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没停过。
顾佳蹲在书房地板上翻找去年报税的旧收据,手指碰到了书桌最底下一格抽屉的锁扣。
试着拧了一下,没开。
又想了想,拿自己的生日去试。
咔嗒一声,锁弹开了。
里面没有存折,也没有欠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二十来岁的许幻山站在一个陌生老人身边,笑得拘谨,手里托着一块木牌。
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年轻人的手笔:“徐德昌师傅惠存。徒儿许大山敬赠。”许大山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她拨通冯沛菡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皖南的,叫徐德昌。”电话刚挂,门锁响了。
许幻山提着公文包进来,鞋都没换:“儿子作业写完没?”顾佳把照片压进裤兜,迎上去,说了句:“写了,洗手吃饭吧。”那顿饭她一口没尝,却记得给他夹了三回菜。
![]()
01
雨把整座城的灯光洇成一片黄雾。
顾佳从书房出来时,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怎么也通不了。
她进了卧室,许幻山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头也没抬,问了一句:“收据找着了?”她说:“找着了。”声音发虚,可许幻山没听出来。
她钻进被子,背对着他,身后那人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和往常一样。
可她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躲进卫生间,把那张照片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凑着灯又看了一遍。
许大山。
她反复念着这三个字,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会藏着另一个名字。
她试着回想许幻山的过往。
结婚那年他二十八岁,说自己在广州做茶叶生意。
家里父母早亡,只剩一个母亲在老家,逢年过节才见一面。
顾佳当时没多想。
她是做茶叶销售的,两人在展会上认识,慢慢处出来的感情。
她以为自己了解他,做这行的,背景简单。
现在才知道,她了解的,全是他嘴里说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她趁许幻山进浴室洗澡,给冯沛菡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
冯沛菡是她以前的同事,跑过社会新闻,后来做自由撰稿,挖底料的本事很稳。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了回复:谁?
你说。
顾佳想了想,打下三个字:徐德昌。
皖南的。
又补了一句:你先查着,等我见面再说。
中午,冯沛菡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徐德昌。皖南徐坑村人。制茶师傅,年轻时在当地很有名。妻子早亡,一儿一女。儿子二十年前落水死了。”冯沛菡顿了顿,“女儿在县城医院当护士。”
顾佳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那个儿子,是怎么死的?”
“说法不一。有人说是自己失足,也有人说是跟着他学茶的徒弟没看住。时间太久了,没立案,没人追究了。”
“那个徒弟,叫什么?”
“叫许大山。”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冯沛菡问:“顾佳,你跟我说实话,你查这个干什么?”顾佳说:“明天当面说。”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冷风扑面。
许幻山这些年跟她聊过不少茶叶的事,聊过制茶的工序,聊过自己半路出家。
唯独没提过师父。
他说他爸死得早,十几岁就出来闯。
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总是淡淡的,像在念别人的台词。
可顾佳当时没有细想。
晚上许幻山回来得比平时早。
进门换了鞋,顺手接过顾佳端来的汤碗。
顾佳靠在厨房门框上,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幻山,你以前在广东打工,认不认识一个叫徐小凤的人?”许幻山端着汤碗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没听过。”他答得很快。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她说完这句话,盯着他的眼睛。
他第一个反应是避开目光,然后才抬头和她对视。
这是撒谎的表情。
许幻山喝了一口汤:“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冯沛菡说她认识一个做茶叶的徐小凤,我以为是你同行。”
“不是。”许幻山把碗放进水池,“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洗碗的背影比平时僵硬。
当天夜里,顾佳听到书房里有动静。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许幻山蹲在书桌边,正在拉那个抽屉。
她没出声,缩回来,躺回床上。
心跳得很快。
他已经发现了。
02
冯沛菡约她在一家小咖啡馆见面。
一进门,就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顾佳打开,里面是打印好的资料,字迹密密麻麻。
“徐德昌,歙县人,制茶世家出身。”冯沛菡说,“十六岁学茶,三十岁自立门户,在徐坑村办过茶厂。后来儿子出事,厂子也关了。”
“他儿子出事那年,他多大?”
“五十出头。女儿已经上班了。剩下他自己,没人管。”
顾佳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徐德昌四五十岁的样子,颧骨高,抿着嘴,眼神很正。
顾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许幻山旧物箱里那只紫砂壶,壶底刻着一个“徐”字。
当年她问过,许幻山说是自己买的老东西。
现在明白了,那恐怕是师父送的。
冯沛菡看着她:“你还查吗?”
“查。”
“那你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查到最后,你可能没法装作不知道了。”冯沛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那像块石头一样砸在顾佳心里。
第二天,顾佳去了一趟银行。
她带齐了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以配偶身份申请查询共同财产。
柜员核实完信息,告诉她一个结果:许幻山名下有一个私人保管箱,三年未取用过。
顾佳登记了自己的证件,申请查看。
保管箱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叠用油纸包好的册子,还有一块红布裹着的木牌。
她先拿起木牌,翻过来,正面刻着“徐德昌制茶”,背面刻着一个“许”字。
这是师父给徒弟的印记。
油纸包里是几本手写的制茶笔记。
字迹工整,页面泛黄。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新茶杀青,火候误了,一锅全废。人心也一样。一念之差,什么都回不了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被烫了一下。
牛皮纸信封里是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徐小凤。
金额:两万。
日期是七年前,正好是她怀孕那年。
许幻山那时候说创业亏了钱,连产检的钱是她妈垫的。
现在看到这张纸,她才知道,一个人嘴里说的和手里做的,可以完全是两回事。
她坐在银行休息区的椅子上,看着那张汇款单,脑子里乱成一团。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出去。大街上阳光很好,可她的手心冰凉。
当天下午回到家,发现书房的抽屉换了一把新锁。
![]()
03
清明节前两天,许幻山跟她说:“我回老家一趟,上坟。”顾佳问:“哪边?”
“我妈那边。”她点点头,没再问。
结婚八年,许幻山的老家她从来没去过。
每年清明他都单独走,当天去,第二天回。
她提出跟着去,他就说“那边地方小,住不下”。
她以为是条件不好,不想让她受累。
现在想想,那不是地方大小的事。
清明那天早上,许幻山五点多就出了门。
顾佳站在窗边,看他开着车拐出小区。
她转身换了一身衣服,带着儿子去了城东老小区。
婆婆徐爱萍见到他们来,愣了一下,脸上堆出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顾佳说:“幻山回老家了,我带儿子过来住一天。”她进门的时候,打量了一下客厅。
墙上挂着几幅旧字画,电视柜上放着一个蒙了灰的塑料果盘。
“妈,幻山老家那边还有亲戚吗?”她随口问。
徐爱萍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没了,他爸走得早,就他一个了。”顾佳笑了一下:“那他以前学茶叶那会,有没有什么师傅?”徐爱萍的手抖了一下,随即道:“他那都是跟厂里老师傅学的,哪有什么正式拜师。”她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顾佳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下面的旧相册上。
她拿了起来。
前面几页都是许幻山小时候的照片,单眼皮,瘦,站在土墙前面,像一只怯生生的麻雀。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边缘磨白了的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片茶园里。
一个中年人站在中间,两边各站着一位年轻人。
左边那个男青年的脸,她太熟悉了,年轻时的许幻山。
右边那个女的,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眉眼清亮。
顾佳开口喊了一句:“妈,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徐爱萍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拿着相册,脸色变了一下:“那都是以前在厂里做工的时候,跟工友拍的。”顾佳指指中间那个中年人:“这个是工友?”徐爱萍走过来,伸手想拿回相册:“就是工友。”顾佳没松手:“这个女的长得挺俊的,是谁?”
“也是工友。”徐爱萍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了。
顾佳合上相册,放回原处,笑了笑:“我就随便看看。”那天从婆婆家出来,儿子问她:“妈妈,奶奶刚才为什么一直搓手?”顾佳摸了摸儿子的头:“奶奶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她没说,那不是紧张,是慌张。
晚上,冯沛菡给她发了段语音:“我去了一趟许家老村的派出所,翻到旧户籍底档。许大山,户籍迁出,时间是二十四年前。迁入地是省城。当时登记的名字是许幻山。原因栏写的‘务工’。”隔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许大山迁户口那年,正好是徐德昌儿子死后没几个月。”顾佳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台上那排绿萝,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许幻山睡觉的习惯。
他总爱背对着她,侧着身子蜷在床沿。
她从前以为那是睡姿问题。
现在觉得,那大概是一个人藏了太多秘密时的本能。
04
过了两天,顾佳找了个由头去公司。
她跟许幻山说,家里要换学区房,得整理一下财务状况。
许幻山没有怀疑,还把财务室的钥匙给了她。
她进去的时候,程鑫正坐在电脑前对表。
见她来了,他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顾律师,今天来查什么?”顾佳笑了笑:“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她在档案柜边翻了翻,抽出一本旧账册。
翻到最早年份的账页时,手指停下来。
有一笔入账,单独一行,备注写的是“个人借款”,金额十万。
付款方账户名是三个字:徐德昌。
顾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几秒,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她放回账册,装作很随意地问了一句:“程师傅,公司最早那几年,是怎么起来的?”程鑫愣了一下:“不就是许总自己攒的钱嘛。”顾佳没接话,又翻了几页账页,然后合上。
程鑫低着头整理报表,过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顾律师,有些事,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顾佳抬起头:“程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程鑫摆摆手:“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个做账的,老糊涂了,说话不中听。”他说完就不再开口。
当天晚上,顾佳又翻出那张照片。
她越看越觉得照片里那个老人的眉眼和许幻山有些相似。
但她转念一想,人待在一起久了,表情和姿态都会互相沾染。
她把这层念头压下去,给冯沛菡发消息:“我查到公司早年有一笔十万的借款,付款方叫徐德昌。”冯沛菡打电话过来:“你查了公司账?”顾佳应了一声。
“你这是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了。”冯沛菡声音紧了,“许幻山肯定知道你在查他。”顾佳靠在床头,低声道:“他知道就知道吧。我总不能下半辈子,活在一个不说话的瞎子旁边。”
第二天早上,许幻山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她很久。
顾佳问:“不吃饭吗?”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昨天去公司了?”顾佳说:“对,拿了份材料。”许幻山没有继续问。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这粥咸了。”顾佳说:“那你别喝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两人沉默着吃完早饭。
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两个大人谁也没接话。
那种沉默像一层墙,把这间屋子隔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
05
顾佳决定亲自去皖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冯沛菡也没说。
她只跟许幻山说:“带儿子去郊外待两天。”许幻山当时正对着电脑处理邮件,头也没抬:“去吧,注意安全。”
从省城到徐坑村,开了四个多小时。
进入山区后,道路变窄,盘山公路两边全是矮茶树。
顾佳开得很慢,心里反复想着到了之后该怎么开口。
到了村口,她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老人坐在石墩上晒太阳,手里抱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看她:“你找谁?”
“请问徐德昌师傅家在哪儿?”老人烟杆往村里指了指:“走到底,最破那个院子就是。”顾佳顺着那条路往里走。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砖墙,只有那间院子还是老式夯土墙,墙面上爬满了青苔。
院门半掩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有人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啊?”接着,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茶梗,一道一道刻得很深。
顾佳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脸,和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重合在一起。
是徐德昌。
“你是?”老人眯起眼,打量着她。
“我是……许大山的朋友。”她说完这句话,紧张地注视着老人的反应。
徐德昌愣了几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大山?大山要回来了?”他嘴唇抖了抖,“他是不是要回来看我了?”顾佳喉咙发紧:“他……他让我先来看看您。他有点事,过段时间才能来。”
徐德昌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声音絮絮叨叨:“这孩子,一走就是二十年,也不知道捎个口信来。”堂屋里光线昏暗,木桌上放着一把旧茶壶。
徐德昌坐下,颤巍巍地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家里没什么好茶了。以前大山爱喝我炒的野茶,那茶在山道上。他学得快,有天分,比我炒得好。”他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沉进了回忆里。
顾佳坐在他面前,握着那杯水。
水是凉的。
她还是喝了一口,喝下去的时候鼻子发酸。
她问:“徐师傅,大山以前待您好吗?”徐德昌没答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声:“你是大山的媳妇?”顾佳没敢点头,也没否认。
徐德昌叹了口气:“那孩子心重。当年小军出事,他怕是心里不好受,才走了。都怪我,没把人看住。小军没了,大山也走了,那双好手,白白耽误了。”
顾佳眼眶泛红。
她待了大约半小时才出来,刚走出院门,迎面碰上一个穿着蓝白条纹外套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四十四岁左右,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药袋。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那女人站住脚,脸上显出一丝警惕:“你是谁?来我家干什么?”顾佳报了名字,又说:“我是许幻山的妻子。”
“许幻山?”那女人的眼睛骤然一缩,盯了她足足五秒,“他现在叫许幻山?大山呢?”顾佳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您是徐小凤吧?”那女人没有直接回答,看了一眼院门,确认父亲没跟出来,才压低声音说:“你别站在这里。跟我来。”
两人走到村口一棵老樟树下。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徐小凤靠着树干,抱着手臂:“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做了八年的妻子。”徐小凤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点苦涩:“八年。我等他等了二十年,都没等到他回来。”顾佳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徐小凤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那年徐小军十六岁,暑假跟着徐德昌学炒茶。
许大山那年十九岁,已经跟了徐德昌两年多。
他肯吃苦,脑子也活络,徐德昌很喜欢他,把他当半个儿子对待。
出事那天是六月,傍晚。
徐小军跑到河边去洗澡,许大山在岸上喊他。
那一段河岸水草深得很,下去就踩不到底。
徐小军不听,越往深处走,许大山冲下去拉他。
两人在水里扑腾了十几分钟,后来许大山被一个路过的村民一起救上来,昏迷了两天。
等他醒过来,听说小军没救回来,脸色惨白。
到第三天晚上,他不见了。
徐小凤说到这里,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他留了一封信,就压在枕头底下。写着‘师傅,我走了。对不起’。就这几个字。我爸找遍了整个镇子,找不到人。那几年,他天天坐村口等。”顾佳的眼眶一下子酸了,偏过头去。
“我爸不知道的是,那天在河边,我就站在不远处。”徐小凤声音哑下来,“我看见了。大山拉了我弟很久,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小军是不听话才出的事。他没错。”
顾佳的眼泪一下子冲出来。那根梗在心里很久的刺,被人拔出来又塞回去,堵得生疼。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怎么告诉他?”徐小凤眼眶通红,“他先跑了。我怕他一直钻牛角尖,写过很多封信,寄不出去就烧了。后来听说他结了婚、有了孩子,我更不敢去打扰他。”
她抹了一把脸:“你告诉我,他现在姓许?叫许幻山?他把自己的名字都扔了。他这是在躲什么呢?”
顾佳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听着风吹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觉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要回去,和那个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好好谈一谈。
06
回省城的路很长。
车窗外山影一层一层退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顾佳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她心里那团乱麻被解开了一大半,剩下的嵌在骨头上。
那些年许幻山站在自己面前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情话、每一个温柔的动作,现在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愧疚压垮了二十年的人。
可她呢?
她连他被什么压垮,都从来不知道。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客厅灯亮着,许幻山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儿子已经睡了。
她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眼里有探寻,也有疲倦:“去哪儿了?”顾佳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张一直揣在兜里的照片放在茶几上。
“皖南。我去了一趟徐坑村。”
许幻山的瞳孔猛地收缩,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拿。
“你见到谁了?”他的声音发干。
“我见到你师父,也见到你师姐徐小凤。”顾佳目光没躲,“你跑了二十年,他们等了你二十年。你师姐说,是那孩子自己不听劝,你下水拉他,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你没做错什么。”许幻山的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突然伸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水光。
他一个人哭了很久。
顾佳坐在对面,没有递纸巾,也没有上前抱他。
她只是看着他哭完了,才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永远不告诉我这些事?”许幻山声音嘶哑:“从打算跟你结婚那天。我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去。”
“你觉得自己带得走吗?”许幻山没有答话。
顾佳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你今晚想清楚。明天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解释这件事。”她刚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
徐爱萍站在门口,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眶发红。
她显然已经站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佳佳,”徐爱萍开口了,声音带着颤,“你别怪他。当年是我让他走的。是我怕他留下来担责任……是我劝他改名字,去城里过日子的。”顾佳看着她:“妈,你护了他二十年,护得住吗?”徐爱萍嘴唇抖了抖,突然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响。
“佳佳,妈求你。你要离婚也好,要打要骂也好,别让孩子没有爸。”顾佳退了一步,声音冷下来:“您先起来。跪着解决不了问题。”
徐爱萍没有动。
许幻山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妈,你起来。”他站起来,走过来,伸手去扶母亲。
徐爱萍抓住他的手臂,哭着:“幻山,你跟佳佳好好说,你这些年对她是真心的……”
“妈。”许幻山打断她,“你先回去。”徐爱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什么,慢慢地站起来,擦着眼角走出了门。
顾佳站在玄关处,手里握着门把手,说了一句话:“我先带儿子去我妈那边住两天。你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后面的路怎么走,各自想清楚再说。”她说完出了门,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下,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骨头折断一样的声音。
那是许幻山蹲下来时双膝撞在地砖上的闷响。
![]()
07
顾佳没有回娘家。
她带着儿子住进了单位附近一家快捷酒店。
第二天一早就给儿子请了假,自己也请了半天。
冯沛菡打电话来:“你怎么了?声音这么哑?”顾佳把事情简单说了。
冯沛菡沉默了很久:“你要离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骗了我八年。不管有没有苦衷,都不该用这种方式瞒。”冯沛菡说:“你要是需要找律师,我有熟人。”
“先不急。我得想清楚。”
中午,许幻山找来了。
他站在娘家的单元楼下,没敢上去。
孙桂兰从窗户探出头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许幻山喊了一声:“妈,让我见见顾佳。”孙桂兰哼了一声:“人家不见你。”许幻山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开车走了。
这个小区,顾佳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离去的车尾灯,心里出奇地平静。
傍晚,冯沛菡把一份文件袋送到她手上。
里面有几页打印出来的财务流水,以及一份税务部门立案审查通知的复印件。
顾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偷税?”
“有人举报。”冯沛菡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举报人用的是临时电话卡,查不到来源。但我猜得出是谁。”顾佳皱眉:“谁?”
“你婆婆。”
顾佳愣住。
冯沛菡继续说:“徐爱萍找了律师,说如果离婚,要把孩子的抚养权拿走。她还暗示,许幻山公司的账目有问题,一旦查起来,你作为法人代表,至少得担一半责任。”顾佳攥着文件,指节发白。
她突然明白了。
徐爱萍不是在护儿子,是在抢孙子。
怕她分走财产,所以先下手为强。
她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她既然要斗,那就斗到底。”
“你想好了?”
“我不争房子,不争钱。但我得把儿子留在身边。这是底线。”
“那许幻山那边……”
“他自己闯的祸,自己扛。我不会替他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