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夫君疼我,长子加官进爵,长女为妃,我被封一品诰命,堪称圆满。睁眼我却避开了与他的初遇,余生再无交集

分享至



沈知微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裴衡正握着她的手。白发苍苍的男人伏在榻边,仍像新婚那年一样,低声唤她的小字。

长子已官至三品,跪在屏风外压着哭声;长女从宫中赶来,凤钗都跑歪了。她这一生夫妻相守,儿女成才,受封一品诰命,实实在在圆满。

可弥留之际,她听见母亲多年前那句劝慰:“知棠虽没福气,你后来却嫁得这样好,也算苦尽甘来。”

她从未觉得妹妹的死能拿自己的福气抵偿。只是年岁越长,越没人肯听她提那艘沉在渡口的船。

再睁眼时,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窗外蝉声聒噪,丫鬟捧着赴赏花宴的衣裙,催她快些梳妆。

沈知微猛地攥住梳案边缘。今日正是她与裴衡初遇之日,也是知棠替家中病人过河取药、死在渡船上的那一日。

前世的幸福不是骗局。裴衡疼她,孩子们敬她,那些晨昏相伴的岁月都是真的。

可知棠也是真的死了。她被捞上来时,发间还缠着给母亲求来的药包绳。

门帘一响,十四岁的沈知棠探头进来,手里抛着一只青布钱袋:“姐姐还没好?再磨蹭,裴家的花都要谢了。”

沈知微盯着那张鲜活的脸,眼泪骤然涌出。她起身抱住妹妹,用力得让知棠险些把钱袋掉在地上。

“怎么了?”知棠被勒得喘不过气,“难道这宴上有会吃人的老虎?”

沈知微松开她,夺过钱袋:“你本来要去哪儿?”

“乘午船过河,去同春堂取药。娘的咳疾又犯了,家里那张方子缺一味紫菀。”

沈知微把钱袋塞回她手中:“别过河。你去街尾请周郎中,请他来家中看诊,药材缺什么便从近处配,我去渡口。”

“你不赴宴了?”知棠看了看绣裙,又看她,“母亲盼了半个月,你回来怎么交代?”

“我自己交代。”沈知微摘下刚戴好的珠钗,“今日无论谁问,你只说是我改的主意。”

车夫听说不去城南裴府,愣了片刻。沈知微催他往渡口赶,又吩咐随车丫鬟回家报信,自己握紧那只原该装着药的空匣。

车轮碾过石板,她想起的却只有前世零碎的噩耗。船沉了,知棠没回来,至于为何沉、谁失职,她那时正在花宴上,什么都没看见。

马车抵达渡口时,渡船尚未解缆。乘客挤在船上,挑担的、抱孩子的、赶集归来的,船头堆着几筐湿漉漉的鱼。

一个船工蹲在船腹外侧,正往一道细长裂缝上刷黑漆。新漆油亮,沿着旧木纹往下淌,刺鼻气味隔着几丈都能闻见。

沈知微跳下车,提裙奔向栈桥:“停船!船身有裂缝,今日不能走!”

督运吏赵茂正催人解缆,闻声沉下脸:“哪里来的姑娘?那是寻常补缝,刚验过的船,耽误了时辰你赔得起吗?”

“漆还没干,怎能算修好?”沈知微指着船腹,“先让人下船,请木匠重新查验。”

船上的乘客骚动起来。抱孩子的妇人刚想起身,杜成从票棚里走出,扬声道:“旧船哪有没补过的?沈姑娘若怕水,自己不上便是,别误大家赶路。”

有人认出她是沈家长女,反而笑道:“姑娘这是赴宴走错路了吧?风平浪静的,能出什么事?”

沈知微冲向缆桩,想把刚解开的粗绳重新套回去。赵茂一把推开她,喝令船工撑篙。

她踉跄撞在木栏上。下一刻,长篙点岸,渡船离开栈桥,水面只荡开两圈平缓的波纹。

“把船划回来!”她追到桥尽头,“船底有伤,快回来!”

赵茂嗤笑一声。船已行出数丈,船工不敢违令,只低头继续撑篙。

那声断裂来得极轻,先像湿柴被踩折。紧接着,船腹中央猛地向下一陷,刚刷过漆的接缝从头至尾豁开。

河面没有风浪,整条船却像被拦腰折断。尖叫声骤然炸开,鱼筐、扁担和人一同滑向冰冷的河水。

沈知微本能地迈上栏杆。前世那种迟到一生的愧疚逼着她往下跳,可她看见翻扣的船板和乱抓的人手,硬生生停住。

她不会泅水。此刻跳下去,只会多一个等人救的累赘。

“岸上有缆绳!”她转身扯下系货的长索,指向卖鱼的小贩,“你会撑船吗?”

鱼贩脸色煞白,仍点了头:“会,可我那条船小,挤不了几个人。”

“不让落水者全挤上去。你撑过去接近他们,我们在岸上拉绳。”沈知微把绳圈套过木桩,“会水的跟他去,不会水的留下拉!”

她又抓住车夫:“把车上的帷幔、坐褥全拆下来。再去附近店里借门板、棉被和担架,快!”

鱼贩的小船很快离岸。两名水性好的脚夫趴在船沿,将缆绳送向水中挣扎的人。

沈知微带着岸上众人拽紧长索,掌心立刻被粗麻磨破。一个男人抓住绳结,却被另一个落水者死死抱住,两人同时沉了下去。

“别缠他的脖子!”她跪在岸边喊,“抱绳,顺着绳往岸上挪!”

半截船腹再次下沉,水里忽然传来妇人的哭叫。她把怀里的孩子举过头顶,自己却被翻来的木板压得只剩半张脸。

小船不敢再近。鱼贩用竹篙勾住孩子的衣带,一名脚夫伏低身体,终于将孩子拖过船沿。

孩子已经不哭了。鱼贩不敢停船,调头靠岸,沈知微和车夫把他接下来,清掉口鼻泥水,按郎中曾教过的法子拍背。

孩子呛出一口水,哇地哭出了声。岸上短暂地响起欢呼,可那妇人举过孩子的手,已经消失在船板下面。

“绳子不够长!”鱼贩抹了把脸,“船底还有人,不能只从外头捞!”

沈知微将哭泣的孩子交给一名老妇,望见岸边刚借来的两副担架。一副接住了昏迷者,另一副仍空着。

河中还有手在拍击船板,急促而凌乱。她重新抓紧染血的缆绳:“会撑船的轮换,继续接人。空着的担架,不许收走。”

第二趟小船靠岸时,带回两个活人和一具尸身。沈知微让人把死者移到树荫下,没有盖住脸,先等家属辨认。

河心的断船只剩一角露在水上。有人说底下还有气泡,鱼贩便伏在小船上,用竹篙沿翻扣的船底一点点敲。

“听见敲击就回三下。”沈知微喊完,分出两组人沿下游搜寻,又叫车夫继续去借长绳和干衣。

赵茂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拦着岸边的人嚷道:“都别乱动船!出了人命,自有渡行处置。”

“方才催船的是你,如今说处置的也是你。”沈知微将缆绳交给脚夫,挡在他面前,“你若有工夫,先把你们的救生船放下来。”

渡行的两条备用小船竟都上了锁。杜成推说钥匙在账房,围观者顿时骂起来,他只得命人砸锁。

锁还没砸开,下游传来呼声。一个年轻船工抱着浮木被拖上岸,胸口起伏微弱,身上的湿衣已经冰凉。

沈知微蹲下摸了摸他的颈侧,冲车夫道:“棉被呢?热水呢?”

车夫只抱回一床薄被,脸色难看:“附近店家肯借衣裳,可没人烧下这么多热水。医馆离得也远。”

众人只顾着从水里捞人,岸上竟没有一个能主事的郎中。沈知微让人脱去船工湿衣,用干布擦身,再以被褥裹紧。

年轻人短暂睁眼,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有人要给他灌酒,沈知微拦住:“别硬灌,他吞咽不了。”

“姐姐!”知棠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她背着药箱跑得发髻松散,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周郎中和两个药童。原来她请人到沈家诊过母亲后,听说渡口出事,立刻带着郎中赶来。

沈知微又急又怒:“谁让你来的?这里乱成这样,你回家去!”

知棠没同她争,只扫一眼地上的伤者,取出剪刀递给周郎中,又叫药童架锅烧水:“姐姐,你分得清哪个药瓶里是苏合香吗?”

沈知微一滞。知棠已经把药箱分成两层,红布包给昏迷者,蓝瓷瓶送去处理伤口,动作又快又准。

周郎中头也不抬:“留下她。这里缺的不是一个守礼的姑娘,是一双认得药的手。”

沈知微收回赶人的话,转身把新救上来的伤者引到知棠面前:“这个呛水,那个左腿被木刺扎穿,还有一个一直喊冷。”

姐妹第一次不必解释便各自接住了事情。知微登记伤者姓名和落水位置,知棠跟着郎中分药、换干布,记下谁须尽快送医。

午后,船底先后又救出两人。算上最早的孩子,共有七个人活着上岸。

可那个年轻船工的呼吸越来越浅。周郎中用尽办法,握住他的腕脉许久,最终缓缓摇头。

他的母亲赶来时,儿子身上已经换了干衣。老妇扑在担架旁,反复问为何人都捞上来了,还是没能活。

无人敢回答。周郎中低声道:“在冷水里太久,上岸后又迟迟没有足够的保温和救治。若早一刻有热汤、厚被和医者,也许……”

那个“也许”比断言更伤人。老妇伏下去,哭得浑身发颤。

另两名死者也被陆续认领,其中一人正是把孩子托出水面的母亲。获救的孩子被外祖父抱着,仍朝盖着白布的担架伸手。

三具遗体并排停在岸边,搜救却不能停。还有人报出亲属姓名,沈知微便逐一记在从票棚取来的空册上。

“张大,挑炭的,三十五岁,最后见于船尾。”“陈柳娘,穿青衫,可能被冲向下游。”她每记一人,便让家属说清特征。

知棠抽空在册页边添了几行:干衣不足、热水来迟、渡口无常驻医者、救生船上锁。

沈知微看见后,问:“你记这些做什么?”

“今日用不上,往后用得上。”知棠把笔塞回她手中,“若只记谁死了,不记为何没救活,下一次还是这样。”

河边忽然起了争执。罗嫂跪在一块捞起的断板旁,死死按住木头,不准渡行伙计搬走。

那块木板边缘发黑,断口一捏便落下细屑。新漆下面露出一排旧钉孔,还有一道被填平的深凿痕。

罗嫂的丈夫也是渡行船工,已被确认死在水中。她盯着那道痕,哑声道:“这是旧补处。他出事前说过,这条船该换了。”

杜成随即赶来,冷笑道:“你男人验船前拿着凿子上船,许多人都看见了。如今船从这里断,不是他心怀不满毁船,又是谁?”

罗嫂脸色惨白:“他带凿子,是查看烂到哪里。他同你吵,是不肯再拿这船载人!”

杜成命人抬来银箱,当众道:“死伤各户二十两,渡行愿尽情分。只要交回水里捞出的东西,按手印认下风浪致灾,今日便能领钱。”

有人因家中急等丧葬,望着银子迟疑。也有人听见要交出断板,立刻退开。

罗嫂的手指嵌进朽木,指甲都翻了。她衣衫上全是补丁,家中还欠着粮钱,可她将银锭推回杜成脚边。

“我缺钱,缺得恨不能把命卖了。”她抬起头,“可我不能拿二十两,替我男人认下害死一船人的罪。”

杜成沉声道:“不领便罢。木板是渡行船物,你无权扣着。”

两名伙计上前抢夺。沈知微将登记册交给知棠,拉来几名亲眼见过断板被捞起的脚夫,挡在罗嫂身前。

“这是死因物证。今日谁拿走,谁便说不清是否换过、烧过。”

赵茂冷声反问:“沈姑娘凭什么定它是物证?你又懂船?”

“我不懂,所以才要送官查验。”沈知微没有逞强,“但你们既急着用二十两换回它,便更不能由你们保管。”

她叫车夫取来油布,将断板原样包住,又请罗嫂和两名目击者在封口处分别按印。

知棠把最后一个失踪者的姓名添上册页,走到她身边:“郎中留下照看伤者,我同你去。”

沈知微望着妹妹沾满药汁的手,没有再说回家。她只把那张写着干衣、热水和常驻医者的纸折好,收进袖中。

岸上的三副担架已经不再空着,河心却又传来一下模糊的撞击。鱼贩举起竹篙示意,搜救的人立刻重新登船。

沈知微抱紧油布里的断板。活人要继续找,死人留下的话也不能被夺走。

沈家的仆人是在暮色将合时赶到渡口的。他带来沈父口信,说家中病况虽已稳住,父亲却因长女无故缺席花宴动了怒。

“老爷让姑娘立刻回去。裴家已经遣人问过,夫人急得又犯了头疼,家里实在离不得人。”

沈知微先问:“周郎中开的方子可抓齐了?母亲现在由谁照料?”

仆人答得含糊,只说老爷在旁守着。沈知微便叫来一名药童,给足车钱,请他随仆人回沈家煎药,夜里若有反复再来报信。

“告诉父亲,我不是不管家中。”她把安排逐项说清,“但断板今夜若落回渡行手里,明日便未必还是这一块。”

仆人不敢再劝,只能带药童离开。沈知棠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回去以后,你少不了挨罚。”

“我知道。”沈知微说。

放弃花宴不是从一条路轻轻转去另一条路。她舍下的是前世确实疼爱她的丈夫、她亲手养大的儿女,也是沈家早已盘算好的体面前程。

可她不能为了那些尚未发生的福气,再让知棠登上那条船。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知棠,只将登记册递过去:“你护好册子。我和罗嫂抬木板,目击者跟紧,去县衙。”

县衙临近散衙,门役见一群湿衣百姓涌来,先要驱赶。沈知微报出三死多人失踪,又将封好的断板置于阶前,请求当夜收存证物。

杜成和赵茂随后赶到。赵茂亮出督运吏的腰牌,声称渡难已有定论,不过是午后暗流撞裂旧船。

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平静得几乎不起波澜的河面:“今日沉船时无风,水面也没有大浪。岸边数十人都能作证。”

县令原已披衣欲走,听见死了三人,只得升堂。罗嫂抱着丈夫的灵牌跪下,两名脚夫和鱼贩依次陈述断船经过。

官差接过油布时,杜成忽然道:“这块板未必来自沉船。岸边杂木甚多,沈姑娘又与罗氏一路同行,谁知是否串通?”

知棠立刻展开登记册。上面记有断板出水时辰、地点和经手者,封口处三枚指印与在场人姓名一一相合。

鱼贩道:“是我用篙勾上来的。断板离船不过两丈,当时新漆还在往水里浮。”

县令命书吏当场复核封印,将断板编号收存。官差把它抬进侧房时,杜成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知微没有因保住木板便松气:“大人,恳请明日退潮后封锁沉船位置,由与渡行无关的匠人查验船体。”

赵茂道:“验船本就是督运司职责。此船半月前经我查过,并无大患,何须另找外人?”

“正因是你验过,今日却断了,才不能只由你再验。”

堂上顿时一静。赵茂拍案边怒斥:“一个闺阁女子,竟敢污蔑官吏受私!”

沈知微抬眼:“我没有说大人收了什么。”

县令看了赵茂一眼,问杜成:“死者罗山此前是否与你争吵?”

杜成毫不迟疑:“争过。他嫌工钱少,扬言要让渡行开不成船。事发前还有人见他持凿登船,这难道不是蓄意毁船?”

罗嫂扑上前:“他是船工,上船带凿有何奇怪?他回来时说木头烂透了,凿一下便掉渣!”

“谁能证明他说过?”杜成逼问,“死人留下的妻子吗?”

罗嫂被问得浑身一僵。她知道丈夫曾带回过一件东西,却也明白此刻若说得不清,只会被指作临时捏造。

沈知微按住她的手,没有替她编造答案:“大人,我们只能证明他持凿上船,不能仅凭一件工具证明他为何持凿。”

她指向侧房:“同样,断板上有凿痕,也不能由不懂船的人一眼认作毁坏。请找无涉渡行的木匠,看凿痕是在断裂前还是断裂后,是拆查朽处还是故意凿断。”

县令问:“你既不懂,怎知匠人能辨?”

“我不知道他一定能辨。”沈知微答道,“所以还要查整条船的断口、旧补处和验船记录。”

赵茂冷笑:“船已沉在水底,明日打捞搬动,痕迹难免受损。你们今日强取断板,已经坏了现场。”

“救人时必须动船,这是救命,不是毁证。”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其余部位从现在起由官差看守,谁再擅动,才该担责。”

堂外有人低声附和。县令不愿让事情继续闹大,终于准许次日退潮查船,并点了两名不隶属督运司的官差连夜守住渡口。

他又命书吏调取半月前的验船记录,另从城北请两名与杜家无往来的老匠人到场。

杜成见阻拦不成,转而道:“大人,即便要查,也该先把渡行财物归还。那块断板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

县令道:“既已封存,查明以前谁也不得取回。”

罗嫂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她不是赢了官司,只是替丈夫争到了一夜不被定罪的时间。

书吏铺开供纸,让鱼贩先画押返回渡口,再让两名脚夫和罗嫂分别画押。轮到沈知微时,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家另一名仆人冲进来,气喘得说不成句。沈知棠以为母亲病情恶化,脸色瞬间白了:“家里怎么了?”

“夫人无事。”仆人扶着门框,“是渡口来人,说又听见船底有声音,像有人在敲。”

鱼贩紧跟着跨进门槛,裤腿还滴着水:“不是水拍木头。船尾下面连敲三下,停一阵,又敲三下,里头肯定有人活着!”

县令看向刚刚封存的供纸,又看向沈知微:“明日退潮勘验,如今提前拆船,断口可能再坏。”

“里面的人等不到明日。”沈知微没有犹豫,“先救人。”

赵茂立刻抓住话头:“是你主张拆的。往后查不出什么,可别怪渡行没保全船体。”

“拆哪里、由谁拆、每一步先由官差记下。”沈知微道,“能避开主断口便避开;若避不开,也先救命,再由匠人判断人为拆损与原有断裂。”

她不冒充自己知道该锯哪块木头,只转向鱼贩:“你熟水路,回去告诉他们别乱砸,先维持敲击回应,让受困者知道外面有人。”

县令收起供纸,当即点了官差、书吏和一名值夜仵作同行,又命人就近召木匠带锯斧赶往渡口。

一行人奔出县衙时,天已经全黑。知棠提着从药箱里取出的灯,紧紧跟在沈知微身侧。

“若救出来的人冻得太久,渡口还是没有足够的热水和厚被。”她说,“我先去叫周郎中准备。”

沈知微把家中马车让给她:“你带药童先走,沿路能买到的炭和干衣都买下,不必等我。”

知棠上车前抓住她的手:“这回不是你安排我躲开,是我们各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沈知微点头。马车先行冲入夜色,她则与官差护着封存清单赶往河岸。

远处的渡口灯火晃动,黑沉沉的船尾下,又传出三记微弱而固执的敲击声。

沈知微赶到渡口时,官差已将围观者拦在岸上。翻扣的船尾随水起伏,那三下敲击隔了许久才再次响起,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

知棠比她早到一步。周郎中在票棚里铺好干衣和被褥,药童烧着两口热水,借来的炭盆也已生起。

鱼贩蹲在水边试了试绳结:“船舱进水大半,入口被断木堵住,只够一个人贴着钻进去。我能去,可里面黑,怕摸错地方。”

随行木匠查看露出水面的船尾,指着侧边一块舱板:“从这里开口最近,但这一锯下去,原来的接缝就保不住了。”

赵茂尚未赶回,渡行伙计却守在旁边,立刻嚷道:“白日已经毁了一处,如今再锯,往后还怎么查是谁弄坏的船?”

敲击又响了一下,随即归于寂静。沈知微望向书吏:“请你把眼下的木纹、钉位和裂痕全画下来,标明将从何处下锯。”

书吏为难道:“仓促画出来,未必分毫不差。”

“不求分毫不差,只求在场人都看清,哪一处是原有损伤,哪一处是为救人新开的口。”

她请木匠用白粉沿切口画线,再让鱼贩、两名官差和船工共同指认。众人逐一报上姓名,书吏把位置和时辰记进册中。

沈知微又道:“锯下的每一块木头都按次序摆到岸上,不许劈碎烧掉。能留下多少便留下多少。”

罗嫂抱着丈夫的衣物站在人群后,忽然开口:“救人吧。查我男人的清白要紧,可里头若还有活人,不能等他也成了死人再查。”

木匠不再迟疑,乘小船靠近船尾。锯齿落下时,翻船随之震颤,舱内立刻传来两记仓促的回应。

“他听得见!”鱼贩俯身拍了三下,“里头的人别怕,我们在开船板!”

岸上的长绳一端系住鱼贩腰身,另一端绕过缆桩。沈知微带人握紧绳索,每隔一段便打结,免得一人脱手牵连全线。

舱板被锯开后,浑浊河水从洞口灌入。木匠想再扩大半尺,鱼贩却拦住他:“再开就压到气穴,我先进去找人。”

他脱去外衣,腰间另系一根细绳。沈知微与他约好,一下是放绳,两下是收绳,连拉三下便立刻将人拖回。

鱼贩吸足一口气,侧身潜入黑洞。细绳一点点滑过沈知微掌心,先松,继而猛地绷紧。

船身忽然向下偏沉,岸边有人惊叫。官差喝令众人稳住,木匠用长篙顶住船尾,免得开口完全没入水下。

细绳传来一下拉动。沈知微让众人再放半丈,眼睛始终盯着水面,却迟迟看不见鱼贩出来。

知棠跪在岸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下时,绳索终于连震三次。

“收绳!”

岸上十余人同时后退。鱼贩先被拖出洞口,他一手攀着断木,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舱内之人的衣领。

“别只拉我!”他呛着水大喊,“下面卡着腿,是个孩子!”

木匠俯身摸到障碍,发现一根折断的横梁压在孩子脚踝上。若要搬梁,必须再锯掉旁边半块承托木。

书吏脸色发白:“那一块正连着旧裂口,锯开后恐怕再也拼不回原样。”

沈知微看见洞中露出的半张小脸。孩子已经没有力气敲击,嘴唇贴着仅存的气隙,眼睛也闭上了。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