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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婆子跪在门槛外,才说出“柳穗姑娘已有两个月身孕”,母亲韩氏便一把扯下沈明珠头上的凤冠。珠串崩落,滚得满地都是。
她将那身大红嫁衣掼进我怀里,命两个婆子按住我的肩:“去,用你姨娘的手段,把那男人的心给我勾过来!”
门外锣鼓未停,喜婆隔着垂花门催了第三遍。满院宾客都等着沈家嫡长女上轿,没人知道新娘已经换了人。
我攥住尚未系紧的腰带,问:“陆家已有怀孕的通房,母亲还舍得送姐姐过去?”
“明珠金尊玉贵,怎能进门便替庶子腾地方?”韩氏盯着我,“你不同。你姨娘能哄住你父亲,你也该有这份本事。”
明珠脸色惨白,坐在妆台前一言不发。她方才还哭着说不嫁,此刻看向我的眼神,却像抓住了一块能替她沉水的木板。
我推开为我梳头的婆子:“可以上轿。先把陪嫁改赠给我,再请父亲作保,送我姨娘脱籍。”
屋里骤然安静。韩氏扬手便要打,我迎着她的手,把脸转向敞开的喜门。
“这一巴掌落下来,最好重些。”我说,“叫外头宾客都来瞧瞧,沈家为何临上轿换了新娘。”
她的手停在我耳侧。喜婆又在外头高声道:“夫人,再误吉时,陆家的轿可真要回头了!”
父亲沈崇闻声赶来,跨过满地珠子便斥:“闹什么?承礼还在前厅等着,族老也都到了!”
韩氏把孕信低声说了。父亲看一眼明珠,又看一眼我,第一句话却是:“婚事不能退,丢不起这个人。”
我按住嫁衣的衣襟:“那便请父亲替沈家的体面出个价。没有赠书,没有姨娘的脱籍文书,我不出这道门。”
父亲压低声音:“三千两嫁妆本就是随新娘走的,你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妆单上写的是沈明珠。”我抽出压在妆匣下的单子,“今日若让我顶名,明日母亲便能说这些东西只是暂借我撑门面。”
韩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伸手来夺。我先将妆单举到喜婆能看见的地方:“您若不肯写,便请姐姐自己上轿。”
明珠猛地抓紧裙摆。她终于开口:“母亲,我不嫁。我绝不替旁人养庶长子。”
父亲被门外越来越响的议论逼得额角冒汗,当即吩咐账房取纸笔,又叫管家去请两位族叔进偏厅见证。
韩氏咬着牙道:“赠书可以写。陈氏的事,待你三朝回门再办。”
“不成。”我攥住尚未系紧的腰带,“空口许诺不值一文。身契在您手里,官府脱籍文书今日就能签。”
她冷笑:“你倒会趁火打劫。若没有沈家养你,你们母女早不知死在哪里了。”
“所以我替沈家救这场婚礼。”我看着她,“一场不被陆家退回的婚礼,换两张纸,母亲不亏。”
父亲不愿再耗,命人去取陈姨娘的身契。那只装契纸的黑漆匣被送来时,韩氏的指甲几乎抠进匣沿。
陈姨娘也被带到偏厅。她看见我身上的嫁衣,脚步顿住,先伸手握住我的腕子,像怕我已挨过打。
我反握住她:“姨娘别怕。我今日要出门,先替你把门打开。”
她没有问我愿不愿嫁,只将我衣领内折起的一角抚平,轻声说:“字要逐个看,印也要看。旁人越催,越不能急。”
父亲亲笔写下脱籍文书,注明陈氏自今日起不再列沈家奴籍,又在身契背面签押作废。两位族叔被请来落了见证名姓。
韩氏将身契推给我:“拿好了。一个姨娘的贱籍,值得你拿亲事来逼亲生父亲。”
我逐字看完,又请族叔念了一遍印文,才将两张纸贴身收进中衣:“既然不值什么,母亲何必气成这样?”
账房另起赠书,把原定陪嫁的田庄、铺面、银票与器物逐项列明,总值三千两,受赠人从沈明珠改成沈照微。
韩氏坚持只写“随嫁使用”。我提笔划掉那四字,请父亲补上“归沈照微自行占有处置,沈陆两家不得代管”。
父亲脸色发青:“你还未进陆家,便防着两家长辈?”
“今日之前,我也没想过会穿姐姐的嫁衣。”我吹干墨迹,“世事变得快,白纸黑字才跟得上。”
管家按新赠书重新核对妆单。少了一匣明珠惯戴的东珠,多出等值银票;箱笼封签也全部换成我的名字。
门外的陆家执事已来问了两次。父亲终于在赠书末尾签押盖印,并让族叔将换亲缘故简写在婚书附页上。
韩氏却挡在陈姨娘面前:“她虽已脱籍,今日也不能随你走。新妇带生母同日出门,不合礼数,另择吉日再送。”
我捏紧袖中的身契:“文书既成,她已不是沈家下人。她愿去哪里,由她自己定。”
陈姨娘轻轻按住我的手。她望了眼堵在院门口的婆子,低声道:“你先过今日。我若硬闯,她们有的是法子让你误了拜堂。”
韩氏顺势道:“三日后回门,我自会安排。你再耽搁,陆家发现换亲,连这顶轿子也未必肯给你。”
我知道她所谓吉日只是拖延,可身契已在我怀里,父亲与族叔也签了名。只要陈姨娘熬过三日,我便能带她走。
我让喜婆为我束好腰带,自己将凤冠戴上。冠檐太宽,是照着明珠的尺寸做的,压得我眉骨生疼。
出门前,我回头看向姐姐。她抬袖擦泪,袖口却滑出一个红线缠口的钱封,与报信婆子方才藏进怀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明珠察觉我的目光,立刻把钱封塞回袖中。我没有当场拆穿,只问:“姐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柳穗有孕的?”
她避开我的眼睛:“也是刚刚。”
锣鼓骤然响起,喜婆扶我跨过门槛。我将这句显而易见的谎话压下,把赠书与身契按在胸口,坐进了原本属于她的花轿。
轿帘落下前,我看见陈姨娘被婆子拦在喜门里。她没有哭,只朝我抬起那只曾护住我手腕的手,示意我一定收好文书。
花轿起行,沈家的匾额从帘缝里缓缓退远。我救不了她立刻出门,但从这一刻起,谁再扣住她,都不能说是理所当然。
陆家在拜堂前验看婚书,发现名字有改,前厅顿时乱了。父亲早有准备,当众称长女突染急症,由次女履行两家婚约。
陆老夫人隔着屏风沉默许久,最终只问嫁妆是否照旧。我听见这句话,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
父亲答:“三千两,一文不少。”陆家这才让司礼继续唱礼,并在婚书正页重新写下沈照微三字。
我与陆承礼各执红绸一端,拜过天地。直到夫妻对拜时,他才隔着盖头低声问:“你究竟是谁?”
我直起身,听见满堂宾客的道贺声:“婚书上写得很清楚。沈照微,从今日起,是你的妻。”
喜烛燃到第三寸,陆承礼才进新房。他掀开盖头,看清我的脸后退了半步,像是直到此刻才相信换亲不是司礼念错了名字。
“原定的是沈明珠。”他将喜秤搁下,“你们沈家临到拜堂才改婚书,至少该有人给我一句解释。”
我卸下压得发麻的凤冠:“解释可以有。你先告诉我,柳穗有孕,你准备如何安置她?”
他神色一滞,随即关上门:“这是陆家的内事。母亲说会把她送去庄子养胎,不会碍着新妇。”
“你早就知道?”
“半月前知道的。”他揉了揉眉心,“她身份低,母亲怕沈家悔婚,才没有声张。可我并未想过换一个人来受这份委屈。”
这句话听着像赔礼,却把隐瞒、送走和委屈都推给了旁人。我想起姨娘教过我,先听一个人抱怨什么,便知道他最愿意为哪件事松口。
陆承礼抱怨婚礼仓促,抱怨沈家欺人,却不曾问我为何肯来。他在意的是局面失控,不是局中人的去处。
我给他倒了杯合卺酒:“既然你也不想今晚继续乱下去,先答应我一件小事。”
他戒备地看着我:“什么事?”
“带我见柳穗。”我把酒推到他面前,“你只需领路,不必替任何人作主。这总比现在去前厅质问我父亲容易。”
他果然迟疑了。片刻后,他端起酒一饮而尽:“母亲已经安排她歇下,明日再见也一样。”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一个管事媳妇隔门禀道:“公子,新夫人妆奁里少了支赤金簪,在柳穗房中搜到了。”
陆承礼猛地起身。我也取下腕上绞丝镯,放在桌边:“看来明日不一样。再晚一步,她就不在陆家了。”
我们赶到后院时,一辆青篷车已停在角门旁。柳穗被两个婆子押在柴房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夹衣。
她小腹尚看不出隆起,脸色却白得吓人。管事捧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的簪子,称是从她枕下搜出的。
陆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道:“新妇入门便失窃,实在晦气。念柳穗有孕,只要她认罪,自请去庄子,便不送官。”
柳穗死死咬着唇:“我没有拿。”
周嬷嬷冷声道:“若不认,便按偷盗主母财物处置。你肚里的孩子,也护不住你。”
陆承礼接过簪子,看向我:“是你的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簪子转到灯下。簪脚中段有一道细细的银色焊痕,红宝背托也缺了一瓣卷叶。
“是我的。”我说。柳穗眼里的光一下暗了,周嬷嬷则抬手示意婆子把她押上车。
我从发髻内侧取下另一支一模一样的赤金簪,当众插回鬓边:“不过这支也是我的。”
众人愣住。周嬷嬷盯着两支簪子:“成对的首饰,少一支有什么稀奇?”
“当然不稀奇。”我指着她手里的焊痕,“可这对簪子三年前摔坏过一支,母亲让银匠用银胎接了簪脚。修过的那支,今日白天一直戴在我头上。”
我转身让灯光照见鬓边完好的簪脚:“我头上这支没有修过。你们手里那支有焊痕的,才是我今日白天戴过的。”
管事忙将所谓赃物翻过来,果然看见修补痕迹。那不是从新房失窃的簪子,而是白日里有人趁混乱从我发上取走的。
我问押人的婆子:“是谁搜的房?谁认定新房丢的是这一支?”
两个婆子互看一眼,都不敢答。周嬷嬷抢先道:“许是清点的人记错了,内宅忙乱,一场误会罢了。”
“误会已经备好了车,还给了认罪书?”我从车辕上抽出一张按手印的纸,“陆家的误会,倒比证据来得快。”
陆承礼脸上难看,命管事核对新房妆匣。不到一刻钟,丫鬟回来禀报,报失的另一支完好的赤金簪,正是我鬓边这支,并未丢失。
我把修过的簪子戴回发间:“赃物既是我的,便由我收回。车撤了,人也放开。”
周嬷嬷没有动:“这是老夫人的吩咐。柳穗即便没有偷簪,未婚先孕也不宜留在府中冲撞新妇。”
“她怀的是陆家的孩子,何来未婚先孕?”我看向陆承礼,“你方才还说会让她安心养胎。现在请你把自己说过的话兑现。”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沉默良久,终于道:“先撤车。柳穗仍住原处,明日我亲自向母亲说明。”
周嬷嬷脸色一沉:“公子,老夫人是为你好。”
“今夜已经闹到新妇面前,再押人反而难看。”陆承礼说完,又习惯性补了一句,“母亲那里,我替你们赔罪。”
婆子们这才松手。柳穗脚下一软,我上前扶住她,她却本能地护住小腹,与我隔开半臂距离。
我没有逼近,只让人取来披风和热水。待周嬷嬷带人离开,陆承礼也去前院安抚宾客,柴房外终于安静下来。
柳穗裹着披风,仍不肯进屋:“少夫人救我,是想留下我替你争宠吗?”
“我今天才被塞进花轿,没闲心同你争一个男人。”我把那张认罪书撕成两半,“我只是想知道,他们为何急着让你消失。”
她盯着碎纸,许久才说:“老夫人不是怕我碍您的眼。她怕我开口。”
“你知道什么?”
“一个多月前,老夫人让我送过一封信。”柳穗声音压得极低,“信送到城南永泰当铺旁的鸿升货栈,收信人没露姓名,只在回条上盖了半枚莲花印。”
“信里写了什么?”
“封得很死,我不敢拆。”她摇头,“可铺里掌柜问我,沈家陪嫁的田产到底值不值三千两,还说等新妇入门,钥匙一到便能核账。”
我想起拜堂前陆老夫人第一句问的便是嫁妆是否照旧,心里那点疑影骤然有了形状。
柳穗继续道:“我发现有孕后,老夫人先哄我暂住庄子。昨日她又叫人逼我按认罪书,说认了偷窃,孩子生下还能回府。”
“你为何不告诉陆承礼?”
她苦笑:“公子知道我要被送走,只说母亲不会害我,让我忍几个月。他不知道那封信,我也不敢再信他能护住我。”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陆承礼站在廊下,不知听见了多少,手还扶着半开的门。
柳穗立刻噤声。我望向他:“你母亲要送走她,你知情;今夜有人栽赃,你也看见了。你还准备只替旁人赔一句礼吗?”
陆承礼没有回答,只让小厮把青篷车赶离角门,又吩咐加派两名丫鬟守在柳穗房外。
“先住回原院。”他说,“认亲宴前,任何人不得私自送她出府。”
柳穗却没有因这句话放松。她低声告诉我,红线封口的送信回条还藏在城南铺子后墙第三块松砖里。
我记下位置,扶她走出柴房。经过陆承礼身边时,他伸手想替我拢披风,我侧身避开,只让他看见发间那道刺眼的银色焊痕。
回到新房,妆奁上的锁没有坏,钥匙也仍在我袖中。能从我头上取簪、又能调动后院车马的人,盯上的显然不止柳穗。
陆承礼站在门口说:“明日我会查清。”
我合上妆匣:“不必替我查。你只要管好陆家的人,别让证人和我的东西在认亲宴前一起消失。”
婚后第三日,我带着赠书与脱籍文书回到沈家。陈姨娘没有等在二门,原本收拾好的箱笼也不见踪影。
韩氏端坐正厅,只说姨娘昨夜受寒,另择吉日再走。她甚至备了新茶,仿佛三日前那场换亲只是寻常喜事。
我没与她争辩,径直去见明珠。姐姐正对着半匣首饰发怔,那只红线钱封已被拆开,空壳压在妆台角落。
我关上房门,把钱封推到她面前:“报信婆子是你买通的。”
明珠指尖一颤:“我只是让她把实情告诉母亲。我以为母亲知道陆家有孕妇,定会退婚。”
“你知道母亲不会舍得把你推进去,却没想过她会把谁推过去?”
她红了眼:“我真没想到会换你。那婆子只说赶在迎亲时闹开,陆家顾忌名声,婚事自然就散了。”
“一句没想到,不能替我从花轿里下来,也不能把姨娘送出这道门。”我看着她,“你从哪里得到孕信?”
明珠沉默片刻,从妆奁暗格取出一张收条。上面写着二百文,收款人按了手印,落款正是报信婆子的丈夫。
“我偶然听见陆家采买婆子议论柳穗,便让人去查。”她说,“后来那婆子肯传话,我给了她钱。只有这张收条。”
我收起收条:“还有一条线索。城南鸿升货栈,你陪我去。”
明珠抬头:“今日是回门,母亲不会许我们出府。”
“那就让她知道。”我拉开房门,“你借我替你出嫁时没问她准不准,如今也别拿她当挡箭牌。”
她被我说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披上斗篷跟了出来。韩氏得知我们要出门,果然命人拦住二门。
“回门的新妇私自逛街,像什么样子?”她看向明珠,“你也跟着胡闹?”
我当着父亲的面说要去核验陪嫁铺契。三千两赠书已有族叔见证,父亲怕我闹到外头,只得派车送我们。
韩氏盯着我袖口:“库房钥匙既随嫁妆到了陆家,今日正好交给我清点。你一个新妇,未必管得明白。”
“钥匙在我手里,赠书也写得明白。”我登上马车,“等我查完铺契,自会决定交给谁管。”
马车驶出沈家,明珠才低声道:“你怀疑母亲?”
“陆老夫人婚前让人打听陪嫁田产,母亲今日又急着要钥匙。她们至少有一件事瞒着我,也瞒着你。”
鸿升货栈藏在永泰当铺后巷,门面窄得只容两人并肩。掌柜见我递上柳穗说的半枚莲花印,脸色立刻变了。
他将印纸推回来:“小店不识这个。两位若买货,请去前头看样。”
我报出沈照微的名字,他仍摇头:“来函问的是沈家嫡长女的陪嫁,与旁人无关。”
明珠下意识看我。我没有替她开口,只将那张报信收条放在柜上,等她自己作选择。
掌柜见我们迟迟不走,已扬声叫伙计送客。明珠忽然按住柜门:“我就是沈家嫡长女沈明珠。”
掌柜上下打量她:“可三日前嫁入陆家的,分明是沈家新妇。”
她脸色涨红,却没有退:“婚礼当日临时换亲,嫁过去的是我妹妹沈照微。原定在我名下的三千两陪嫁,也已经另立赠书归她。”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我不是自愿抢走她婚事的庶妹,而是替她承担了换亲后果的人。
掌柜仍有疑虑。明珠取下腕间一只刻着小字的银镯:“去年我让人来典过一批旧书,就是你亲自验的货。镯内有我乳名,你该认得。”
掌柜看清刻字,态度终于松动:“沈大姑娘既亲口说明,我便不再替来客瞒着。但信件只能给你们看,不能带走原件。”
他从账柜夹层取出一封来函。封口处是一枚完整莲花印,与柳穗送信回条上的半印恰好相合。
信上没有直写陆老夫人的名字,只问沈家陪嫁中的两处田庄、一间绸铺能否在新妇入门后尽快折现,并要求预估全部产业可抵多少银。
末尾另有一句:沈家所欠一千八百两本息,由来人代偿,事成后钥匙与契纸一并移交。
明珠反复看了两遍:“沈家欠谁一千八百两?”
掌柜道:“听来办事的人说,是沈夫人替娘家周转欠下的。陆家愿先填这笔窟窿,条件是婚后接管整份陪嫁。”
我终于明白,陆老夫人为何只问三千两是否照旧。她不是在意新娘是谁,只要随新娘进门的财物仍在。
韩氏也不是单纯舍不得退婚。婚事一散,一千八百两的债便无人替她填;所以她宁可临时换一个女儿履约。
明珠脸上血色尽失:“母亲从没告诉我。她只说陆家门第好,承礼性情温和,嫁妆交给婆家打理也是规矩。”
“她们原本等你进门后交钥匙。”我点了点自己的名字,“现在赠书归我,两边的算盘都卡住了。”
掌柜只肯让我们抄录来函。我照着原文写下田庄名称、欠款数目和莲花印样,又请掌柜在副纸上注明原件由鸿升货栈保管。
离开前,我与明珠核对手中的回条,纸边还沾着泥。
明珠把回条递给我:“柳穗为何会告诉你这些?”
“因为新婚那夜有人用我的簪子栽赃她,逼她认罪去庄子。”我收好证据,“若她被送走,便没人能证明这封信如何往来。”
明珠脚步僵住:“陆家已经对你动手了?”
“那支簪子白日戴在我头上。能拿走它的人,或许从婚礼起便盯着我。”
她沉默走了半条街,忽然让车夫改道去一家典当铺。她从匣中取出随身的珠钗和金锁,全部摆到柜上。
“你做什么?”
“这些是母亲私下给我的,不在赠书里。”她咬着唇,“我能典二百两。先找人接应陈姨娘,剩下的给你另租住处、请大夫。”
我没有立刻接她递来的银票:“你以为给钱,便能把我受的事抵掉?”
“不能。”她声音发颤,“但你说得对,我欠你的不是一句没想到。若今日再空手回去,我以后也只会继续没想到。”
我最终收下银票,却让掌柜在典票上写明首饰归沈明珠所有,所得二百两由她自愿交我使用。
回程刚到沈家巷口,一名小厮便拦住马车。他是韩氏院里的人,手中还提着陈姨娘那只被扣下的旧箱笼。
“夫人传话,少夫人若肯在入夜前交出陆家库钥,陈姨娘明早便能带行李出府。”
我掀开车帘:“若不交呢?”
小厮低头道:“夫人说,陈姨娘身契虽废,旧病却重。她留在沈家养着,总比出去无人照看强。”
这不是商量,是拿姨娘的身体逼我替两家完成交易。明珠听完,指节攥得发白。
我问小厮:“姨娘现在何处?”
“仍在西跨院。夫人让人守着,说她病中不宜见客。”
明珠忽然推开车门:“把箱子给我。我亲自去西跨院接人。”
小厮慌忙拦她:“大姑娘,夫人吩咐过,谁都不能——”
“她也吩咐我按原定婚事出嫁,结果替我上轿的是照微。”明珠夺过箱笼,“母亲的每一句话,不是都非听不可。”
我握住她的手腕:“你若带姨娘出来,韩氏会知道报信也是你安排的。她不会再把你当无辜受害的女儿护着。”
明珠看向我怀里的收条和来函抄件,眼里仍有惧色,却没松开箱柄:“我已经让你替我付过一次代价。不能再让你独自去西跨院。”
远处更鼓敲过第一声,离入夜只剩不到一个时辰。韩氏要库钥,陆老夫人要柳穗闭嘴,而姨娘还被锁在沈家院内。
我把二百两银票分出一半塞给车夫,叫他去找父亲签文书时在场的两位族叔,另一半交给明珠安排后门接应。
“我们不从正门硬闯。”我将车帘放下,“先让所有见证姨娘脱籍的人都知道,韩氏正扣着一个已经自由的人。”
明珠点头,抱紧那只旧箱笼。马车重新驶向沈家侧巷,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母亲准不准。
马车停在沈家侧巷,我与明珠分头行事。她带着陈姨娘的旧箱笼去后门,我则拿着来函抄件回陆家,逼陆承礼给我一个答案。
临下车前,我叮嘱她收好那一百两银票:“姨娘出来后别回陆家,先送去城西悦来客舍。用你的名字开房。”
明珠攥住银票:“若母亲不放人呢?”
“两位族叔正在正门问她,为何扣着已经脱籍的人。你从后门接,闹起来便高声念父亲签过的文书。”
她点头下车。那只旧箱笼不重,她抱得却很紧,走出几步又回头。
我没说信她,只让车夫转向陆家。
回府后,我径直去了陆承礼的书房,将铺主抄存的来函摊在他面前。
他看见一千八百两的数目,眉头越皱越深:“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鸿升货栈。柳穗替老夫人送过信,掌柜保留了原件。”我按住纸角,“你说不知道两家为何急着要我的钥匙,现在可以去问了。”
陆承礼捏着抄件便往正院走。我跟在他身后,周嬷嬷几次想拦,都被他沉着脸推开。
陆老夫人正在看认亲宴的席单。她听儿子念完来函,没有否认,只让屋里下人全部退下。
“韩氏替娘家周转欠下一千八百两本息,本不关我们陆家。”陆承礼问,“母亲为何答应代偿?”
陆老夫人合上席单:“你父亲留下的旧债月底便要到期。若还不上,祖宅旁那两进院子都得抵出去。”
陆承礼怔住:“家里的田租足够周转,怎会到了保不住宅子的地步?”
“去年修河捐银,庄上又歉收,账面早空了。”老夫人道,“沈家愿以三千两陪嫁交由陆家管,填过一千八百两,余下正好抵急债。”
我问:“这三千两是沈家赠给我的财物。母亲凭什么拿它替陆家保宅?”
陆老夫人看我一眼:“原定是给明珠的。若不是你临时换亲,钥匙早已按约交过来。你既享了陆家少夫人的名分,也该替夫家分忧。”
“名分是你们两家塞给我的,债却不是。”我把赠书放到她面前,“这里写得清楚,财物由沈照微自行处置。”
陆承礼来回看着两张纸,方才的怒色渐渐褪去。他坐到我身边,语气也软下来:“照微,母亲瞒我确实不妥,可眼下债主催得急。”
“所以呢?”
“先把银钱借给家里周转。”他道,“三千两不会全动,母亲只需填上缺口。等明年庄上收成好,我亲自补还给你。”
我看着他:“你连家中账目何时空的都不知道,拿什么保证明年能还?”
他脸色微僵:“陆家祖宅不能因一纸赠书便被收走。你我已经是夫妻,不必把账分得如此清楚。”
“既然夫妻不必分清,你为何不拿自己的田产抵债,偏要拿我的陪嫁?”
陆老夫人冷声道:“承礼的产业是陆家根基。新妇的嫁妆本就该由婆母代管,你母亲也同意了。”
“她同意时,嫁妆还不属于我。”我收回来函抄件,“如今她欠的债让她自己还,陆家欠的债也由陆家自己还。”
陆承礼拦住我:“此事还能商量。你先把库钥交出来,母亲核过数目,不会乱动你的东西。”
“新婚那夜有人拿我的簪子栽赃柳穗,今日你母亲又承认瞒着你图谋嫁妆。你觉得我还会把钥匙交给她?”
陆老夫人沉下脸:“柳穗心术不正,拿一封信挑拨主母。明早便送她去庄子,免得府里再生事。”
我挡在门前:“她可以离府,但去哪里由她自己选。身契若仍在陆家,便先还给她;生产费用和孩子的抚养,由陆承礼承担。”
陆承礼摇头:“她有孕在身,独自出去出了差错怎么办?庄子有婆子照料,于她和孩子都稳妥。”
“新婚那夜押她上车的人也说是照料。她若真能自己选,何必先按认罪书?”
“母亲只是怕她闹事。”他避开我的目光,“你才进门,不懂她的性情。”
我将出门牌握进掌心:“我懂的是,一个被栽赃的人不肯去关她的地方。明日我会送她到安全住处。”
陆承礼看见木牌,伸手来拿:“事情未查清前,你不能再独自出府。”
我后退半步:“这是老夫人昨日给我的牌。”
“府中接连出事,我是为你好。”他扣住我的手腕,将牌从指间抽走,“等认亲宴后,我陪你出去。”
我抬眼看他:“你不是怕我出事,是怕我带柳穗去见能听她说话的人。”
他手指一顿,却仍把牌交给周嬷嬷:“封内院角门。没有我和母亲的话,少夫人与柳穗都不得出府。”
我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走。陆承礼追上来,伸手按住门旁妆奁:“库钥先由我保管,免得下人趁乱。”
“松手。”
“照微,我会给你立借据。”他说,“陆家的难处只是一时,你别逼母亲在族亲面前失了体面。”
“要体面的人是她,出银子的人却是我。世上没有这样的借法。”
我把钥匙藏进袖底,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拉扯间袖口裂开,钥匙落在地上,被周嬷嬷抢先捡起。
陆承礼没有命她归还,只低声道:“先封库,谁都不许私动。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周嬷嬷应得干脆,当场带人去了陪嫁库房。两名婆子随即守在院门外,门闩从外面落下。
不到半个时辰,库房方向传来抬箱声。我隔着窗缝看见四名小厮搬出一只黑漆银箱,周嬷嬷和账房管事跟在后面。
我让陪嫁丫鬟取出妆单,记下时辰:“酉初二刻,周嬷嬷持钥开库。经手人四名,抬走三号银箱一只。”
箱中原装银票八百两、碎银二百两,另有两封铺面周转银。我将每项数目写在纸上,让丫鬟也签了名字。
第二只被抬走的是首饰匣。周嬷嬷发现我站在窗边,索性命人放下竹帘,不许院里人再看。
我仍听着脚步记数。每抬走一件,我便在妆单副本上划一道,连抬箱人的咳嗽和跛脚都一并写下。
天色彻底暗下时,墙外飞进一颗裹着布条的小石子。是明珠约定的报平安信号。
布条上只有一行字:姨娘已到悦来客舍,身契随身,族叔作证,韩氏未能拦回。
我把布条贴在掌心,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韩氏扣住的第一个人,已经真正走出了沈家。
紧接着,院外又响起车轮声。守门婆子说,柳穗已被移去最东边的偏院,明日卯时便送往庄子。
我收好妆单副本,看着门上的铜锁。我说过要送柳穗去安全住处,如今连自己的院门都出不去。离明日卯时,只剩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