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舟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我还在反复摸那只纸袋。里面是给他母亲买的丝巾,颜色挑了半天,最后选了最不出错的灰蓝色。
“第一次正式见面,别紧张。”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你父母好相处吗?”
“我妈爱操心,我爸话少。”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介绍两位住在远处的老人。我嗯了一声,把纸袋抱得更紧。
这是交往两年后,我第一次去他父母家吃饭。此前他只说父母住在本市,家里条件普通,母亲退休,父亲工作忙,平时不常回来。
电梯门打开,林舟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户门前。他刚抬手,门便从里面开了。
周慧穿着浅色针织衫,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先看我,又看向林舟,笑得很热络。
“这就是赵清吧,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收拾得利落,餐桌上摆着六副碗筷,菜已经上齐。靠窗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九岁上下,穿深灰色衬衣,手边没有手机,也没有茶杯。
我只看了他一眼,脚步便停住了。
电视里见过的脸,报纸上见过的名字。那张脸没有屏幕里那么严肃,可眉眼和神情不会认错。
林国栋,省长。
我手里的纸袋往下滑了一截,丝巾盒撞在门边,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抬头,目光落到我脸上,停了几秒。他没有起身,只把旁边的椅子往后拉了拉。
“赵清,坐这儿。”
我的喉咙像被热水烫过,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舟关上门,走到我身边。他脸上没有意外,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像终于等到了某个约定好的时刻。
“你这丫头,把我们全家都瞒过了!”
周慧端汤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你父亲吃饭前不爱喝水,饭后才喝热茶。这个习惯,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看她。
她说的是我爸。
餐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遮掩。我忽然明白,今天这顿饭里,只有我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01
两年前,我还不知道林舟的父亲是谁,也没想过会有今天这顿饭。
那时我三十一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不算体面,却每天要和稿子、作者、校样打交道,桌上常年堆着字典和退回来的书稿。
周五下班前,同事把一张读书会报名单递给我。
“去不去,主题是旧城改造,听着挺适合你们编辑部。”
我本来想推掉。那阵子刚换了出租屋,晚上还要整理纸箱。可同事把名额往我手里一塞,说人文学社那边已经报上名字,不去就浪费了。
读书会在一间不大的文化空间举行,门口摆着几盆快要晒蔫的绿萝。墙上贴着活动海报,边角卷起,胶带露出一小截。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签到后站在入口处看座位。
工作人员拿着一叠纸,匆匆扫了我一眼。
“赵清吧,里面有人给你留了位置。”
“我自己随便坐就行。”
“那边正好空着,过去吧。”
她说完便低头去接后面的人,像没听见我的回答。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看到靠墙第二排有个空位。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黑色衬衫洗得很干净,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翻着活动资料。他的桌面很简单,只有一支笔和一杯纸杯水。
我坐下时,他往里挪了挪椅子。
“这里有人吗?”
“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清晨似的沙哑。
我把包放到脚边,才发现椅子底下有一根松动的金属条。刚坐稳,椅子便晃了一下。
男人伸手按住椅背。
“别往后靠,容易摔。”
“你经常来这里?”
“第一次。”
“那怎么知道椅子坏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刚才有个人坐过,差点摔倒。”
我笑了一下。笑完觉得唐突,又赶紧低头翻报名册。
讲座开始后,他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纸上写两笔。主讲人提到老城区一幢民国建筑,我正好负责一本相关选题,便把注意力放了过去。
中途休息,旁边的人忽然问:“你是做出版的吗?”
我看向他的笔记:“这么明显?”
“你刚才记的不是重点,是讲稿里提到的书名。”
他指了指我的本子。我低头一看,密密麻麻写着作者信息和出版社名称,确实不像普通听众的记录。
“编辑。”
“难怪。”
“你呢?”
“建筑设计。”
他说得简短,没有报单位,也没说负责什么项目。我也没再追问,撕开一块薄荷糖,放在舌头底下。
那天的讨论拖到了晚上九点。外面下起小雨,门口台阶湿了一片。工作人员把伞筒搬出来,地上全是水痕。
我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等车。
他从后面走来,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折叠伞。
“你住哪边?”
“地铁口。”
“顺路,走过去吧。”
我们并肩走在雨里,伞面不大,他把伞柄往我这边偏。我肩膀没湿,他半边袖子却很快暗了颜色。
“你这样撑,自己会淋湿。”
“我个子高,湿一点不碍事。”
我看了看他。他比我高半个头,鞋面沾着泥,走路时总会避开积水。
地铁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进去买了两瓶热饮,递给我一瓶。
“今天谢谢你陪我走。”
“是你送我。”
“那我请你喝水。”
我接过瓶子,塑料瓶身烫得掌心发热。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没什么用的话题,书,房租,最近堵车的路口,还有各自不喜欢的天气。
到了闸机前,他问我:“以后还能约你看书吗?”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说:“看你推荐什么。”
第二天,他发来一串书名,后面还认真标了阅读顺序。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挺稳,不抢话,也不显摆。
后来我们约过几次。有时在旧书店,有时在小区门口吃面。他不挑地方,牛肉面只加一份青菜,结账时总把发票折好放进钱包。
他从不送昂贵的东西。生日那天送我一盏小台灯,说我晚上校稿,眼睛容易累。灯罩不大,开起来像一团暖黄的月亮。
我把它放在床头,用了两年。
关系慢慢近了以后,家庭便成了绕不过去的话题。
有一次吃完晚饭,我们沿着河边散步。风从桥洞里穿过来,吹得我耳朵发疼。
林舟问:“你父母住得远吗?”
“还行,在本市。”
“做什么工作的?”
我盯着脚下的砖缝,停了几步。
那时我想起前任知道我父亲身份后的变化。他起初说不在乎,后来每次见面都要问我爸能不能帮忙,连分手时也说,我早知道你家里有这样的关系,肯定不会这样投入。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过了很久还扎在肉里。
我不想再看见类似的目光。
“他们以前在厂里,后来下岗了。”我说,“现在都在家。”
林舟没有追问,只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边。
“那他们平时挺清闲。”
“嗯,喜欢种花,家里阳台上全是盆。”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谎。
话说出口后,河面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凉。我低头看鞋尖,等他露出惊讶,或者客气的安慰。
他什么也没说,只问我:“前面有家糖水店,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我说好。
那晚回去,我把父母的职业从通讯录备注里删掉了。删完又觉得可笑,重新写回去,只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之后他偶尔提起父母,我便含糊过去。
“我妈退休了,喜欢看电视。”
“我爸工作忙,经常不在家。”
这些话并不全是假,只是被我剪去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骗他。更像是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写着闲人免进。至于什么时候摘下来,我没有想好。
半年后,林舟搬到离我近些的地方。房子不大,客厅只能放下一张双人沙发。他给我留了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枚灰色小木牌。
我们开始过得像真正的家人,周末买菜,晚上洗碗,谁先回家谁烧水。
可每当他说起父亲,我心里仍会轻轻动一下。
“你爸做什么工作,怎么总是这么忙?”
“他事情多。”
“做什么事情?”
他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架子,停了一会儿。
“以后你会知道。”
我以为那只是敷衍,也就没有再问。
02
林舟的日子过得很省。
他买衬衫只看面料和耐穿程度,领口起毛以后,仍会拿去小店修补。家里的纸巾快用完了,他能记得哪家超市周三打折。出门吃饭时,他很少点超过三道菜,剩下的汤也不肯浪费。
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十点,给他发消息说不想做饭。
他回得很快:“楼下见,带你吃热的。”
那家店藏在旧楼背面,门脸不大,桌面被热气熏得发黏。林舟点了一碗面,又给我加了卤蛋和青菜。
我问:“你不是说晚上少吃?”
“你不是饿了吗?”
他把筷子递过来,纸巾也顺手推到我面前。
这些细小的照顾,让我很容易相信,他就是这样一个普通、踏实的人。
可有些时候,他又和普通这两个字不太沾边。
出版社请作者吃饭那次,饭店包间里来了几位年长客人。服务员刚把菜单递过来,林舟便自然地把热毛巾放到我手边,又提醒我别把包放在椅背上。
他知道主客座怎么分,也知道敬酒时该站在桌边还是原地举杯。有人把茶杯盖碰掉,他立刻叫服务员换新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做过许多次。
我看着他:“你以前常参加这种饭局?”
“偶尔见过。”
“谁带你去的?”
他低头夹菜:“家里有时候会有客人。”
“你家到底做什么?”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后落进碗里。
“我爸工作忙,母亲退休。”
“这算回答吗?”
“算吧。”
他说得坦然,仿佛问题本来就不值得细问。我本想继续问,看到他把鱼刺挑干净,放进我碗里,话便卡住了。
我们交往得越久,我越熟悉他身上的矛盾。
他能用一顿饭的钱算半天,也会在我发烧时打车跑很远,只为买一盒我小时候吃过的药。设计图改到凌晨,他困得眼睛发红,仍记得第二天是我母亲生日,提前订了一个不大的蛋糕。
蛋糕上只写着孙兰生日快乐。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妈名字。
“你有次喝醉说的。”
“我喝醉以后还说了什么?”
“说你妈做账很细,买菜都要记价格。”
我笑了:“她是会这样。”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没认真告诉过他父母的真实工作。很多事情,他是从我的零碎话里拼出来的。
他也一样。
我们像两个人坐在各自房间里,隔着一面不算厚的墙,听见对方走动,却不去敲门。
林舟很少带我去见朋友,更没有把我介绍给家里人。逢年过节,他会打电话回去,声音压得很低,通常说不了几句便挂断。
有次我在厨房洗菜,听见他接电话。
“我知道,周末再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不用安排那么多人,我不回去吃。”
他的语气比平时硬,挂掉后却站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我擦干手走过去:“家里有事?”
“没事。”
“你爸催你回去?”
“他工作忙,哪有时间催我。”
这话听着不对。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把烟摁灭,转身拿起桌上的水杯。
“你要是想见他们,我可以安排。”
“我只是问问。”
“那就先不见。”
他没有发火,声音也平静,可那道门又合上了。
我渐渐习惯不去碰那些门。
交往第二年,我们换了套房子。新小区离出版社远了一点,窗外能看到高架桥。夜里车灯一盏一盏划过去,像有人在黑暗里不停翻书。
林舟负责布置屋子,买了一张浅木色餐桌,还在墙边装了窄书架。
我把书按出版社、作者和版本分好,他没有笑我,只在最下面一层留出空位。
“以后放新的。”
“你觉得我还能买多少?”
“按你的速度,三个月就满。”
他坐在地上拧螺丝,手背沾了点灰。我拿湿巾给他擦,他忽然抬头问:“你想过结婚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
“那你呢?”
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想过。”
那两个字很轻,却在屋里绕了很久。
我没有再追问,心里却开始计算。我们是否了解彼此,是否见过彼此的父母,是否有一天要把那些没说清楚的事全摊在桌面上。
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
日子还长,何必急着撬开门。
几个月后的一天,林舟接到一个电话。那时他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响了三次,他才擦了擦手接起来。
我从客厅看过去,他的背影忽然绷直。
“爸。”
只一个字,后面的内容便听不清了。
高架桥上有车鸣,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关小电视,仍只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知道了。”“我会回去。”“别让她准备。”“吃顿饭而已。”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片刻,才把晾衣杆收进角落。
我问:“谁的电话?”
“家里。”
“你爸?”
“嗯。”
“让你回去吃饭?”
“差不多。”
“什么时候?”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避开我的目光。
“过几天再说。”
“你刚才说别让谁准备?”
林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去拿桌上的钥匙。
“没什么,家里人爱多想。”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再逼问。
那晚我照常煮了两碗面。林舟吃得很慢,几次抬头看我,像有话要说。等我把碗洗完,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车灯映在玻璃上,明一下,暗一下。
我站在水池前,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忽然想起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
他到底在防着什么。
03
那通电话之后,林舟像往常一样吃饭、洗碗,到了第二天,却把一把新钥匙放到我面前。
“周末回我父母家,吃顿饭。”
我捏着钥匙,没马上接。
“正式见面?”
“算是。”
“你父亲也在?”
“应该在。”
他回答得很轻,像只是说楼下超市今天开门。我低头看钥匙上的木牌,灰色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
我爸妈的事,林舟知道得不完整。
不是简单的下岗工人,也不是我嘴里那种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的人。父亲赵建明在本市某个局里任职,母亲孙兰退休前做会计。家里的书柜、车位、逢年过节的走动,多少都沾着他们几十年积下的生活痕迹。
我曾经想过告诉他,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回去。
前任得知我父亲身份后,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他开始关心我爸认识谁,问我能不能帮他递句话,连送我的花,也从花店换成了领导家里常见的贵重礼盒。
后来他在电话里说,和我在一起,确实省了很多弯路。
那句话让我把所有解释都收了回来。
我不想看林舟的眼神变成另一种秤,也不想每次吵架,都听见一句“你家不是有办法吗”。
可现在,他要我去见父母。
我把钥匙推回去:“能不能先不去?”
林舟正在削苹果,刀尖停在果皮上。细长的一圈皮断了,掉在案板边。
“总要见的。”
“你不是说你爸工作忙?”
“他这周在家。”
“你之前怎么没提?”
他抬眼看我,神色没有变化。
“之前没到时候。”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响了一下,像门锁被拨动,却没有真正打开。
晚上回父母家,我妈正在厨房择韭菜。她看见我进门,顺口问:“那孩子什么时候带回来?”
“谁?”
“林舟啊,还能是谁。”
她把韭菜根切掉一截,簌簌落进垃圾桶。
我换了拖鞋:“他说周末让我去他家吃饭。”
孙兰的手停住了,随后低头继续忙。
“见父母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是见父母?”
“去家里吃饭,不就是见父母?”
她说得自然,我却没有接话。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父亲坐在沙发边看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中间,半天没有翻页。
我走过去:“爸,林舟让我周末去他家。”
赵建明抬头,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妈。
“哪天?”
“周六晚上。”
“几点?”
“六点半。”
他把文件合上,放到茶几上,动作很慢。
我以为他会问林舟父母做什么,或者叮嘱我带点东西。可他只问了日期和时间,便靠回沙发里。
“你去就是了。”
“我说过什么,你们别在他面前乱讲。”
父亲皱了皱眉:“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你们下岗了。”
这句话落下,厨房里只剩菜刀碰砧板的声音。
孙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父亲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清清,什么时候说的?”
“认识没多久。”
“为什么?”
我看着他手里的眼镜布:“我想看看他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爸是谁。”
父亲的脸色沉下去,却没有训我。
“那你看了两年,还没看明白?”
“所以我想去见他父母。”
这回他没接话。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磕出一串闷响。母亲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低声说:“清清,实在不行就早点说清楚,别把自己逼到难受的地方。”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
“我知道。”
父亲重新戴上眼镜:“你可以不说,但别把谎话当成保护。”
我看着他,心里不服。
“要是他说没关系呢?”
“那是他的选择。”
“要是他介意呢?”
父亲把文件翻开,目光落在纸上。
“也是他的选择。”
这回答太平静,平静得像他早就想过我会问什么。我不愿再往下听,拿起沙发上的包。
“周六我去。”
“带什么礼物?”
“还没想好。”
“别买贵的。”
父亲说完这句,便低头看文件,再没问别的。我走到门口时,听见母亲在厨房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刚才的硬。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衣柜翻了一遍。
太正式的衣服显得刻意,太随便又不像第一次登门。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搭深色长裙。给周慧买的丝巾放进纸袋时,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块灰蓝色的布料,在灯下安安静静。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吃饭。把话说清楚,日子还能照原样往下走。
可手机屏幕亮起时,林舟发来的地址下面,紧跟着一句话。
“我爸妈都很期待见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才回了一个好字。
04
那顿饭没有照原样往下走。
周六傍晚,我跟着林舟进门,看见坐在主位上的人时,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林国栋认出我的那一刻,林舟已经笑着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我把他们全家都瞒过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周慧不断给我夹菜,父亲安静地看着,林舟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动作和过去没有不同。
可所有熟悉的动作,忽然都变了味。
我盯着那碗热汤,碗边沾着一小滴油,慢慢往下淌。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周慧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舟看着我:“知道什么?”
“别装了。”
我的声音不高,桌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知道我爸是谁,知道我家是什么情况。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舟把筷子放下,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晚才说开。”
“说开之前呢?”
“我没问过你。”
“没问过,不等于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马上回答。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慧把那盘清蒸鱼往旁边挪了挪,像是给桌面腾出地方。
我忽然觉得可笑。
来之前我最怕谎话露馅,怕他们看不起我,怕林舟知道之后变得客气。可现在,坐在一桌人中间,我才发现,原来被瞒着的人不止一个。
“我说我爸妈下岗,是我的问题。”我看着林舟,“可你呢?你父亲是省长,母亲是退休教师,你只告诉我工作忙、已经退休。你是不是也觉得,说不说都一样?”
“我没有想骗你。”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边的杯子,杯里的茶叶贴着玻璃,沉沉浮浮。
“我不想让家庭影响我们。”
“这句话我听过。”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重了一点。
“听起来很漂亮,可你从来没给过我知道的机会。”
林舟抬眼:“你也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很准。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我的确隐瞒了,甚至从第一天起就带着一层防备。我以为只要他不知道,就能看清他真正的样子。
可他现在坐在我面前,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把我的那点心思也照了出来。
我不愿意承认,只能转向林国栋。
“林叔叔,您也知道?”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知道一些。”
“一些是多少?”
“足够知道你是谁。”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酱香和葱油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家常饭。可我胃里发紧,连筷子都不想碰。
周慧轻轻拍了拍桌沿。
“清清,先吃一点,别空着肚子说话。”
“我吃不下。”
她的手收了回去,眼神里带着为难。林舟拿起我的碗,盛了半碗饭,放到我面前。
“你先吃两口。”
我伸手把碗推开。
“别碰我的东西。”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才收回。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静:“她不想吃,就别劝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整张桌子都在围着我打转。每个人都知道某些事,只有我像最后一个被叫进屋的人。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这句话问出口,没人马上回答。
林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我,眉心压下来。
“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我还没说我想了什么。”
“你现在很生气。”
“我当然生气。”
我盯着他,眼睛有些发酸,仍把声音压得很稳。
“我骗你,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变成另一个人。可你们呢?你们看着我说那些话,看着我拿下岗工人当父母,还能像没听见一样。”
“我没笑话你。”
“可你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就说明你已经在判断我了。”
林舟往后靠了靠,椅脚在地面擦出刺耳的一声。他似乎想解释,最后只是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林国栋放下茶杯。
“该说抱歉的,不止林舟。”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摆出长辈训话的样子,衬衣袖口挽得整齐,语气反而比刚才更低。
“今晚这顿饭,让你不舒服,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的?”
“我和周慧,也包括你父母。”
我手边的汤匙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父母?”
周慧脸色一白,连忙说:“你先别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站起来,椅子撞到身后的墙。
“那是哪样?”
没有人回答。
林舟也站了起来:“赵清,你先坐下。”
“你别叫我。”
我抓起沙发上的包,纸袋被手肘碰翻,灰蓝色丝巾从盒子里滑出来,落在地毯上。
周慧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拿了回来。
林国栋看着我,沉默片刻,才说:“你父亲明天会和你解释。”
“为什么不是现在?”
“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你们已经当面说了两年。”
这句话一出口,林舟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提着纸袋往门口走。经过玄关时,他追了上来,却没有拉我,只挡在门边。
“我送你。”
“我自己走。”
“太晚了。”
“我说了,不用。”
他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门外的楼道灯忽明忽暗,照得他脸上一阵亮、一阵暗。
我按下电梯键,谁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电梯门合上,我才低头看见,手里的丝巾盒已经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05
我刚走出楼道,手机便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母亲的声音先传过来,细细的,像怕惊动什么。
“清清,你在哪儿?”
“回家。”
“先别走远,听你爸说几句。”
我站在小区门口,夜风从衣领钻进去。林舟追到台阶下,没有靠近,只隔着几步看我。
“我爸妈为什么认识你们?”我问。
母亲那边安静了两秒。
“这事你回家再说。”
“现在不能说吗?”
“你爸在旁边。”
我朝林舟看去。他的脸色很沉,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刚才饭桌上的从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疲惫。
“你也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比解释更让人难受。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底下,忽然不知道该先问谁。林舟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送你回去。”
“你先回答我。”
“我知道你父亲的身份。”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有立即作声。
车流从门前驶过,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脏白的水花。林舟看着我,手指在钥匙环上来回拨动。
“在今晚之前。”
“还有呢?”
“还有一些事,回头再说。”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你们都喜欢让人回头再说。”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要不要先回家?”
我没有坐他的车,自己打车回了父母家。父亲已经在客厅等着,母亲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到茶几边。
我没有喝。
“从头说。”
赵建明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零七分。
“先说今晚的饭。”
“为什么林国栋会在那里?”
“他是林舟的父亲。”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和我早就认识。”
我盯着他:“早到什么时候?”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桌上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很多年前的工作往来。”
“什么往来?”
“正常接触,谈不上什么特殊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过。”
“我问过林舟的父亲做什么,你们都说工作忙。”
父亲靠回沙发,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倦色。
“你们两个都不愿意把家里的事说清楚,谁也没逼你们。”
“那今晚呢?”
我指着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着母亲刚才的来电记录。
“今晚也是碰巧?你们知道我去他家,知道他父亲在,还知道我说过什么?”
母亲坐在旁边,双手交握着,手背上有几条细细的青筋。
“清清,我们不是想看你笑话。”
“那你们在看什么?”
“看你们能不能好好相处。”
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被放到一张桌子上,和他父亲、他母亲,还有他本人,接受你们的观察?”
母亲张了张嘴,眼眶慢慢红了。
父亲却没有躲。
“没人把你当物件。”
“可你们做的事就是这样。”
客厅的灯白得刺眼。茶几上的文件被父亲压在手肘下,露出一角蓝色封面。我伸手去拿,他按住了。
“这不是今晚要说的。”
“那今晚要说什么?”
“林家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林舟也知道。”
我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屋里其他声音都远了。
“他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父亲眉头皱起,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清清,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坏。”
“我只问时间。”
“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
“对我有意义。”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被纸袋边缘压出一道红痕。刚才在林家,我还以为自己是主动说谎的人,是那个把别人蒙在鼓里的人。现在才发现,所有人都站在一张桌子的另一边。
只有我没拿到入场的规矩。
父亲看着我,声音低了一些。
“你和林舟相处两年,他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最清楚。”
“正因为相处两年,我才要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
“他没有利用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
我抬头看他:“你了解他,还是你们早就熟?”
父亲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母亲赶紧开口:“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没人说话。
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着,秒针落下时,声音比平时大。父亲把文件收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我起身往卧室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舟发来的消息。
“别一个人胡思乱想,明天我去找你。”
我盯着那句话,删掉,又从回收站里找回来。过了很久,才回他:“你知道多少?”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应。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屋外传来父亲压低的咳嗽声。母亲在客厅收拾杯子,杯底碰到茶盘,叮的一声。
我换了睡衣,却没有睡意。
父亲说林舟没有利用我,可他不肯回答时间。母亲说大家只是想让我们相处,又不说这顿饭是谁定的。
那些话像几块没有拼上的玻璃,边缘都很锋利。
凌晨一点,手机终于亮了。
林舟只发来一句:“明早回家,别迟到。”
我坐起身,看到父亲的名字也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屏幕上。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两年前的读书会座位表。纸张泛黄,赵清和林舟的名字被红笔圈在一起,旁边写着一行字。
“明早九点,回家,我只解释一次。”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胸口像压着一块没法挪开的石头。
林舟紧接着打来电话。
我接通,没有说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终于开口:“今晚这顿饭,本来要谈订婚。”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问:“谁决定的?”
他没有回答。
窗外天还黑着,楼下的清洁车缓慢驶过,刷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
我忽然明白,明早九点之前,我必须做一个选择。
去见父亲,可能坐实我最厌恶的安排;现在转身离开,两年的感情,还有和父亲之间那点勉强维持的信任,也许再也拼不回去。
我刚要离开,父亲发来一张两年前的读书会座位表:她和林舟的名字被红笔圈在一起,旁边写着“明早九点,回家,我只解释一次”。林舟又承认,今晚两家本要谈订婚。天亮前,她必须决定:去见父亲,可能坐实自己最厌恶的安排;转身离开,两年感情和父女信任也许再也拼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