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防盗门被我摔得山响。
门外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紧接着骂声就砸了进来。
大金链子的拿脚踹门,戴眼镜的假模假式地劝,嘴里却说着最阴的话:“阿姨,拒绝干儿子,您可想清楚了。”
我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半个月前,我从劳务市场带回这个女人。
看她冻裂的手背,我还多塞了三百块钱。
十五天,她把家里擦得能当镜子照。
然后她两个儿子登门了,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们妈养老送终。
我看着他们,冷笑一声,直接关门。因为我今早刚接到老周电话:“嫂子,这个赵桂兰,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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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六十五岁这年,在自家客厅地上躺了二十分钟。
那天早晨下着毛毛雨,我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后仰过去,后脑勺磕在茶几腿上。
热水泼了一身,杯子滚到墙角,我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愣是爬不起来。
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就疼得冒冷汗。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三遍,我够不着。
等我能动了,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
我扶着沙发沿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后背全湿了。
手机上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女儿晓梅打的。
我坐在沙发上缓了半天,回了个电话过去,说刚才洗澡没听见。
晓梅在电话那头没起疑,开始念叨她学校的事,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客厅,地上还留着那滩水渍,在灯光底下泛着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家政公司的电话。
我在劳务市场见到她的时候,雨刚停。
市场里乱哄哄的,一堆人挤在招工栏前面,有年轻姑娘,也有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女人。
她靠在墙边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毛呢外套,头发拢在耳朵后面,安安静静地站着,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问她:“会做饭吗?”
她说:“会。”
“打扫呢?”
“也会。”
声音不大,透着点怯意。我问她叫什么,她说:“赵桂兰。”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叫我桂兰就行。”
这个年头还有这么老实的女人吗?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嘴上没说。
我问她能不能先干两天试试,她点点头。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她又回到那面墙边,站回原来的位置上,像棵树。
第二天上午八点,她准时到了我家门口。
进门也没多话,换了鞋,围裙一系,就开始干活。我把一摞菜放在厨房台面上,跟她说冰箱里有剩饭,中午热一下就行。她应了一声,我没当回事。
等我午觉醒来,客厅变了样。
茶几上的茶杯被摆成了一排,底下垫着杯垫。
沙发缝里的瓜子壳没了,电视机柜上的灰也没了。
我走进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油烟机上那层陈年油垢被刷得干干净净,连那摞菜都已经洗好切好,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着。
饭在电饭煲里温着,米粒粒粒分明,旁边还放着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愣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吴还在的时候,家里也是这样的。
下班回来,锅里温着饭,灶台上干干净净。
老吴走了六年,这间屋子头一回有了点活人烟气。
我心口酸了一下,但没多想。
她干活利索,人又安静,确实省心。
当天走的时候我多给了十块钱,她接过来攥在手里,说了句:“阿姨,明天我还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想着要是有个人天天来搭把手,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第二天来了,什么都是好的。她烧的菜合我胃口,不像外面饭店那么油,咸淡掐得刚刚好。我那几天胃口都好了不少。
第五天的时候,她开始跟我说话了。她擦着桌子,跟我说:“阿姨您一个人住,子女也不在身边啊?”
我说女儿在省城,儿子在南方。
她叹了口气,说:“跟我差不多,大儿子在外面跑车,小儿子倒是离得近,但也是三天两头不见人。”她说着,手里的抹布没停,“我以前在纺织厂干了十五年,厂子倒闭了,出来找活干。我家那个前年中风了,瘫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年。没办法,我得出来挣钱。”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桌面,来回擦着。那声音带着点沙,像是说了很多遍,又像是从来没人听她说过。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句:“谢谢阿姨。”
第六天下午,她在我家客厅看到了那张全家福。
是前年春节拍的,晓梅带着孩子回来,我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
照片里我穿着红毛衣,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看了好一会儿,笑着说:“阿姨,这房子值不少钱吧。”
我当时正端着茶杯往嘴里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歇,然后我说:“值什么钱,老房子了。”
她没接话,把相框放了回去,接着擦电视柜。我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眼角的余光扫过她的背影,心口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桂兰那句“这房子值不少钱吧”,总在我脑子里转。
我想,也许人家就是随口一说呢?
我自己不也爱问别人家房子多大吗?
可我到底多了个心眼。第二天她来之前,我把卧室床头柜里的存折盒子挪到了书房书柜最顶层,夹在两本旧书中间。
那天下班,她像往常一样跟我招呼:“阿姨,明天见。”我也笑着应她:“好,明天见。”她出门的时候,弯腰换了鞋,回头冲我笑了笑。
她的笑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温柔,像老街坊,像很久没见的亲戚。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处,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太多疑了。
可这种后悔没持续多久。
02
第八天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衣柜被动过。
我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但有些东西的位置,我比谁都清楚。
那件过世老伴的军绿色棉服,每年入冬时我都会拿出来晒一晒。
我习惯把右边袖子折进去,再对折。
那天我打开衣柜拿东西,军棉服的左边袖子在外面。
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把棉服拿下来翻了一遍。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少。那个藏了二十年的玉镯子,还安稳地裹在红布里,压在棉服底下。
我松了口气,也许是我记错了。
可下午赵桂兰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注意她。
她从进门就开始收拾,擦桌子,拖地,最后进了卧室,问我有没有要洗的床单被罩。
我说过两天换。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本旧相册。
她说:“阿姨,我帮您整理了一下书柜,这本相册都掉角了,放在最下面一层压着。我给您放在书架中间了,好拿一些。”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但都还在。
我谢了她,她笑了笑。
后来她去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翻那本相册,心里却乱得像团麻。
我到底在怕什么?一个钟点工,干活勤快,人也和气。
可晚上吃完饭,我还是把书房里的柜子又检查了一遍。存折盒还在原来的位置,夹在两本旧书中间,上头落了一层灰。没人动过。
第二天,赵桂兰请了半天假,说她大儿子要从外地回来,她想去买点菜。
我应了,让她下午不用来了。
她走的时候,我从窗户看着她拐出小区大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快步走进厨房,翻了她平时放东西的柜子。
她有个旧布包,平时就搁在玄关的鞋柜里。
我拉开拉链,里面有一根皮筋、一副老花镜、一串钥匙、一管护手霜。
底下还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我打开,是一张小票。上面印着几行字,我看不太清,拿到窗户底下才认出几个:XX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时间是一个月前。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火什么。
服务业咨询,也可能是家政公司给的什么体检单?
我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原样塞回去,拉上拉链,放回鞋柜里。
下午赵桂兰回来了,拎着一塑料袋菜,进门笑着说:“阿姨,今天买了条活鱼,晚上给您炖汤。”我也笑着应她,厨房里锅碗的声响一下午都没有停。
我坐在客厅里,捏着茶杯,盯着她的背影,盯了一下午,什么也没盯出来。
晚上老周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参加他孙子满月酒。我应了两句,临挂电话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周,你帮我查个人行不?”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什么人?”
我说:“我家钟点工,叫赵桂兰,五十四五岁。”
老周没细问,说行,他帮着打听打听。
我挂了电话,从窗口往下看,外头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走。
我站在窗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三天的下午,赵桂兰辞职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布包,跟我说:“阿姨,家里有点事,我可能得回老家一趟。要不,我先把这儿的活停一停?”
我说行,让她忙完了再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低下头去,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姐”,不是“阿姨”。
她说:“姐,您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太省了。冰箱里那碗红烧肉,够您吃两顿的,别放坏了。”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转身下了楼,脚步很轻,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才关上门。
那顿晚饭,我一个人把红烧肉吃了个精光。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正好。
我那会儿以为,她是因为家里有事才走的。我没想到,她说走,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可那晚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这屋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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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走了两天,我心里空落落的。
那碗红烧肉的油碟,我洗了三遍,还是觉得有股味儿。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也没听进去一个字。
第三天下午,我下楼去买菜,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穿着蓝布外套,头发有些乱,正低头翻着手机。
是赵桂兰。
她抬头看见我,也愣住了,站起来,有点慌:“阿姨,您出门呢?”
我站在那里,上下打量她。两天不见,她眼圈乌青,人像是瘦了一圈。我问她:“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她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没事了,我就回来了。”
她说得含含糊糊的。
我心里不对劲,但也没好意思追着问。
我走到她跟前,说她要是回来了,明天就接着来干活吧。
她点头,说好。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把衣柜都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了被我塞在鞋柜深处的那双旧皮鞋。
里面塞着一张发黄的收据,我展开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收据上的日期,恰好是我第一次从劳务市场把赵桂兰带回家的前一天。
可那张收据上的商户名称,我看了又看,总觉得眼熟。
那一串字印得不清楚,我能认出来几个:“XX服务咨询公司”,跟赵桂兰包里的那张小票,一模一样。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我心里堵得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理智告诉我这不算什么证据,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他说:“还没查到,你等等。”
等,我能等。可赵桂兰能等吗?
第二天早晨八点,赵桂兰准时来了。她进门换鞋,围裙一系,开始擦桌子。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余光一直跟着她。
她今天话特别少。
擦完了桌子,进厨房洗了手,开始择菜。
我走过去倒水,看见她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我问她手上怎么了,她缩了缩手,说是不小心蹭的。
我没再追问。
那顿饭,她做了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冬瓜汤。
我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排骨,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她。
她正蹲在地上擦瓷砖缝里的黑垢,动作一下一下,特别仔细。
“桂兰。”我叫她。
她抬起头来:“嗯?”
我说:“你上回跟我说,你丈夫瘫了。他现在谁照顾呢?”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过了一小会儿,她说:“我闺女在家呢。”
“你不是说你两个儿子吗?”
她眼珠子转了转,低头笑了:“嗐,说岔了。大的两个是儿子,老小是个闺女,在家照顾她爸。”
我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把地上的污渍擦干净,拿着抹布进了厨房,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
那顿饭后,我去女儿晓梅家住了两天。
04
晓梅住在省城,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她见我来还挺高兴,问我怎么突然来了,我说想外孙了。
晚上外孙睡了,我和晓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问我那钟点工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人老实,干活也麻利。
晓梅说:“那就好,我还怕您舍不得花钱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这闺女,心眼实,不像我,在家里翻东翻西,连人家一个布包都不放过。
我看着电视剧里的人物在吵架,心里想的却是我家那间书房,那本被我放回原位的存折盒,和赵桂兰那双躲闪的眼睛。
两天后我回到家,屋里干净得不像话。
地面闪着光,灶台上连一滴油星子都没有。
冰箱里多了几个饭盒,一盒红烧排骨,一盒韭菜盒子,一张纸条压在底下,写着:“阿姨,您不在家,我帮您做了两顿,放在冰箱,热了就能吃。”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少写字的人写的。
我站在冰箱前,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我想,要是我真多心了怎么办?人家实实在在干活,我却在这里防贼一样防她。
那天下午,赵桂兰来了。
她问我这两天住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
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条白色抹布,说是买来专擦玻璃的。
然后她就端了一盆水,踩着凳子,爬到窗户上开始擦玻璃。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东西正在变得松动。我那会儿还在想,人不能因为一张模糊的收据,就凭白把一个好人给想坏了。
但那张收据,我到底还是拍了下来,存进了手机里。
那天傍晚,赵桂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说:“姐,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您看您要是不嫌弃,就帮我存着,省得我乱花。”
我愣住了,看着那张卡,半天没接。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她笑了笑:“我这人存不住钱,放您这儿,我心里踏实。”
我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卡面上沾着一层灰,像是揣了很多年。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对她说:“桂兰,你这是信我,我可不能把你的钱随便接过来。你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
她点了点头,把卡收了回去,攥在手心里,没有再提。
那晚我睡得很不踏实。
半夜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跟我认识才十来天,凭什么把银行卡交给我保管?
一个正经人,会把钱交给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雇主?
我越想越清醒,翻出手机,拨通了老周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沙哑:“嫂子,这么晚了……”
我说:“老周,那事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
过了一会儿,老周说:“身份证号能对上,但户籍地址是空挂的。我同事帮我问了那边派出所,说这个人,可能有别的身份。”
“别的身份?”我攥紧了手机。
老周的声音放低了:“嫂子,你先别慌。我还在核实,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你。这几天你注意点,别露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盯着天花板下面的灯,一宿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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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赵桂兰没来。打她电话,关机。
我心里七上八下,在家里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走。
一会儿想着她是不是出事了,一会儿又想着她是不是办完事跑了。
中午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他说还在查,让我稳住。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赵桂兰。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呢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说:“姐,我来拿一下我的东西。”
我跟她说东西都在,让她进来说。
她跨进门,脱了鞋,没换拖鞋,直接光脚走到鞋柜前,拿起那个旧布包。
拉链拉开,她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然后把布包抱在胸前。
她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我说:“姐,谢谢您这半个月的照顾。我那顿饭,您吃得还顺口不?”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等我回答,弯腰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姐,以后我不来了。您……保重。”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嘴巴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走了。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我走到阳台,从窗户往下看,看到她的背影穿过小区院子,走出大门,消失在马路对面的人流里。
她走得很平静,没有回头。
晚上六点多,老周打我电话。他说:“嫂子,查出来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老周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重,他跟我说:“赵桂兰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