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包厢里,董博裕端着酒杯朝我走来,手指发抖,酒洒在桌布上。
他弯着腰,声音发紧,叫了一声萧哥。
满桌同学都愣了。
李立轩还在笑,说当年我被单位开除,如今能来就是给面子。
谢雨婷坐在董博裕旁边,脸一下白了。
我没端杯,只看着他。
他额角冒汗,像在等一句判决。
我端起茶,碰了碰他的杯沿。
酒桌安静下来。
谢雨婷忽然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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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萧刚豪,在市里一家研究所上班。
单位挂的牌子不起眼,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就一块白底黑字的铁皮,风吹日晒都起了皮,边角卷着,露出底下锈迹。
门卫倒是认人,进去要过两道岗,第一道查证件,第二道按指纹。
指纹机老出毛病,按三回才响一声。
我跟谢雨婷结婚那年,她二十六,我二十八。
她在城南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算账利索,说话也利索,走路带风那种。
刚结婚那阵,她爱笑,嘴角一弯眼睛就跟着弯,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下班早会去菜市场挑鱼,专挑活蹦乱跳的,回来在厨房忙活半天,围裙上沾满油点子。
我到家的时候,她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拿手背蹭蹭额头说快尝尝咸淡。那鱼烧得确实好,肉嫩,筷子一夹就散,汤汁浓稠,拌饭能吃两碗。
后来我出差多了。
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
手机常关机,她打不通就发短信,一条接一条。
最多的一天,我开机收到十七条,从“你在哪”到“你回个话”到“萧刚豪你是不是出事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三个字:我害怕。
我回得少,有时候隔一天才回一个“忙”。现在想想,那一个字跟石头似的,砸在她心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生日那天,我答应早点回。
临下班,林峰把我叫去办公室。
他是我们处长,四十来岁,头发白了小半,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压着分量。
他办公室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茶渍厚得发黑。
他说单位周边出现可疑车辆,有人拿手机拍大门,车牌是外地的,连着三天换不同的车,但车型一样。让我这段时间少回家,别带家属去单位附近。
“盯上咱们了?”我问。
“不好说。先按规矩办。”
我到家已经晚上九点。
桌上摆着蛋糕,塑料盒没拆,盒盖上的水汽凝成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谢雨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亮着,她没看进去,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台历发呆。
听见我开门,她没转头。
“又忙?”她问。
“嗯。”
“你手机呢?”
“没电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她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蛋糕是水果味的,我平时不爱吃甜的。
她记得我爱吃芒果,上面铺了一层芒果丁,黄澄澄的,在灯底下发亮。
我坐在沙发上,拿叉子吃了一口,太甜,嗓子发紧。
那晚她第一次提了离婚。
隔着卧室门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靠在门板上,没接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
说工作?
说了就是违纪。
说没事?
她不信。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茶几上有一本台历,她拿红笔圈了我出差的日期,密密麻麻的,像一道道伤疤。我数了数,一年里有一百多天被圈着。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稀饭馒头,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出门前,她叫住我,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她眼睛,说没有。她盯了我几秒,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响。
单位那边,林峰又找我谈了一次。海盾项目要启动了,上面要求核心人员切断不必要的社会关系。他话说得委婉,意思我听明白了。
“家属那边,最好有个说法。”林峰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项目周期长,保密级别高,你爱人那边……你看着办。”
我点头。心里堵得慌,但点头是唯一的选择。窗外梧桐树上落了只麻雀,蹦了两下飞走了。
“多长时间?”我问。
“不好说。可能三五年。”
三五年。我算了算,那时候谢雨婷就三十出头了。
02
海盾项目组一共十二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项目启动会上,上面来了人,说了三条纪律。
不准对外透露项目名称,不准对外透露工作地点,不准对外透露个人身份。
最后一条是:必要时可制造负面身份掩护。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手里攥着笔记本,一个字没写。
旁边坐着老周,四十五岁,孩子刚上初中。
他拿笔在纸上画圈,一圈套一圈,画满了整页。
王高格跟我一个组,负责设备清单管理。
他这人爱交朋友,出去吃饭总抢着买单,跟供应商混得熟,酒桌上称兄道弟。
后来查出他把一份设备外借清单给了供应商,说是帮朋友忙,走个手续,没多想。
林峰拍着桌子骂了他一顿。
王高格站在办公室中间,脸涨得通红,想解释又说不出口。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糊涂”。
他被调离了,去了郊区一个仓库。
走那天他收拾东西,把抽屉里的茶叶罐留给了我,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茶叶罐是铁皮的,上面印着黄山迎客松。
那份外借清单上,有一家接收单位叫博裕设备公司。我当时没在意这个名字,只记得林峰在报告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没过多久,林峰找我谈话。他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他给我倒了杯水,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他说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我的社会关系需要处理。我问怎么处理。
“你爱人那边,得有个说法。”他停了一下,手指敲着桌面,“王高格的事现成的。你就说受他牵连,被单位开除了。”
我沉默了很久。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花盆边沿,蔫蔫的。杯子里的水汽往上飘,模糊了林峰的脸。
“她会信吗?”
“公告栏会贴处理通报,工资卡会停,社保会断。你回去认个错,说替王高格签了单子,单位追责。”林峰把烟按灭,“要做得像,你自己就得信。”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回家那天,谢雨婷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进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拿锅铲翻菜,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还戴着我结婚时送她的银镯子。
那镯子是她自己挑的,素圈,不贵,三百多块钱,她戴了好几年,磨得发亮。
“雨婷。”
她回头,看我脸色不对,关了火。锅铲举在半空,一滴油从铲尖滴下来,落在地砖上。
“我被开除了。”
锅铲从她手里掉在灶台上,咣当一声。
“什么?”
“替王高格签了一份外借单,单位追责,连带处理。”我按林峰教的说了,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她盯着我看,像在辨认我是不是本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然后她解下围裙,抓起包就往外走。围裙带子拖在地上,从厨房拖到玄关。
我跟到门口,她头也不回。门摔上的那声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台灯开着,电视也开着,音量调到最小。
茶几上的蛋糕还搁着,芒果丁颜色变暗了。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又拿出来,又放进去,来来回回好几趟。
第二天下午,她回来了,眼睛肿着。她去单位了,看见公告栏上我的名字和违规处理四个字,门卫连门都没让她进。
她把一张工资卡扔在茶几上,卡片弹了两下,落在地板缝里。
“萧刚豪,你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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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工资卡确实停了,社保也断了。
我查了,卡里只剩三块多。
谢雨婷是会计,这些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她打了社保局电话,查了缴费记录,又跑了一趟我们单位门口。
门卫换了人,但态度一样。
她报了我的名字,对方摆摆手说不知道,让她赶紧走。
她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见几个穿工装的人进出,没人理她。
有个年轻姑娘出来取快递,她凑上去问,人家摇摇头说刚来的,不清楚。
她信了。
那段时间她爸谢志国住院,心脏不好,要搭支架。
手术费三万,她东拼西凑借了一万八,还差一万二。
她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有回她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被护士看见了,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本该去,但我不能去。
林峰说盯梢的人还在,我不能出现在医院。
我母亲韩美兰打电话来,说雨婷一个人在医院陪床,睡在走廊椅子上,让我去看看。
“妈,我去不了。”
“你媳妇你不管?”
“管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妈最后说了句“你爸血压也高了”,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基地宿舍的窗前,外面下着雨,雨点子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吕秀梅从老家赶过来,在医院走廊里跟谢雨婷说了一句话。我后来才知道的,是吴心悦告诉我的。
吕秀梅说:“闺女,他工作没了,人也不着家,你图什么?”
吴心悦也劝她。
她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跟谢雨婷说,你才二十八,没孩子没负担,趁早。
谢雨婷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她把手里那杯豆浆攥着,凉了都没喝。
我母亲韩美兰不知道内情,打电话骂我:“你爸一辈子教书,没让人戳过脊梁骨。你倒好,开除!你让我怎么跟你爸说?”
我父亲萧三江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有事回家说。”然后就挂了。他说话就这样,越大的事越短。
我站在基地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围墙。想给谢雨婷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林峰说,这段时间最好别联系,要断就断干净。
断干净。三个字,说得容易。
家附近确实有人盯梢。
有天王高格偷偷告诉我,他在仓库那边也发现了生面孔,拿着手机假装打电话,其实在拍进出车辆。
他说那些人一看就是专业的,耳朵里塞着耳机,脖子绷得直直的。
我心里一紧,更不敢回家。
谢雨婷提出离婚那天,是个周六。
她约我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见面。
店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混着咖啡机的嗡鸣。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柠檬水,冰块化了一半。
“我想好了。”她没看我,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离吧。”
我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显出来,下巴也尖了。银镯子还在手腕上,没摘。
“房子留给你,存款也留给你。”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但没哭。她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两份,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字迹工整,像她做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签完字,她说了一句:“萧刚豪,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点头。她起身走了,柠檬水一口没喝。杯子外壁的水珠往下淌,在桌上积了一小滩。
04
离婚后,我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谢雨婷。
自己拎着旧行李箱,搬进了基地宿舍。
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结婚证。
离婚证我没要,让她拿走了。
母亲韩美兰气病了,住了一个星期医院。血压高到一百八,医生说要静养。林峰安排了人暗中照顾,费用单位出。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父亲萧三江来基地看过我一次。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跟门卫说了半天才让进。
我们在会客室见面,他穿那件藏青色夹克,领子磨得发白。
会客室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保密守则。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干。”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跟年轻时教书一样。
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雨婷那孩子,你真舍得?”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走了。
我进了封闭基地。
海盾项目进入攻坚阶段,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
宿舍、实验室、食堂,三点一线。
外面的事,我很少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基地里没有手机信号。
每周一次对外通话,在指定房间,旁边有人监听。
我拨过谢雨婷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挂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问她过得好不好?
我有什么资格问。
有次在食堂,电视里放本地新闻,我看到博裕设备公司的名字。
他们在做一个市政项目,镜头扫过公司大门,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微胖,西装有点皱。
我当时不知道那就是董博裕。
项目做了三年多。
一千多个日夜,我们组攻克了七个关键技术节点。
最紧张的时候,连续四十天没出过实验楼,睡在折叠床上,醒来就盯着屏幕。
有人流鼻血,有人耳鸣,没人叫苦。
老周有回半夜说梦话,喊他儿子名字。第二天起来谁也没提。大家眼睛都熬红了,但手上的活没停。
成功那天,林峰破例开了瓶酒,每人倒了一小杯。大家站着,谁也没说话,碰了碰杯沿,酒没喝,眼睛都红了。
“可以回家了。”林峰拍拍我肩膀。
我拿着那杯酒,没喝。我在想,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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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海盾成功后,我恢复了身份。
单位给我评了副总师,分管外围供应商保密审查。
办公室在七楼,窗朝南,能看到梧桐树。
我有时候站在窗前,想起谢雨婷厨房里那棵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
同学聚会的邀请是李立轩发来的。
他在群里吆喝了半个月,说毕业十五年,能来的都来。
我本来不想去。
后来林峰递给我一份审查名单,说这批外围供应商要过会,让我先熟悉。
名单第三页,博裕设备公司,法人董博裕。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林峰不知道谢雨婷再婚的事,我也不打算说。
聚会定在城东一家酒店。我提前到了,坐在车里没下来。天刚擦黑,酒店门口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
透过车窗,看见谢雨婷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人胖了一点,气色比离婚那会儿好。
她站在车旁理了理衣领,动作很慢。
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微胖,西装笔挺。
他绕到副驾给谢雨婷开门,动作殷勤,手在车门顶上挡着,怕她碰头。
我认出他就是电视里那个博裕设备公司的老板。
董博裕。谢雨婷的新丈夫。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李立轩打电话催我。
手机震动了三回,我才推开车门。
进酒店大门的时候,董博裕正站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烟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
他没捡烟,脚在地上蹭了一下,把烟头踩灭了。我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听见他吸了口气,很重。
06
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老同学。
李立轩坐在主位,旁边是罗婉清和几个女同学。
谢雨婷坐在靠窗的位置,董博裕坐在她旁边,手放在桌下,我看不见。
我进去的时候,热闹的包厢安静了两秒。
有人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李立轩先站起来,拍着我肩膀说老萧你可算来了。
他拉着我坐他旁边,正好在谢雨婷对面。
“老萧,你现在在哪高就?”李立轩给我倒酒。
“还在老单位。”
“老单位?”李立轩愣了下,“你不是被……”
他话没说完,罗婉清踢了他一脚。李立轩咳了两声,端起酒杯说喝酒喝酒。
谢雨婷一直没看我。
她低头夹菜,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董博裕坐在她旁边,身体绷得很直,像小学生上课。
他面前的酒杯满着,一口没动。
有人提起当年的事。一个男同学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老萧当年被开除那事,我们都听说了,太可惜。另一个接话,说王高格那孙子害人不浅。
“王高格现在干嘛呢?”有人问。
“不知道,听说去南方了。”
我听着,没解释。董博裕的手开始抖。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走了三步,酒洒了一路,在深色桌布上洇出暗痕。
“萧哥。”他弯着腰,声音发紧,“我敬您。”
满桌人都愣了。李立轩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罗婉清看看董博裕,又看看我。谢雨婷猛地抬头,脸色发白。
我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沿。瓷碰玻璃,叮一声轻响。
董博裕仰头把酒灌下去,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他拿袖子擦了把脸,退回去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