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高职称公示那天,我被贾顺堵在车间门口。
他手机里放着一段录音,是我送购物卡时说的那些软话。
我伸手去抢,他退后一步,说老沈,你儿子面试那事,我可以帮忙。
我盯着他,想起父亲在病床上等手术费,妻子把存折摔在桌上。
我没吭声。
后来我把《三国演义》翻了三遍,才看懂楼下修车摊的苏为民为啥从不递烟,胡厂长却总把热茶端到他手边。
可看懂那天,贾顺已经把我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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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示栏贴出来那天,厂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看,技术科副科长竞聘,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贾顺。
再往下看,副高职称推荐名单,贾顺在前,我在后。
有人拍我肩膀,说老沈恭喜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技术考核我第一,贾顺第三。
可推荐名单上他压我一头。
这玩意儿不是光看分数,我心里清楚。
回到科里,吴涛凑过来低声说,贾科长昨天去厂长办公室待到很晚。
我嗯了一声,低头翻图纸。
吴涛又说,听说他表舅跟胡厂长是老同学。
我把图纸合上,说干活吧。
中午去食堂,贾顺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老沈,咱俩谁上不是上,都是给厂里出力。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又说,你儿子工作找得咋样了?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说还在找。
他点点头,说现在大学生多,不好找。
说完端着盘子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李玉珊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扯着嗓子喊我洗手吃饭。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茶几上父亲的住院单。
手术费还差三万,下礼拜就得交。
李玉珊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发呆,把盘子往桌上一墩。
她说沈振国,职称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公示了。
她说排第几?
我没说话。
她坐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
她说你倒是说话啊。
我说贾顺排我前头。
她愣了两秒,然后冷笑一声。
她说你技术比他差?
我说不差。
她说那你差啥?
我站起来往阳台走,她在后面喊,你差的是那张脸,拉不下来。
父亲住在市二院,肺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最好尽快手术。
我隔天去看他,他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针。
见我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了,问我厂里忙不忙。
我说还行。
他嗯了一声,说别耽误工作。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皮断了三回。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小时候削苹果皮不断,现在咋退步了。
我手停了一下,说刀不快。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消毒水味儿往鼻子里钻,隔壁病房有人在哭。我摸出手机翻到贾顺的号码,盯了半天,又锁了屏。
第二天我提了两瓶酒去贾顺家。
他家住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歇了一会儿,把酒盒子上的灰擦了擦。
开门的是他媳妇,说贾顺在书房。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电脑前看什么,见我提着东西,赶紧站起来。
他说老沈你这是干啥。
我把酒放墙角,说也没啥,就是过来坐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点了根烟。
烟雾在台灯底下打转,他问我父亲身体咋样。
我说准备手术。
他叹了口气,说这年头看病贵啊。
我点头,说可不是。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忽然说,老沈,职称的事,其实我也做不了主,都是厂里定的。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来坐坐。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两瓶酒在他家墙角站了半个钟头,我走的时候他让我提回去。
我说给叔喝的。
他说我爸戒酒了。
我提着酒下楼,走到三楼听见他在上面关门,声音很轻。
回到家李玉珊还没睡,看见我手里提着酒,啥也没问。
她坐在餐桌前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我洗澡出来,她说手术费我跟我姐借了一万。
我说嗯。
她又说,还差两万。
我说我再想办法。
她把计算器一推,说你想什么办法,你除了送礼还会什么。
我没接话,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本《三国演义》,是我爸住院前搁那儿的。
我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合上书的时候看见封面折了一道印子,不知道啥时候弄的。
第二天上班,路过厂门口修车摊,看见苏为民蹲在地上补胎。
他六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全是油污。
胡厂长的车停在旁边,司机正跟他说话。
苏为民头也没抬,说链条松了,紧两扣就行。
司机说苏师傅,厂长让你进去坐坐。
苏为民摆摆手,说补完这个再说。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
胡厂长的车开走了,苏为民还在低头补胎。
阳光打在他后背上,蓝布工作服洗得发白,领子磨出了毛边。
我走过去,说苏师傅,忙着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小沈啊,上班去?
他又低头忙活,说去吧,别迟到。
中午我特意绕到修车摊,苏为民正啃馒头。
旁边放着个搪瓷缸子,茶垢厚得发黑。
我蹲下来,说苏师傅,胡厂长跟你挺熟啊。
他嚼着馒头,含糊地说,他刚进厂那会儿在我手底下干过。
我说哦。
他又说,那会儿他毛手毛脚的,车床都开不利索。
说完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问他,那你咋不找他帮帮忙,退休了还摆摊。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口茶,说找他干啥,我自己能行。
他指了指摊子上的工具,说这些够我吃饭了。
我没再问,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小沈,你爸身体咋样了?
我回头说准备手术。
他点点头,说有事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三国演义》翻到第二回,看了半宿。
李玉珊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还没睡,说你魔怔了。
我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说贾顺今天在超市碰见她了,问她我是不是去找过胡厂长。
我说他咋知道。
她说你问我我问谁。
我没说话,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呼吸匀了,我以为她睡着了。
忽然听见她轻声说,沈振国,你要是真想去送,就送吧,别让儿子跟着遭罪。
我没应声。
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02
礼拜一上班,吴涛把我拉到楼梯间。
他左右看了看,说老沈,贾顺昨天请面试官吃饭了。
我问他咋知道。
他说他小舅子在那家单位开车,看见贾顺从饭店出来,拎着两条烟。
我靠在墙上,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乎乎一片。
吴涛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他说你儿子面试那事,悬。
我说知道。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你也别太那个,不行再找别的。
上了楼,贾顺正站在我工位旁边跟人说话,看见我来了,笑着说老沈来得早啊。
我坐下开电脑,他凑过来低声说,你儿子面试那单位,我有个熟人。
我转头看他。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回头细聊。
中午我给沈皓轩打电话,问他面试有信儿没。
他那边挺吵,说刚参加完宣讲会。
我问那家单位呢。
他沉默了几秒,说爸,你别管了,我自己找。
我说你贾叔说他有熟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会儿他说,爸,你别去找他。
我问为啥。
他说不为啥,就是不想让你去找他。
说完挂了。
我攥着手机在厂区花坛边站了会儿。
月季花开得正红,几只蜜蜂嗡嗡转。
门卫老孙头端着茶杯过来,说老沈,你爸住院了?
他说我老伴儿去年也做的手术,市二院胸外科有个大夫姓曹,技术好。
我问他叫啥。
他说曹石头,石头那个石头,你提我名字就行。
我记在心里。
下午请了假去医院,找到胸外科护士站,问曹大夫在不在。
护士说手术呢。
我坐在走廊等,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药,说她老伴儿肺上也有问题。
她问我找谁。
我说曹石头大夫。
她说曹大夫好啊,我老伴儿就是他做的手术,五年了还好好的。
等了一个多钟头,曹大夫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点子。
我迎上去,说曹大夫,我是老孙头介绍来的。
他摘下口罩,说孙师傅啊,他老伴儿恢复得挺好。
我说我父亲肺上也有东西,想请您看看。
他说行,你明天把片子拿来。
出了医院,我给老孙头打了个电话道谢。
他说谢啥,都是邻居。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中年人扶着他妈往外走,老太太走得很慢,中年人也不催,一步一步跟着。
我忽然想起我爸,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厂里,我坐在前杠上,他两只胳膊把我圈在中间。
那天晚上我把片子找出来,装进牛皮纸袋。
李玉珊问我去哪。
我说找大夫看片子。
她说哪个大夫。
我说曹石头。
她愣了一下,说这人你咋认识的。
我说门卫老孙头介绍的。
她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说这是一万,我姐刚转的。
我接过来,钱还带着她体温。
第二天我带着片子去找曹大夫,他看了半天,说可以做,下礼拜就能安排。
我问他费用。
他说大概五万,报销完自己掏三万左右。
我说行。
出了诊室我给李玉珊打电话,她那边超市广播正喊特价鸡蛋,她捂着话筒说晚上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大厅,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种科室名字,人来人往。
回厂路上经过修车摊,苏为民正给一辆旧自行车换链条。
他看见我,说小沈,你爸定了?
我说定了,下礼拜。
他说好。
我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他摆摆手,说戒了。
他自己从兜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捏了撮烟丝卷了根旱烟。
点上火吸了一口,说你这几天瘦了。
我蹲在他旁边,看他换链条。
他手上都是老茧,动作很稳。
我说苏师傅,你说这人跟人之间,到底靠啥。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装链条。
过了会儿说,靠你有用。
我没明白,问他啥叫有用。
他把链条接上,转了转脚蹬子,说你看这链条,每一扣都有用,缺一扣车就蹬不动。
人也是,你对别人有用,别人自然找你。
我说那要是没用呢。
他拿抹布擦手,说那就让自己有用。
说完站起来,把工具收进箱子。
夕阳从厂房顶上映过来,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小沈,你技术好,那就是你的链条。
别把链条拆了去换别人的铃铛。
那天晚上我没看书,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李玉珊起来倒水看见我,说少抽点。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说贾顺媳妇今天在超市跟我说,贾顺他妈住院了,尿毒症。
我掐了烟,说啥时候的事。
她说有阵子了,一周透析三回。
我忽然想起贾顺那天在食堂夹给我的那块红烧肉。
想起他问我儿子工作找得咋样。
想起他站在公示栏前笑呵呵的样子。
我靠在椅背上,把烟盒捏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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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手术定在周四。
周三晚上我去医院陪床,他靠在床头看《三国演义》,那本我翻过的。
他翻得很慢,手指在字上划过。
见我进来,他合上书放在枕头边,说这书写得好。
我问他看到哪了。
他说看到诸葛亮出山。
他顿了顿,说刘备三顾茅庐,你说图啥。
我坐在床边凳子上,说图诸葛亮有本事。
他点点头,说对喽,有本事的人不用求人,别人来求他。
我低头抠手指甲。
他又说,你最近是不是在折腾职称的事。
他说折腾得咋样了。
我说还在弄。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送礼。
我抬头看他,他说我干了一辈子钳工,没给领导送过一根烟,退休的时候厂长亲自来家里看我。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哼了一声,说哪朝哪代都一样。
他把枕头边的书拿起来,翻到折角那页,说你看诸葛亮,没出山之前谁认识他。
刘备为啥三顾茅庐,因为他有用。
你有用,别人自然找你。
你没用,送再多东西也是白搭。
那天晚上他在病床上睡着了,我坐在凳子上翻那本《三国演义》。
翻到第四十回,看见页边有铅笔画的线,是我爸画的。
他画的是曹操那段,说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凑近了看,写的是:靠本事吃饭。
第二天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曹大夫出来说很顺利。
李玉珊在走廊里哭了,我搂着她肩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没事了。
她擦了把脸,说你去买点水。
我下楼买水的时候经过住院部大厅,看见贾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他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说老沈,你爸在这住院?
他说我妈也在,肾病科。
我们站在大厅里,旁边是交费窗口,有人在排队。
他手里的保温桶冒着热气,应该是刚打的饭。
他看了看我,说那啥,你爸手术做了?
我说做了,顺利。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说完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沈,你儿子那工作,我明天帮你问问。
他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我提着水回病房,李玉珊问咋去这么久。
我说碰见贾顺了。
她说他也来医院?
我说他妈在这透析。
她愣了一下,说造孽。
我没接话,把水递给我爸。
他喝了口水,说手术完了就别想那些了,好好上班。
父亲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
结算窗口排了很长的队,我前面是个老太太,耳朵不太好,跟窗口里的人说了半天没说明白。
我帮她递了单子,她回头冲我笑,说谢谢你啊小伙子。
我说不客气。
她走了之后我往前挪,窗口里的姑娘说下一个。
办完手续我推着轮椅往外走,父亲说我自己能走。
我说坐着吧。
他坐上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我推着他往停车场走,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他忽然说想吃。
我买了一个,掰开递给他一半。
他咬了一口,说甜。
我也咬了一口,确实甜。
送他回家后我去上班,刚到厂门口看见贾顺从办公楼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就走了。
我上了楼,吴涛凑过来低声说,贾顺上午被胡厂长叫去骂了一顿。
他说不知道,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中午在食堂,贾顺没来吃饭。
他手下的小刘端着盘子坐我旁边,说贾科长家里有事。
我问啥事。
他说他妈病重了,要转院。
我筷子停了一下。
小刘又说,听说肾源等到了,但要交一大笔押金,贾科长正到处借钱呢。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米粒有点硬,硌牙。
我想起昨天在医院碰见贾顺提着保温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明天帮你问问。
他终究没问。
沈皓轩后来也没接到那家单位的通知。
晚上回家李玉珊说,贾顺媳妇来超市找她了。
我说找你干啥。
她说借钱。
我说你借了?
她说没借,我说钱都给你爸做手术了。
她顿了顿,说贾顺媳妇走的时候抹眼泪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沈振国,你咋想的。
我说啥咋想的。
她说你恨贾顺不。
我没说话,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挂在晾衣绳上,风吹过来晃了晃。
我伸手够那件衬衫,够了两下没够着。
忽然想起苏为民说的那句话,你对别人有用,别人自然找你。
我够衬衫没用,所以够不着。
04
父亲出院后在家养着,李玉珊每天中午回去给他做饭。我照常上班,贾顺请了长假。科里的事暂时由我牵头,吴涛说老沈你机会来了。我说别瞎说。
礼拜三下午,胡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桌上放着一摞报表,手指敲着桌面。
他说老沈,进口设备那事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那台德国机床趴窝半个月了。
他说厂家来人也修不好,停产一天损失好几万。
他看着我,说你有把握吗。
我说让我看看。
他带我去了车间,那台机床停在角落里,旁边围着几个技术员。
地上摊着拆下来的零件,油乎乎的。
我蹲下去看了看,问了操作工几个问题。
他说换过传感器,没用。
我摸出手机拍了照片,说晚上回去研究研究。
那天晚上我把《三国演义》扔在一边,翻出机床的德文说明书。
有些词看不懂,用手机一个一个查。
李玉珊半夜起来,看见我趴在桌上睡着了,给我披了件外套。
我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说明书上有一页折了角,是我爸的习惯。
第二天我跟胡厂长说,可能是液压系统的问题,要换一个阀。
他说厂家说要换整个模块,要二十万。
我说我先试试,不行再换。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你弄。
我带着吴涛和两个钳工拆了液压阀,清洗了一遍,换了个密封圈。
装回去试机,机床动了。
操作工喊了一声好了。
吴涛拍了我一巴掌,说老沈你行啊。
我笑了笑,手心里全是汗。
胡厂长过来看,围着机床转了两圈,说省了二十万。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晚上加个班,把维修报告写出来。
我说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沈,你爸身体咋样了。
我说恢复得挺好。
他点点头,说有啥困难说话。
那天下班后我在办公室写报告,写到八点多。
吴涛推门进来,说还没走啊。
我说快了。
他坐在旁边椅子上,说老沈,贾顺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说啥事。
他说他妈的肾源找到了,但对方要十万押金,他凑不齐。
吴涛看了我一眼,说你就这反应?
我说那咋反应。
他说他那么整你。
我把报告存盘,关了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
我说吴涛,你记得苏为民不。
他说修车那个。
他说咋了。
我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对别人有用,别人自然找你。
吴涛挠挠头,说这话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走了。
路过修车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为民收了摊,地上剩了把笤帚和一堆碎胶皮。
我站了会儿,看见旁边小卖部的灯亮着。
老板娘出来倒水,看见我,说找苏师傅啊,他刚走。
我说没事。
她说苏师傅这人好啊,前阵子郭奶奶家水管爆了,大半夜的来喊他,他二话没说就去了。
我问哪个郭奶奶。
她说就后面那栋楼的,郭菊花,一个人住。
她端着盆回去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想起苏为民修车的时候从来不紧不慢,有人催他,他说急啥,轮子不正骑上去要摔的。
第二天上班,我在楼梯间碰见胡厂长。
他问我维修报告写完了没。
我说写完了放您桌上了。
然后他忽然说,老沈,贾顺那事你别掺和。
他说他妈转院的事,厂里有人张罗捐款,你别出头。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们俩的事我知道,你掺和进去说不清。
我没说话。他上楼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我站在楼梯间,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摸到兜里的烟盒,捏了捏,没抽。
中午去食堂,听见隔壁桌在议论贾顺。
说贾顺平时那么精,这回栽了。
说十万块呢,谁借给他。
说活该,谁让他平时得罪人。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米饭吃了半碗就饱了。
晚上回家,沈皓轩从南方打来电话。
他说爸,我找到工作了。
我问他啥工作。
他说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试用期四千五。
他说爸,你那边职称的事咋样了。
我说公示呢。
他说爸,你别去找人。
他顿了顿,说爸,我在网上看到你厂里那台德国机床修好了,是你修的吧。
他说爸你真厉害。
我笑了笑,说吃饭了没。
他说吃了,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李玉珊过来问谁的电话。
我说皓轩,找到工作了。
她坐下来,说真的?
她长出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着她,她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
那天夜里我又翻《三国演义》,翻到第七十回,看见我爸画的线。
那段写的是赵云,说一身都是胆。
旁边写着:不巴结人,就没人能把你咋样。
我把书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李玉珊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她的手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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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贾顺回厂那天是礼拜一。
他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胡子没刮干净。
进了科里谁也不看,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小刘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
我站在窗边喝水,看见他打开电脑又关上,来回好几次。
中午他没去食堂。
我端着饭盒路过他办公室,门虚掩着。
从缝里看见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推门,走过去了。
饭盒里的菜凉了,我扒了两口倒掉了。
下午胡厂长召集开会,说职称的事下周定。
散会的时候贾顺忽然说,胡厂长,我有个事。
胡厂长说啥事。
贾顺站起来,手撑着桌子,说我想退出副高评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
胡厂长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说完就出去了,椅子都没推回去。
吴涛凑过来低声说,老沈,他这是唱的哪出。
我说不知道。
吴涛说是不是他妈病重了,没心思了。
我没接话,收拾笔记本往外走。
走廊里贾顺正站在窗边抽烟,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把烟掐了。
他说老沈。
我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会儿说,你爸身体好了?
我说好了。
他说那就好。
我问他你妈咋样了。
他低下头,说还那样,等钱呢。
我哦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苏为民家。
他住在厂区后面的老楼里,一楼,门口搭了个小棚子,堆着工具和旧轮胎。
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吃饭,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让我进去,说吃了没。
我说吃了。
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桌上放着那本《三国演义》,封皮用透明胶粘着,翻得都起毛了。
我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比我爸那本还旧。
苏为民说,看多少遍了。
我说三遍。
他说我看了得有二十遍。
我坐在凳子上,他继续吃面。
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屋里响。
我说苏师傅,我想问你个事。
他说你问。
我说贾顺他妈病重,我想帮他,但不知道该不该帮。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
说你想帮就帮。
我说他整过我。
他说他整你是他的事,你帮他是你的事。
我说那别人咋看我。
他笑了一声,说小沈,你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明白。
别人咋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咋看你自己。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说你看诸葛亮,七擒孟获,抓了放放了抓,图啥。
图的是人心。
你帮了贾顺,不是让他欠你情,是让你自己心里过得去。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
苏为民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说小沈,你知道为啥胡卫东给我送茶不。
我摇头。
他说我退休那年,厂里进口设备坏了,德国专家都修不了。
我在修车摊上听说了,自己跑去车间,捣鼓了两天修好了。
我没要厂里一分钱。
他说后来胡卫东要给我安排个顾问的位子,我拒绝了。
他说苏师傅你为啥。
我说我不坐办公室,我就在这儿修车,你有事来找我,没事我自在。
胡卫东从那以后,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坐坐,给我带包茶。
我没求过他,他也没欠我,就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用,想跟我来往。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见那本《三国演义》摊在桌上,翻到第一百零四回,诸葛亮死了那回。
页脚卷着,被翻得发黑。
苏为民说,你拿去看吧。
我说不用,我爸那本还在。
他说那本不一样。
我还是没拿。
出了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机油味儿。
我掏出手机翻到贾顺的号码,盯了半天。
最后没拨,锁了屏。
回到家李玉珊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
茶几上放着那本《三国演义》,我爸出院时忘在这儿的。
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到厂里,把贾顺叫到楼梯间。
他跟着我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捏了捏,说啥意思。
我说两万,你先用。
他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说不够再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手插兜里,说别跟别人说是我给的。
他攥着信封,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过了会儿说,老沈,那个录音我删了。
他又说,举报信也是我写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说你妈要紧,先去交钱吧。
他攥着信封转身下楼,脚步咚咚响。
我站在楼梯间,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是吴涛推门进来。
他说老沈你站这儿干啥。
我说透透气。
他说胡厂长找你。
我说这就去。
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副高推荐名单上贾顺的名字还在,下面是我的。有人用铅笔在我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我伸手擦了擦,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