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奔涌,劈开粤北连绵群山,在清远境内造就一道雄奇峡谷。古称中宿峡、禺峡,后世唤作飞来峡,民间通用之名——清远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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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多年前,一叶扁舟自北向南,穿行于两山对峙的江道之间。舟上鬓染风霜的老者,便是苏轼。绍圣元年,仕途坠入低谷的苏东坡,告别中原故土,沿浈江、北江南下,奔赴贬谪之地惠州。舟行峡口,群峰合围,碧水迂回,天地造化的壮阔撞入眼底。他停舟登岸,走进半山的峡山寺,挥笔写下五言古诗《峡山寺》。开篇十字,穿越千年风雨,至今仍是清远最响亮的文化印记: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
在灿若星河的岭南山水诗篇里,这两句诗独树一帜。没有悲戚的迁客哀叹,没有纤细的风月描摹,以极简笔墨写尽峡谷雄姿。苏轼只是途经此地的过客,不曾长久驻足清远,却凭借短短十字,成为清远峡永恒的文学代言人。
很多人知晓这两句传世名句,却少有人读懂诗句背后,苏东坡跌宕起伏的人生境遇;很少有人知晓,苏轼一生两过清远峡,一为南贬,一为北归。同一片山水,前后相隔六年,心境判若两人。峡谷见证了他奔赴蛮荒的落寞,也目送他遇赦北还的释然。一条北江古道,一处清远峡谷,串联起苏轼岭南七年的浮沉岁月,藏着一代文豪逆境之中的生命觉醒。
贬路南下:绍圣元年,扁舟入峡
北宋绍圣元年(1094年),大宋朝堂风云骤变。宋哲宗亲政,新党再度把持朝政,元祐旧臣遭到大规模清算。曾经名动京师、官至翰林学士的苏轼,被接连贬谪。先是贬英州,诏书尚未落地,贬谪命令再度加急,改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一纸诏令,将苏轼推向遥远岭南。
彼时的岭南,在中原士人眼中仍是瘴疠横行的化外之地。“春瘴秋毒,去者罕还”,远赴岭南几乎等同于一场生死远行。五十八岁的苏轼,携侍妾王朝云、幼子苏过,踏上漫长南迁之路。自中原南下,翻越大庾岭梅关古道,进入粤地,沿北江水路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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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自古以来连通五岭与珠江三角洲的黄金水道。秦汉以来,商旅、贬官、流民络绎不绝。英德、清远一段峡谷连绵,是南下必经航道。九月,苏轼一行抵达英州,游览碧落洞,留下摩崖题刻;数日之后,舟船驶入清远峡。
清远峡全长九公里,两岸青峰壁立,江水曲折回旋。古志记载,清远峡别名中宿峡,相传上古黄帝二子开辟此山,疏导江水,海潮可溯江抵达峡内。南朝梁武帝年间,峡中山腰兴建峡山寺,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飞来寺。古寺依山临江,松竹环绕,云泉潺潺,自隋唐起便是岭南知名禅林。历代文人途经北江,大多泊舟登寺游览。沈佺期曾在此留下诗句:“览遍名山景,无如此峡山。两峰支碧汉,一水抱清湾。”
当苏轼站在峡山寺前眺望江景,眼前的山水远比前人诗句更加震撼。群山仿佛由上天开凿而出,江水蜿蜒回旋,碧绿幽深,如同凝固的翡翠。灵感瞬间迸发,落笔开篇便是“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
“天开”二字气势磅礴,写峡谷鬼斧神工,仿佛上天亲手劈开山峦,疏通江河;“地转”描摹江流走势,江岸曲折,行舟之上,仿佛大地随水流回旋。凝碧湾,正是飞来寺前那一汪深绿江水,江水澄澈,碧波沉静,故名凝碧。短短十个字,一动一静,宏观与微观相融,将清远峡山水格局定格成文。
通读全诗,不难窥见苏轼当时复杂心境。
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
我行无迟速,摄衣步孱颜。
山僧本幽独,乞食况未还。
云碓水自舂,松门风为关。
石泉解娱客,琴筑鸣空山。
佳人剑翁孙,游戏暂人间。
忽忆啸云侣,赋诗留玉环。
林空不可见,雾雨霾髻鬟。
拾级登山,山路崎岖;山寺清幽,僧人外出乞食,人迹寥寥。山泉叮咚,如同天然琴乐,空山回响。诗句中段,化用唐人传奇《孙恪》归猿典故。传说士人孙恪携妻子来到峡山寺,妻子本是山中白猿幻化,至此褪去人形,回归山林。苏轼借这个故事抒发感慨:世间所有人世间的相逢相聚,都只是短暂游戏,终究要回归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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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苏轼,正处于人生巨大的失意之中。政治理想破灭,不断遭受排挤打压,前路茫茫,惠州之后尚且不知命运走向。归猿故事,恰好契合他看淡荣辱、向往归隐山林的心境。功名荣辱如同一场幻梦,人在世间漂泊,终有归于山林之时。暮色降临,山间雾雨弥漫,猿影难寻,空留满山烟雨。景物清幽,底色却藏着迁客淡淡的孤寂。
不同于普通贬官一味悲愁怨怼,苏轼没有沉溺于失意。壮丽山河冲淡了内心苦闷。峡谷奇峰、山泉古寺,让他暂时放下朝堂纷争。山水不再只是路途风景,成为精神上的慰藉。
在清远县城,苏轼遇见一位顾姓秀才,秀才畅谈惠州风土,言语之间盛赞岭南风物美好。苏轼十分欣喜,写下《舟行至清远县见顾秀才极谈惠州风物之美》。世人畏惧岭南瘴气,他却提前生出期待:“到处聚观香案吏,此邦宜著玉堂仙。”足以窥见东坡独特的豁达。
短暂停留清远峡之后,苏轼继续乘船南下,奔赴惠州。他不会预料,六年之后,自己将从海南渡海北归,再度重游这片峡谷;更不会想到,这两句即兴写下的山水诗,会成为一座城市跨越千年的文化名片。
万里投荒:儋州岁月,山水长忆清远峡
抵达惠州之后,苏轼度过三年相对安稳的时光。他筑合江楼,游罗浮山,开垦东坡田地,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然而朝堂政敌依旧不愿放过他。绍圣四年,新党再次发难,一纸诏令,将苏轼再贬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也就是今天的海南儋州。
在北宋,海南是中原认知里最偏远的蛮荒之地。“非人所居”,贬谪至此,近乎流放。苏轼告别王朝云墓地,幼子苏过相伴,渡海前往海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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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州四年,是苏轼一生最为艰苦的岁月。初到之时,无屋可居,只能寄居官舍,后来被当地官员驱逐,只能在城南自建茅屋桄榔庵。粮食匮乏,医药稀少,常年与湿热瘴气相伴。但苦难没有磨灭东坡的风骨。他开设学堂,教化当地百姓,传播中原文化,成为海南文教的开拓者。
蛮荒海岛,长夜漫漫,苏轼时常追忆一路南下见过的岭南山水。梅岭云海、英德碧落洞、清远峡碧湾、惠州西湖,一幕幕在脑海浮现。清远峡那道劈开群山的江峡,那一片凝碧江水,时常在诗文书信之中浮现。
身处孤岛,进退不由己。他反复思索六年前途经清远峡时读到的归猿传说。人在世间,身不由己,恰如猿猴被迫幻化人形游历红尘。官场沉浮数十年,起落无常,所有荣华困顿,皆是人间过客。《峡山寺》之中蕴藏的哲思,在儋州艰苦岁月里,不断和他的内心共鸣。
很多人疑惑,为何一句写景诗句,能够长久萦绕在东坡心中。答案藏在山水格局之中。清远峡雄阔沉静,既有山川的磅礴力量,又有古寺禅意的安宁。当人深陷命运低谷,壮阔山河能够拓宽心胸。困于海岛,目之所及只有大海荒漠,记忆里的清远峡谷,成为精神世界一处安放情绪的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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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三年(1100年),政局巨变,宋哲宗驾崩,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远在儋州的苏轼接到诏令,可以渡海北还。历经四年海岛流放,六十四岁的苏轼终于获得自由。
归途中,他自海南徐闻登陆,沿着北部湾、西江一路向东,抵达梧州,转入北江水道,再次逆流而上,重返清远峡。一去六年,两度经过同一道峡谷,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北归重游:元符三年,峡江释然
元符三年十一月十四日,苏轼舟船再次驶入清远峡。六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南贬,前路未知,满心彷徨;如今遇赦北归,饱经生死磨难,心中只剩平和通透。
消息传开,众多友人专程从广州一路追随,赶到清远峡与苏轼相会。吴子野、何崇道,还有峡山寺数位长老,众人相约一同登上广庆寺(飞来寺)。苏轼兴致盎然,在寺中留下题名石刻:“东坡居士渡海北还,吴子野,何崇道,颖、堂、通三长老,黄明达,李公弼,林子中,自番禺追饯至清远峡,同游广庆寺。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当年南渡独行,满目萧瑟;此番北归,良友相伴,僧俗齐聚。同样一座峡山寺,同样一江碧水,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六年时间,苏轼历经生离死别、万里流放,见识人性冷暖,看透官场倾轧。年少追求功名的执着,被岁月慢慢磨平。曾经面对贬谪生出的惆怅,此刻消散大半。站在当年赋诗之地,再次眺望“天开清远峡”的江山,他不再感叹命运无常,而是接纳人生所有遭遇。
同行友人纷纷劝他北上之后重新入朝,重拾仕途。苏轼心中早有定论。历经黄州、惠州、儋州三重贬谪,他早已厌倦朝堂纷争,只想寻一处江南小城,安居度日,读书泛舟,安度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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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峡谷依旧,江水依旧回旋奔涌。山河永恒,人生短暂。苏轼清晰感知到生命的有限。他不再执着于世俗成败,真正读懂山水的意义:山川不会因人的悲欢改变模样,人应当向自然学习,顺境不骄,逆境不馁。
此次停留清远峡,苏轼没有再新作长诗。历经大风大浪,无需再借诗句抒发心绪。早年途经此地落笔千言,是心中有所郁结;晚年重游,万语千言尽付山水之间。
离开清远峡之后,苏轼继续沿北江北上,经过英德,越过梅岭,一路向北。次年,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在常州病逝。清远峡,成为他岭南岁月里,最后游览的岭南名峡之一。
两次途经清远峡,一南一北,一抑一扬,完整映照苏轼晚年最重要一段人生轨迹。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诞生于人生低谷,回望于解脱之时,诗句承载的不只是清远风光,更是苏轼一生逆境超脱的生命哲学。
诗句解码:十字名篇,何以冠绝岭南山水
岭南历代描写峡谷江河的诗作浩如烟海。在苏轼之前,沈佺期、宋之问、张说等文人都写过清远峡。为何唯独“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流传近千年,成为清远第一文学符号?
首先在于格局气象。唐代诗人写峡山,多侧重写景描摹:“两峰支碧汉,一水抱清湾”,工整秀丽,但局限于视觉画面。苏轼跳出单纯描摹风景的框架,将天地造化纳入诗句。“天开”将峡谷塑造为天地造物的奇观,视野宏大,有雄浑气魄;“地转”以动态视角写江流弯曲,行舟之上,人随水转,大地仿佛随之回旋,极具画面动感。一静一动,宏大远景与眼前碧湾相互映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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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景中藏人,情景相融。这两句诗不只是单纯写景,暗含贬谪之人独特的生命体验。行走于崇山峡谷之间,人如同被天地包裹,个体的委屈、困顿,在壮阔山河面前,被慢慢稀释。苏轼没有直白写愁苦,但是读者能够体会,一个远行迁客面对雄山大水,内心产生的震撼与自省。
同时,文字极简,通俗隽永。全诗没有生僻典故,词句平实流畅,雅俗共赏。无论是文人雅士品读诗文,还是寻常百姓游览飞来峡,都能读懂诗句意境。千百年来,游记、方志、石刻反复引用这十个字。明清两代《清远县志》《韶州府志》均收录《峡山寺》,将开篇两句视作清远地标诗文。
很多游客来到飞来峡,常会探寻诗中的“凝碧湾”究竟在何处。后世普遍认定,凝碧湾便是飞来寺门前江湾。江水被群山环抱,水流平缓,水深色绿,如同凝固的碧玉,完美契合诗句意象。时至今日,飞霞山景区、北江文旅宣传,依旧频繁引用这句名诗。
客观而言,苏轼仅仅是途经清远的过客,不曾在清远为官居住。韩愈在阳山任职,刘禹锡治理连州,二人长期深耕清远,教化百姓;苏轼只是舟中短暂停留。但文学拥有超越时空的力量。一句名诗,足以让一座山水永久和文豪绑定。
千年回响:诗句如何塑造清远文脉
自北宋之后,无数文人循着东坡足迹,泛舟北江,登临峡山寺,追和苏轼诗句。杨万里、文天祥、汤显祖、屈大均、王夫之,历代名士途经清远峡,大多会提及“天开清远峡”。
南宋杨万里途经清远峡,写下大量峡江竹枝词,行文之间,处处可见苏轼诗文的影响;明末清初屈大均游历岭南,在《广东新语》专门记载清远峡,引用苏轼名句,评述北江山水;清代各地文人游览飞来峡,留下数十篇次韵《峡山寺》的诗作。一条以苏轼诗文为核心的峡山文学脉络,缓缓成型。
飞来峡内历代摩崖石刻林立,四百余处石刻、三百多篇咏峡诗文,形成庞大的石刻文化群落。苏轼的《峡山寺》,是所有诗文之中分量最重的篇章。古人游览峡山,登飞来寺,必先寻访东坡遗踪。后世陆续修建东坡亭、东坡钓矶、洗墨池,用来纪念苏轼到访。部分建筑虽历经洪水、战火损毁,但“东坡游峡”的传说代代相传。
近代以来,这句诗文持续发挥文化价值。城市发展进程中,清远打造山水文化城市,“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成为天然城市文化标语。无论是城市宣传片、文旅画册,还是景区楹联、地标石刻,随处可见这十个字。
同时,这句诗也不断引发文史讨论。不少爱好者提出疑问:苏轼只是短暂路过,能否代表清远文化?我们应当清晰区分:韩愈、刘禹锡是治理清远的实干先贤,深耕地方;苏轼是文学符号,以诗文擦亮清远山水名片。二者并不冲突,共同构筑清远唐宋文脉。
岭南文脉,正是由无数这样的相遇组成。贬官路过,旅人泊舟,短暂相逢,落笔成文,山水因文字获得永恒生命力。倘若没有苏轼这首诗,清远峡山水依旧秀美,却很难拥有享誉全国的文化标签。
放眼广东,罗浮山依托苏轼诗句扬名,惠州西湖因东坡诗文增色,清远峡同样如此。文豪与山水双向成就:山水激发诗人灵感,诗文赋予山水不朽灵魂。
古今对望:北江依旧,读懂东坡的豁达
今日,我们站在飞来峡江畔诵读“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早已脱离宋代贬谪的时代背景。我们不再体会远赴蛮荒的恐惧,但依旧能够读懂文字背后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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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元年,五十八岁的苏轼被困命运低谷,前路茫茫。当他抬头看见峡谷雄峰、碧绿江水,没有沉溺怨愤,而是赞叹天地造化。人在逆境之中,依然保有欣赏山河之美的能力,这正是东坡精神最动人之处。
仕途起落、人生得失,如同北江浪潮,起伏不定。群山长久伫立,江水万古奔流。在宏大自然面前,个人一时的失意,不过转瞬云烟。这便是清远峡山水赠予苏轼的启示,也是诗句留给后世读者的思考。
六百多年后,明代汤显祖被贬徐闻,途经清远峡,追寻东坡踪迹;数百年间,无数遭遇困顿之人泛舟峡江,品读《峡山寺》,从文字之中汲取力量。山水不变,人心相通。
如今北江之上,货轮往来,大桥横跨峡谷。千年之前的古航道,已经融入现代生活。飞霞山林木葱郁,飞来寺香火绵延。江湾碧波依旧,群山巍然矗立。只要有人登临峡山,望见一江碧水,便会想起九百多年前,一叶扁舟上的苏东坡,想起这穿越岁月的十字绝唱。
天开一峡,北江奔流不息;诗留两岸,文脉绵延千秋。
苏轼不会想到,自己泊舟偶然写下的诗句,会成为一座城市千年的文化图腾。他只是风雨途中的过客,被清远峡壮丽山水打动,随心落笔。文字脱离作者之后,拥有独立的生命,扎根岭南大地。
“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
十个汉字,写尽北江山水,藏尽东坡沉浮。江水滔滔,昼夜不息,每一道掠过峡谷的波浪,都在重复传颂这场跨越千年的相逢。山河常在,诗文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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