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设个星标吧朋友们
不然你都接收不到文景的精彩推送了
生活在今天的我们,常常有一种感受——一切都在加速,一切都在流动。我们换城市、换工作、换身份,在无尽的迁徙中,生活却变得高度悬浮,像飘在半空,找不到可以落下来的地方。正如黄平教授所说,这个时代似乎有种潜移默化的力量,让我们“没有时间可言了”。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返乡写作”在世界范围内悄然兴起。从美国副总统万斯的《乡下人的悲歌》,到纪录片导演白嵩笔下描绘一个东北家庭的《欢迎再来》——人们开始回望那个被高速发展甩在身后的地方,重新打量自己的来处,重建一种联结家乡与自我、过去与当下的内在秩序。
《欢迎再来》的作者白嵩,11岁离开鞍山,辗转做过主持人、电台主播、纪录片导演,始终在移动和迁徙中。他的第一部非虚构作品《欢迎再来》讲述了他回归故里鞍山后的所思所感。他回到老房子,见到小时候的家人,在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了大城市给不了他的治愈。这本书用克制的白描,还原了东北土地上一群人的生活图景和他们身上印下的时代烙印。
前段时间,《欢迎再来》作者白嵩做客陆家嘴读书会,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黄平、播客主播伊夏围绕这本书展开对话,聊了东北文学中的非虚构视角,一句“欢迎再来”中的重访与思索,以及如何在悬浮的时代里重新扎根。
以下是本次活动部分精彩回顾。
欢迎再来
白嵩 著
伊夏:今天我们邀请到了纪录片导演、《欢迎再来》作者白嵩老师与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评论人黄平老师,聊聊这本今年很受欢迎的非虚构新书。我知道这本书虽然与每个中国家庭都有关系,但着重讲述的是一个与东北有关联的家庭。黄平老师之前出版过一本书,《出东北记》,对东北文学有很多评论和见解,您看完这本书有什么感受?
![]()
《出东北记》,黄平 著
黄平:我手里这本《欢迎再来》已经被我看得磨边了,我不会特意来做旧,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带在身边阅读。我个人觉得这是“新东北文学”非常重要的一个收获。刚才伊夏也提到东北文学这样广义的概念,我是来自大学的老师,就稍微掉一下“书袋”,请大家见谅。
我们都知道“新东北文学”算是最近这些年来比较热的概念。有一批涌现的青年作家,如双雪涛、班宇、郑执等等。最早应该是2019年的夏天,我个人有一篇文章,是在大连参加辽宁师范大学和哈佛大学联合主办的会议上的发言。当时文章的题目叫“新东北文学”,没想到后来这个概念一下子在学术界和社会上得到了广泛认可。我讲这个脉络,不是基于自恋,而是觉得这个概念之所以得到了普遍的接受,包括后来像班宇、白嵩这些更年轻的写作者出现,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批优秀的作家他们写得好。他们写作所牵连的东北,越来越成为击中我们时代情绪的非常重要的命题。
回头再看白嵩老师的《欢迎再来》,我个人阅读之后确实有很多收获。之前的“新东北文学”,主要都是虚构作品,也不是没有非虚构。但是白嵩《欢迎再来》这本书,他的写作角度,我个人读起来是倍感亲切的。在形形色色的家族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这样一种家族的历史,在疫情防控期间回到鞍山灵山地区,通过回望的视角来写作,这是新东北文学中非常需要的一个新维度。
《欢迎再来》实拍图
白嵩:说到书中回家时间线的背景,这本非虚构作品关键的时代感受其实是疫情防控时期带给我的。在人与人的关系和距离都出现巨大的变化时,我开始提问,回望远方的家,一个物理和空间变得遥远的地方,却承载了自己来时最珍贵的记忆、关系,以及一些看似纯洁、背后却又包裹着巨大因果的东西。这个创作过程,让我个人找到了后疫情时代人与人之间情感本质的一些基点。我挺希望用这本书跟大家一起找到一些东西的。
伊夏:对,这本书虽然算是东北写作,但其实任何地域的人都可以共情。白嵩老师在书的后记中写道,自己投稿时有些编辑反馈东北文学过时了,黄老师怎么看这个观点?
黄平:我个人觉得“新东北文学”,第一它不是流行文化,它可以被流行文化所征用,但它本身不是。比如说《红楼梦》,也可以被流行文化所征用。东北文学还是有非常严肃的一面。
在今天这个时代,《欢迎再来》中白嵩的自我回望显得非常重要。这个重要的维度,就是我们要跟自我的根源重建一种紧密的关系。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其实有种潜移默化的力量,使得我们的生活都高度地悬浮,高度地飘在空中。我们没有时间可言了,这种时间的消逝是非常可怕的。比如说,我问诸位:你们的父母哪年哪月哪日结婚?当时家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他们结婚当然就没有我们,你想想,在那个当下,对你家庭来说这是多大的事,但我们基本都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在今天,我觉得特别重要的就是“重建”——重建我们跟时间的关系,重建我们自身的历史。因此,我特别看重白嵩老师《欢迎再来》的写作,欢迎再来,某种层面上是一种邀请,希望我们不断重返自我的深处。
伊夏:关于书名《欢迎再来》,意味着有过离开,又有过回来。之前可能有人讨论过,我们离开家乡会不会有一点是想要逃离,想往大城市去。我跟白老师是同年,也是1990年出生,现在都没有再回到自己的家乡真正生活。如果重新审视“回来”的概念,白老师怎么理解《欢迎再来》这个书名?
白嵩:其实这本书的孕育时间非常久,甚至在九年前就开始了。当时我辞掉了电视台的工作,有大把时间,就发现:回东北的老房子待会儿,见见小时候这些家人,特别治愈,这是再大的都市也没能给我的。回去多了会发现,这个家在亲切之余,其实让我感到陌生,陈旧的状态依旧被保留,记忆里的那个样貌会让我立刻穿越到过往。我一直喜欢比如说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侯孝贤的《风柜来的人》《悲情城市》《童年往事》这些电影。在东北,我会感受到电影里的延展,虽然我们讲述的不是同一个地方,但都是在不同时代下,从家庭主题出发,表达人与人在时代变革中的情感变化,大城市和小地方之间的鸿沟,个体的迷茫和割裂。我尤其喜欢侯孝贤的《风柜来的人》。一群少年,他们想离开小地方去大城市,那种感受跟我当时从大城市回来,再看这个小地方一样。这个被时代遗忘的图景,它本质上是一种空间的对话,这个空间之间,就是人的历史,掺不了一点儿假的生活。所以我想保持这种关系,经常回来,通过写作和记录告诉我自己要清醒地看待当下。
![]()
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东京物语》剧照
黄平:白嵩是90后,他的重访也是这本书非常大的时代价值。在今天,东北文学不是一种地方写作。我认为,东北是另外一层空间的代表,这种空间也不是狭义上的“黑吉辽”,而是一种消逝,一种落寞,一种废墟的存在。这个废墟没有任何的贬义,如果大家觉得废墟有贬义的话,那我们需要先破除所谓成功学对我们头脑的侵占。其实有可能一个东北人,无论在鞍山,还是在本溪,或是在这种老工业基地的很多朋友,可能比陆家嘴的白领生活得更幸福。
东北文学所代表的另外一种空间,尤其在今天这样高度技术化的、高度物质化的一个成功学所主导的时代,是很容易被抹掉的。但这个空间在我们当代的中国人的思维中,像一道影子,而且这道影子,据我有限的观察,正在不断地铺展开来。我觉得东北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预言,某种崇尚。我可以说今天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上海人,每个人都是东北人,我们体内既有上海的一面,也有东北的一面。
伊夏:黄老师您觉得《欢迎再来》给大家什么具体的启发?
黄平:我们能否回到我们具体的生活之中,这是白嵩老师《欢迎再来》写作非常重要的一点。我爷爷就是我爷爷,我大爷就是我大爷,他们是不可替代的。拿马斯克跟我爷爷换,我也不换。这就回到我们能不能面对一种不可被替换的、具有本真性的生活之中。
![]()
白嵩执导的纪录片《大雪无痕》剧照
我觉得现代人非常累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脑海中好像总有一种无形的绩效表。比如说,我老婆最近几天减肥,说所谓“好女不过百”,其实100斤跟99斤相比,怎么就发生了质的变化?为什么要那么在乎这些标准?这种“在乎”说白了就是我们特别在乎他者的眼光,已经找不到自己了。我们为什么要特别依赖他人眼光的认同呢?《欢迎再来》就有种坦然接受这一切的体验,所以我真的希望大家好好感受这本书。
伊夏:我也想问白老师,我们知道您的影像作品特别厉害,您原来是传统媒体人,然后转到纪录片、互联网上的长视频或短视频。按我理解,您应该更擅长影像创作,那么文字有什么非写不可的?
白嵩: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最能取悦我、让我舒适的事情,就是阅读。在阅读的缓慢过程当中,我感到身体本身很平静,极度地沉浸。一直坐在那儿,两三个小时突然过去了,这感觉太好了,我觉得是种修养心性。直到现在,我都把阅读变成调整自己的仪式。为什么书会给我这种更高维度的体验?首先,影像和听觉的东西,它是线性的,你得一直在这个时间线里往前,电影院不会电影放到一半就歇会儿。但读书非常自由,你没看懂,或者想回味一下,可以随时翻回去看,随时停下。它最大的魅力,就是会陪伴你一段时光,会有一个缓慢的自我与其碰撞的过程,缓冲区我觉得很重要,也是阅读最大的快乐。也正是这样,我想通过我的故事陪大家度过一段时光,慢慢地,我们发现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相隔万里,所经历的时代在每个人身上的震动却如此相似。这也是我认为我写非虚构的意义。
伊夏:我看白老师这本书,一个角度是东北书写嘛,其实还有个角度可能就是返乡写作。返乡写作这个主题近些年在全球都挺流行的,黄老师和白老师怎么看待这种返乡写作的兴起?
黄平:对,返乡写作这些年相对有名的作品就是美国副总统万斯先生的《乡下人的悲歌》。万斯从小生活在美国五大湖的“铁锈带”,和我们东北地区类似,我们都知道它伴随着美国的钢铁和汽车工业的衰落。万斯现在得被尊称为万斯总统了,他讲述自己的家族,我个人理解,其中有两重彼此交织的维度:一方面,在政治和经济的意义上,今天的全球化它遭遇了危机,我们会发现全球化并不是像撒胡椒面儿一样,并不是普惠所有地方,使其从中受益。以美国为例,比如万斯的家乡,美国的负债使它在全球化中受损。万斯后来成了特朗普总统的重要助手,他的崛起背后非常依赖于这种所谓的有“被剥夺感”的美国人的传统。万斯本来跟白嵩一样,都是非虚构作家,人家现在成为美国政界这么重要的前几位的人物,确实有一个政治经济的原因。
第二个层面的原因是,由于大家对于全球化看法的复杂性,我们回头来看自己的家乡,可能有了不一样的眼光。在全球化高歌猛进的时代,我们不会觉得家乡特别有价值,但这个剧本在今天其实有点难以为继了。在难以为继的时刻,家乡才浮现出来。我经常在别的场合讲“新东北文学”,比白嵩老师早的其他一些作家的崛起,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们写得好,另外一方面的原因,正好是2016、2017年的时候,中国经济有个说法叫“进入新常态”,我们的GDP不可能再像过去8个点、10个点地增长。这种时候你才能回望,或者是采用“再来”的角度。回头看你才能觉得,我跟家乡是有非常微妙的关联的。所以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老曲子唱不下去了,你才能听到远方的声音,不然你不会有这种“欢迎再来”的想法。白嵩这部作品结束于一场葬礼,同时,这句话出自白嵩家楼下一面墙上的标语,这个意义变得非常深刻。
因此,回乡写作确实不只是一个中国的潮流,它是现在世界意义上的潮流中非常重要的一点。
![]()
《欢迎再来》内封
伊夏:白老师有什么看法?
白嵩:跟黄老师交流,真的感觉养分很足。我喜欢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我会觉得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呼愁”。家只是一种钥匙,与其他的方式殊途同归,更重要的是,我坚信人的生命非常有限。面对飞速发展的科技,体面地说,大部分人既享受,又有点手足无措,所以只想真诚地面对自己,让有限的生命真实一点,在书中如此,在生活中也如此。我希望《欢迎再来》能让我们感觉活着挺好,享受一切吧!
欢迎再来
白嵩 著
⚪“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
⚪纪录片导演、跨界媒体人白嵩,首部纪实文学作品
⚪一部发生在《钢的琴》拍摄地的真实故事,一个当代中国普通家庭的百年历程
⚪大雪尘封的小城,在街头巷尾,穿越衰败与荒芜,探寻家人们的遥远冬天
⚪梁晓声、徐童、老狼、野孩子乐队、陆庆屹、贾行家、杨素秋、班宇——共同推荐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