应了条件。
首批订单暂时保住,却被迫缩量;后续订单仍悬着。供应商记录则把资金危机明确推到了宴会之前,拆穿了断供导致停线的说法。
而周岚准备拿出的验收材料,既可能解释那个早已存在的窟窿,也会把她自己的签名和责任一并带到沈知岚面前。
周岚约见的地方,是工厂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室。陆衡到时,她已经坐在最里面,脚边放着封口的文件袋。
她没有把文件递出来,只拉开袋口,让陆衡看见最上方那份推广服务验收表。末页签名栏里,清楚写着周岚的名字。
“项目声称已经完成区域推广,验收后才能付款。”周岚压低声音,“可财务没收到完整成果,我当时拒绝入账。”
“后来为什么签了?”陆衡问。
“沈总办公室连续催了三次,说活动已经办完,只是供应商补材料慢。许澈还把一份现场照片发给我,让我先走流程。”
周岚翻出手机里的旧消息,却始终没有递到陆衡手中:“我签了验收,但付款申请当时没执行。这一笔后来怎么处理,我不确定。”
“先保留原件和手机。”陆衡没有拍照,“明天我申请紧急股东会议。你愿不愿意当着沈知岚的面,把自己签过的部分说清楚?”
周岚攥着文件袋:“她提拔过我,也替我母亲联系过医生。公司最难的时候,她让我进核心团队,我不能装作这些都没发生。”
“这些可以发生过,你的签名也发生过。”陆衡说,“我不会替你选择,但股东需要知道采购欠款为什么长期没有形成真实安排。”
周岚沉默很久,最终把袋口封回去:“我去。但材料仍由我带着,我只陈述自己经手的内容。”
当天晚上,陆衡向其余股东发出紧急会议申请,附上客户三日期限、采购催批编号和首批缩量确认书,没有附周岚尚未交付的材料。
沈知岚很快回函,称客户风险已受控制,没有必要因内部流程瑕疵扩大调查。许澈则建议先处理舆情,再讨论责任。
两名看过付款凭证与完整录像的股东支持开会。其余人虽未表态,也要求财务在会前提交材料欠款形成时间和还款安排。
第二天下午,会议在公司小会议室召开。陆衡到场时,沈知岚坐在主位,许澈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摆着品牌中心准备的说明稿。
周岚最后一个进门。她抱着文件袋,没有看陆衡,径直坐到财务席。
沈知岚先开口:“客户已经保留首批订单,公司现在需要稳定。谁把未经核验的材料带出内部,谁就要承担后果。”
赵宁不在会议现场,矛头却很清楚。陆衡把首批试单确认书推到桌面:“订单只是缩量保留,后续仍暂停,明天就是客户要求的第三天。”
“所以更不该内斗。”沈知岚看向周岚,语气缓下来,“你跟我多年,知道公司怎么熬过来的。这个时候要识大体。”
她提起周岚母亲住院时,公司曾允许预支奖金,也提起自己如何把一个普通会计提拔成财务负责人。会议室里无人打断。
周岚的手慢慢离开文件袋:“这些我都记得。也正因为我负责财务,我不能签一份新的说明,把旧签名解释成从未发生。”
许澈把一页纸推过去:“这不是改口,只是补充情况。你写明验收依据充分、流程没有异常,外面就不会借题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