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家宴,林家饭桌上摆着六菜一汤,小姑子林淑芬一家四口坐满了半边桌子。
林翰飞喝了两杯白酒,脸涨得通红,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当着一家人的面冒出一句:“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五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程月娥坐在对面,冷笑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拍:“走了好,省得赖在我们家吃白饭。”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的眼睛,说了一句:“好,离。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末了又补了一句:“对了妈,上个月你给淑芬转的一万二,是从哪个存折划的?”满桌人安静了。
我以为不会再有瓜葛,可第二天早晨,事情朝着我没想到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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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家客厅不大,摆下一张圆桌就显挤。
我记得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程月娥拉着我的手说:“筱薇啊,进了我家的门,就跟亲闺女一样。”这话听着暖,可没撑过三个月。
我说要跟林翰飞结婚,程月娥在饭桌上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头也不抬:“我们家的规矩,媳妇进了门得好好伺候公婆。你那个工作,加班加点的,哪有功夫顾家?”
那时候林翰飞还护着我,说妈你不能这样,筱薇是会计,工作也好。程月娥没接话,只是把一个空碗推到我面前:“帮我把饭盛了。”
我那时候天真,以为低头就能换来太平。谁知道低头是个无底洞。
婚后一年,程月娥的嗓门越拉越高,说隔壁李家媳妇生了二胎,说巷口王家的儿媳妇把公公婆婆伺候得脚不沾地。
她念了三个月,终于在一次晚饭时替我做了决定:“筱薇啊,你那个工作辞了吧,一个月挣那三千两千的,还不如在家把家看好。”
我看向林翰飞,他扒拉着饭,没有说话。
我辞了职。不是为了婆婆,是为了林翰飞。我觉着他夹在中间难做。可我错了,人让一尺,别人就敢进一丈。
辞了职以后,程月娥把每个月的伙食费从我手里要了回去,说“我买菜方便”。
从那天起,一个月一千块,一家四口人吃饭,柴米油盐酱醋茶,全从这一千里头出。
我精打细算,买菜挑打折的,肉不敢多买,葱蒜都在阳台上自己种。
程月娥每周查一次冰箱,看见好一点的排骨,就问我“你不过日子吧”,看见便宜菜,又嫌“你就让我们吃这个”。
那时候我没想过反抗,只是从一本皱皮笔记本开始,把每一笔开销记下来。
我不知道记了干嘛。
笔停不下来。
像是怕自己有一天气疯了,说不清楚钱去哪了。
周五下午,林淑芬打电话回来,说周六带一家子来吃饭。
程月娥高兴得像过节,挂了电话就跟我交代:“淑芬爱吃虾,你明早去南街海鲜市场买一斤半基围虾,要活的。再买条鲈鱼,清蒸。”
我说妈,这个月的菜钱用了差不多了,虾和鱼加起来得一百多。
程月娥正在择豆角,头也没抬:“淑芬难得回来一趟。你这个当嫂子的,连顿饭都不舍得管?”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卡里仅剩的两百块,买了虾和鱼。
提着菜进门,程月娥接过去掂了掂虾:“这虾不够大,淑芬嘴刁,看出你糊弄她。”
我笑了笑,没吭声。
周六中午,林淑芬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来了。
两个孩子满屋子跑,把茶几上的杯子碰翻了一个。
程月娥连忙说没事没事,转头指挥我:“筱薇,拿拖把拖一下,别让淑芬的孩子滑倒。”
我蹲在地上拖水渍的时候,听见程月娥跟淑芬在厨房里笑。
说着说着,淑芬提到家里准备换车,差两万块钱。
程月娥压低了声音:“妈这儿有一万二,你哥不知道,你先拿去用。”我没抬头,擦地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拖。
中午饭桌上,林翰飞喝了酒。
程月娥给他倒了一杯又一杯,像是故意灌他似的。
林翰飞喝了三杯,舌头开始打结,程月娥拿筷子点了点菜:“翰飞,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媳妇肚子到现在没动静,你就不着急?”林翰飞红着脸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不想要。”程月娥把脸转向我:“筱薇,听见没有?我儿子没问题,是你自己的事。”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接话。公公林德胜搁下筷子,头一回开了口:“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程月娥瞪了他一眼:“老东西,你懂什么!”
林翰飞又喝了一杯,酒劲上头,混着这些年的怨气一齐涌出来,指着我说:“苏筱薇,你说说你,这五年干成什么了?班也不上,孩子也不生,让你干个家务活还整天记账记账的。”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程月娥在边上接了一句:“就这,还好意思在咱家白吃白喝。”我放下筷子,慢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本记了五年的皱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念:“结婚第二个月,妈用我工资买了个按摩椅,一千二,说给翰飞他爸用。第三个月,小姑子借了五千块,说两个孩子上学交学费,到今天我也没有还。”
我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继续念:“婚后第一年,每个月伙食费一千,第二年一千,第三年一千,第四年还是一千。米价涨了,菜价涨了,就我的日子没涨。”我抬起头,看着程月娥:“你说我白吃白喝,那我这五年,吃的什么喝的什么?”
程月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你、你这个白眼狼!”林翰飞酒劲上头,把酒盅重重地顿在桌上:“苏筱薇你够了,我妈操持这个家容易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轻轻合上本子,揣回口袋里,把我那碗没吃完的米饭端起来,往厨房走。
路过林德胜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是一辈子的疲惫都攒在那一声里头了。
我把饭倒进垃圾桶,水龙头哗哗地冲洗碗筷。
水很凉,从指尖一路凉到心里。
02
晚饭后,我借口去买洗衣粉,骑上电瓶车往镇上去。
晚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耳朵发疼。
我把车停在一排活动板房前面,敲了敲第二间的铁皮门。
“谁啊?”里头传来舅舅罗保的声音。
我说舅,是我。
铁皮门吱呀一声打开,罗保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个计算器,看是我,愣了一下。
罗保是我妈的小弟,小时候我妈忙,我常在他家吃饭。
他早年干瓦工,后来带着一帮人包工地,这几年挣了点钱,但一直住在工地板房里。
舅妈去世得早,他一个人过,养成了晚饭后在工棚里盘账的习惯。
我把电瓶车支在门口,进门就开口:“舅,我可能真要离了。”罗保正在倒茶水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把茶壶放下,拉出一把塑料凳子:“坐下说。”
我把家里那本存折掏出来,放在桌子上:“这里面有十二万三千六。我攒了五年,一天一笔记着,从来没动过。”罗保盯着那本存折看了半天,拿起来翻开,看了又看,然后问我:“你婆婆知道这个存折吗?”我说她只知道我有存款,不知道有多少,密码她更不知道,这本存折我一直锁在衣柜铁盒里,她翻过几次没找着钥匙。
罗保沉默了很久,把存折放在桌上,沉重地问我:“筱薇,你告诉舅舅,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刚才在婆家一滴泪没掉,面对自己的亲舅舅却绷不住了:“我妈她腰不行了,住院要三万块钱,我跟林翰飞说,他跟个木头似的,一分钱不拿,还说让他妈做主。他妈说,那是我娘家的无底洞,让我死了那条心。”
罗保听完,拳头捏得咯咯响,站起身就朝门口走:“我现在就去林家,问问他们老林家到底讲不讲理。”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舅,你去了也没用。我去求他们,只会被他们看扁了。我想好了,我自己攒的钱我自己拿走,他们一分也别想要。”
罗保看着我,眼眶泛红。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皮工具箱,里面有一沓旧票据、几本账本、还有一张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纸。
他把那层纸展开,是一张借条的复印件。
“这张借条你还留着?”我看着那发黄的纸,上面林翰飞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苏筱薇母亲罗桂华人民币六万元整,三年内还清”,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的婚礼前一周。
“你妈当时不想要,我拦住了。”罗保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我跟你妈说,人可以信,但不能不防。现在你拿着这张纸,回林家去,他们要是不给你活路,你就拿这个跟他们说话。”我接过借条复印件,折好塞进随身的包里。
罗保又打开存折看了看:“明天早上,我陪你去银行,把这笔钱转到你新开的卡里。”我说好。
他掐灭烟头,又补了一句:“筱薇,你妈那边的事你别操心,住院的钱不够,舅舅先垫。你要干的事,就干干净净地干。”
我鼻头一酸,喊了声舅。
罗保挥挥手,像小时候赶我回家写作业一样,说:“走吧,再不走你婆婆又得打电话来找人。你记住,天大的事,有舅舅在。”我骑着电瓶车往回走,夜风仍然凉,但心口那块冰,好像化开了一条缝。
路过镇卫生院的时候,我看见妈妈住院的那间病房灯还亮着。
我停了车,坐在电瓶车上看了很久,然后一拧油门,往林家骑去。
回到林家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亮着一盏。
我摸黑进门,换了鞋。
走过过道的时候,听见程月娥的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一个外姓人,还想翻天?当初要不是看她会算账,翰飞哪里看得上她?”林翰飞的声音闷闷的,像埋在被子里:“妈,你少说两句。”程月娥哼了一声:“我少说?我为了谁?我是为了你们老林家!你倒好,现在嫌你妈话多了?”
我站在过道里,听着这些话,脚底好像生了根。曾经我以为,日子久了总能焐热人心。现在才明白,有的人的心就是石头。你捂多久,它还凉着。
我回屋关上房门,从床底下拉出那只老旧的红漆木箱,从里面取出那本存折和几页记录。
又把记账本和借条复印件都塞进箱子里,合上盖子,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躺下的时候,林翰飞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他的呼吸带着酒气,沉沉地,像一头安稳的猪。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头说不出是恨还是凉。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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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头一回见到林翰飞的时候,是六年前的秋天。
那天我们镇上赶集,罗保带我去县城看他新接的工地。
路上在一家面馆吃面,邻桌坐着一个白净的年轻男人,一碗牛肉面吃了一半,接了个电话,声音急得不行:“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他放下钱,面都没吃完就跑了。
罗保说那是镇东头老林家的儿子,叫林翰飞,在县城上班。
我记了个名,没放心上。
后来我妈托人介绍相亲,约在县城的茶馆。
我进门一看,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面都来不及吃完的男人。
他认出我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你啊,那天面馆那个。”我也笑了。
那天聊得挺好的,他说话轻声细语,做事规规矩矩,临了结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块,说:“我妈说了,第一次见面得让女生满意。”
那时候我二十六,他二十九,都到了被家里催婚的年纪。
我们处了快一年,他上头没有表姐表妹跟着管,下头没有弟妹要拉扯。
我妈妈罗桂华说这小伙子看着老实,家里虽不富裕,但人品端正好。
我爸走得早,我妈妈支撑我读完会计专业,从没催过我结婚,却在我跟林翰飞谈了半年之后,悄悄跟我说:“闺女,你要想好了。妈就一个要求,男方得诚心待你。”林翰飞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一箱苹果,外加两条烟。
他坐在我家小卖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手心全是汗,说话声音都发颤:“婶,我跟筱薇谈了一年了,我想娶她。”我妈妈正往货架上摆方便面,听完这句话,停下手里的活,问他:“你家给你准备了什么?”林翰飞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妈说,家里的房子前年刚翻修完,银子不够,彩礼钱可能要……缓一缓。”
我妈妈没说话,进里屋去了。
林翰飞坐在外面,手指绞着衣角,窘得脸通红。
过了一会儿,我妈出来了,手里拿着纸和笔,放在林翰飞面前:“钱的事可以缓,但账不能糊。你要娶我闺女,就该有娶她的态度。你现在写下欠条,六万块彩礼,三年内还清。这钱我不要,但也不能让你家白娶。”林翰飞愣了十几秒,然后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了一张欠条。
写完之后双手递给罗桂华:“婶,我林翰飞对天发誓,这笔钱我三年内一定还。筱薇跟了我,我不会让她吃苦。”罗桂华收下欠条,点了点头:“这张欠条我收着。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是为了这六万块,是为了你这个人。”
婚礼办得简朴,在镇上摆了十几桌。
程月娥那天穿着一件红底碎花袄子,在宾客间穿梭,笑得合不拢嘴。
林翰飞敬酒的时候,有一桌他同事起哄:“翰飞,娶媳妇了,以后谁当家啊?”林翰飞看了我一眼,笑着指了指我。
程月娥立马接话:“那还用说,大事男人说了算,小事女人跑腿跑腿。”满桌哄笑,我端着酒杯,也笑了笑。
现在回头看,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好的一年。
第二年开春,程月娥就开始念叨抱孙子的事。
隔三差五往我屋里端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汤,说“老中医配的偏方,调身子助孕的”。
我不喝,她就冷着脸把碗往桌上一墩:“不喝拉到,生不出来是你自己的事,别到时候怪我林家亏待了你。”林翰飞呢,头一年还知道帮我说两句话,第二年渐渐不吭声了。
他白天上班,晚上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离屏幕。
第三年,我被裁员了,程月娥趁热打铁,让我把工作辞了在家备孕。
我跟林翰飞商量,他叹了口气:“我妈的脾气你也知道,要不你就先辞了吧,等我以后涨了工资再说。”我辞了职。
从那以后,我兜里的钱越来越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有时候晚饭过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他当初写欠条时信誓旦旦的样子,觉着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从婚礼到现在,六万块彩礼成了程月娥嘴里的一根刺。
她从不承认有这笔钱,逢人就说“我们老林家娶媳妇没花一分钱,是苏家自己倒贴的”。
我妈妈听了没吭声,只在我回娘家的时候,把那本存折递到我手里:“这笔钱给你留着。哪天你在那边过不下去了,好歹有个退路。”我那会儿没当回事,现在才明白,妈妈早就看见了这条路的尽头。
04
周三下午,我照例坐班车回镇上。
这一趟,我没去我妈店里,而是先去了镇卫生院。
我妈罗桂华正趴在病床上,腰上贴着膏药,护士正在给她换药。
看见我来了,她笑了:“怎么又来了?上周不是刚回来过吗?”我说正好赶上集市,顺便过来看看。
她瘦了不少,眼窝凹进去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很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后腰上那块淤青,眼睛发酸。
护士说,你妈这个腰椎间盘突出,拖太久了,保守治疗已经没多大效果,建议尽快手术,费用三万二。
我妈妈听见价钱,连连摆手:“不做了不做了,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贴贴膏药就能好。”我没接话,坐在她床边,帮她削了个苹果,看着她吃了,然后说:“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轻声说了句:“闺女,你别为难自己。咱们家娘俩,没谁欠谁的,你别为了我的事委屈了自己。”
从卫生院出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老公”那一栏,停了好久,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我说:“翰飞,我妈住院做手术,要三万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手头没钱。”我说:“家里的存款呢?”他说:“那个存折是我妈管着,你也知道。”我压着火:“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他声音低了:“你先别急,我跟我妈商量商量,晚点给你回电话。”
等了两个多小时,没有电话。
我揣着手机,又拨了一次。
响了一声就被挂了。
过了几分钟,程月娥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带着笑,笑里带着刺:“筱薇啊,听说你妈住院了?治病要钱?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当初嫁到我们林家来,也没带什么嫁妆吧?这会儿倒是想起来我们林家了?”我没有说话,听着她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家里那本存折,那是我给我孙子留的。你想拿那个钱去填你娘家的坑?我告诉你,没门。”我说:“妈,那钱是我和林翰飞一起的。”程月娥冷笑一声:“一起的?你挣了几个钱?你嫁进来五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你还跟我谈你的钱?”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程月娥又说了一句:“你要真这么惦记你妈,你就回你妈那儿住去,别占着我们林家的床。”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灭下去,像看着最后一点光亮熄了。
我给我舅舅罗保打了个电话。
他说:“筱薇,别为难,妈的钱我先出。你妈是我姐,我管她天经地义。你该干嘛干嘛,别落下把柄给你家婆。”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没回林家,坐最后一班班车回了县城。
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林翰飞躺在床上看手机。
我进门,他头也没抬。
我站在门口,问他:“你妈的话,你听见了吗?”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你妈说让我回娘家去住,你听见了吗?”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皱着眉:“我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我妈住院,需要三万二。你跟我说没钱,你妈说存折是留给你孙子的。林翰飞,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钱?你什么时候能有个主意?”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要不……你先跟你舅舅借一下?等以后宽裕了我再还你舅舅。”我站在灯下面,看着他低垂的头,忽然就笑了。
那笑让林翰飞有点发毛:“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我笑我自己。林翰飞,你欠我们苏家的那六万块彩礼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嚅动了两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堵住了。
半晌,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说:“因为我想起了一句话。你说过,筱薇跟了我,我不会让她吃苦。”
回身,我关上门,在厨房里翻出一包挂面,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条清汤寡水,放了一点盐,一滴油。
我坐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眼泪落进碗底,混着最后那口汤咽了下去。
那一夜,林翰飞没有回房睡觉。
我也没有等。
我把存折从铁盒里拿出来,从衣柜深处翻出那只收拾过好多次、却一直没有拎走的行李箱,把几件换洗衣裳装了进去。
然后坐在床边,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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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中午,我按照老规矩,买了一兜菜回林家。
程月娥看见我手里的菜,没有接,冷冷地看了一眼:“哟,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回你妈那儿长住了。”林淑芬带着孩子也来了,几个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我走进厨房,把菜放在案板上,开始择菜。
程月娥站在门口,冷冷地说:“淑芬说她想喝排骨汤,我早上买了排骨。”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点,“那个排骨,我放冰箱里了,用不着你的钱。”
我没吭声,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到了饭点,菜一盘一盘端上桌子。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酱牛肉、炒青菜、鸡蛋羹,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
程月娥在那招呼淑芬家的孩子坐好,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淑芬碗里,问她:“淑芬,上回你说换车的事,定了没有?”
林淑芬嚼着米饭,含含糊糊地答:“定金交了,还差两万,月底交车。”
程月娥说:“差多少妈给你补。”
我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的筷子在饭碗里拨了一下,没有夹菜。
林翰飞今天跟前几次不一样,他从进屋就闷着头,没跟我说话,也没跟他妈说话,一个人坐在那边一杯一杯地喝酒。
林德胜坐在我右手边,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说话。
饭吃到一半,程月娥突然把话题扯到了我身上:“筱薇,你妈那手术,做了没有?”我说还没定。
程月娥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桌子的人都能听到:“不是我说你,你妈养你这么大,你连个手术费都拿不出来,也真是够丢人的。”
林淑芬接了一句:“嫂子,你别怪我多嘴,翰飞一个月工资也就那么点,你要真孝顺你妈,你就该自己想办法,总不能事事都赖着我哥吧?”
林翰飞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我放下筷子,看着林淑芬:“我赖着你哥?”程月娥打断我:“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周末的吵什么。”
她转向林翰飞:“翰飞,你再给你媳妇倒杯饮料,晓得不?”林翰飞从桌前站起来,拿起饮料瓶,走到我身边倒了一杯。
他弯腰的一瞬间,我闻到他嘴里浓重的酒气。
他倒完饮料,没有回自己的位子,就在我身后站着。
突然,像憋了很久似的,开口了:“苏筱薇,我今天把话摞在这儿了。我后悔娶你。五年了,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还好意思在这儿跟我妹顶嘴?”
满桌的人,筷子都停了。
程月娥在对面,嘴角挑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说句实在话,没本事的媳妇站着茅坑不拉屎,走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她看着我,声音甜得不自然,“走了好,省得赖在我们家吃白饭。”
我放下筷子,看着林翰飞。
他别开脸,嘴唇抿着,不说话,也不看我。
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从电瓶车后座带我回镇上那次,到他低头写欠条那次,到他站在客厅里替他妈说话,一遍一遍。
我站起来,拉了拉外套的衣摆,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好,离。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程月娥哼了一声:“你真当离了你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没有理她,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然后看向林淑芬:“对了,妈,你上个月给淑芬转的一万二,是从哪个存折里划的?”
程月娥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我说:“我记过账。三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农行,转账一万二,备注写的是‘给淑芬买车’。”
程月娥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滚动了两下,滚到桌子边沿,掉在地上。
林德胜缓缓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程月娥一眼,没有说话。
林淑芬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被她丈夫拽了一下胳膊。
我把那本皱皮笔记本从外套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了程月娥面前:“这本账记了五年。每一笔,都在里面。你们慢慢看。”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林德胜那口浑浊的叹息,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满屋的寂静。
我走出房门,深秋的风迎面吹来。我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身上压了五年的那座山,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落了地。
06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到了民政局。
林翰飞没来,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了四十分钟。
九点四十,他到了。
他没有穿那件常穿的灰色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西装。
头发也梳过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来了?”他点点头,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坐了半晌,他开口:“昨天晚上,我把你给我妈的那本账看了。”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筱薇,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我想了一夜,我想不明白,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我说:“翰飞,你先想清楚,这日子是我一个人过出来的吗?”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
签完字,他停了笔,忽然抬起头:“你真的想好了?”我说:“是你先提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我收拾好自己那份档案,站起来,跟他说:“你妈惦记的那本存折,我放回你妈房间柜子第二层了,就是那个红色的旧皮包里面。”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我说:“你放心。密码是妈的生日,我从来没改过。”
他愣了十几秒:“那你……”我说:“走吧,手续办完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秋天的阳光铺在台阶上,白得刺眼。
身后传来林翰飞的声音:“筱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回头,说了句:“先把欠你们林家的日子,一笔一笔找回来。”
走了两步,我还是站住了,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伸手别到耳后,没有回头:“翰飞,忘了跟你说了。我妈的手术,用的是我自己的钱,存了五年,一分一厘都是从我牙缝里省下来的。你那六万块彩礼钱,还欠着。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咱们慢慢算。”
林翰飞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等他回答。
回到出租屋,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柜里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里装。
装到一半,我停下了,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借条复印件。
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笔画都刻在我脑子里。
那时候他说“三年内一定还”,五年了,欠条还在。
我把它放回信封里,用胶带封好,写上林翰飞的名字,塞进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罗保:“舅舅,钱取出来了,我妈的手术可以安排了。”
罗保在电话那头问:“你婆婆那边呢?没闹吧?”
我说:“她还在翻存折呢。”罗保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小机灵鬼。”
我说:“舅,我不是机灵。我是被逼的。”
挂了电话,我坐上回镇上的班车。
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
镇上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叶子,风一吹,满地翻滚。
我坐在车尾,抱着我那只行李箱,看着窗外。
班车经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林翰飞。
他站在路边,像是等什么。
班车开过去的瞬间,他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但车玻璃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继续向前跑,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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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月娥翻出那本存折的时候,是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二天下午。
林翰飞回到家,鞋还没换完,就听见他妈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
程月娥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存折,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翰飞,这……这个存折……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翻开存折,看到余额那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