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辞职信交到县委组织部王部长办公桌上的时候,是个阴沉的周五下午。王部长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看那张薄薄的纸,而是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重心长地说,林深啊,你的情绪我能理解。这次提拔没有你,确实是因为整体班子结构的需要。你还年轻,大局观还要再练练,组织上是在考验你,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常年开会而显得格外严肃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原本以为会有的愤怒都没有了。我平静地说,王部长,我今年三十二了。这不是第一次,是第三次。考验的周期,也该结束了。
王部长眉头微皱,似乎对我的态度感到不悦。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再挽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年轻人,路是自己选的,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我转身离开,脚步出奇地轻快。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我在体制内熬了整整八年,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农大硕士选调生,熬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乡镇干部。这八年里,我走遍了全县每一个村落,写了十几本厚厚的调研笔记,主导推广了三个生态农业示范项目。
第一次提拔副科,是在我工作第三年。那年我负责的扶贫产业园刚刚见效,所有人都说名额非我莫属。结果公示出来,是一个刚调来半年的女孩,理由是“班子需要配备年轻女干部”。我认了,毕竟那是硬性指标。
第二次,是我在乡里干了五年的时候。一个常务副镇长突然调走后,空出一个常务副镇长的位置。我各方面考核都是优秀,但最终定下的是县府办主任的侄子。组织部给出的理由是“缺乏多岗位锻炼经验”。我也忍了,心想只要能继续留在乡里把农业项目做完,职位高低其实无所谓。
第八年的时候,我呕心沥血用两年时间做出来的“种养结合生态循环农业”方案,被县里列为重点工程。可是,就在项目准备全面铺开的时候,新来的县委副书记直接把项目主导权交给了他的前秘书。而我,因为“性格过于耿直,缺乏统筹协调能力”,再次在副科的调整中落选,甚至被边缘化,调去管了档案室。
![]()
那天下班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看着柜子里那一堆我亲手绘制的农业规划图,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特定的生态圈里,做事的往往不如做戏的。我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却唯独对不起自己被消耗的青春。
于是,我递了辞呈。
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我收拾了两个编织袋的行李,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我的老家在省内另一个地级市的偏远山村,叫青水村。那里山清水秀,但经济落后,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荒芜的土地。
我爸看到我提着行李出现在院子里时,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听我说辞去了工作,准备回家养猪,他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他没骂我,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在鞋底磕了磕烟斗,说回来就回来吧,想做啥就做啥,你肯定能行的。
我妈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但还是给我做了一大碗我最爱吃的手擀面。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脱下了那身总是要求平整的白衬衫,换上了迷彩服和解放鞋。我拿出了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又厚着脸皮找亲戚借了些钱,承包了村后头那片废弃的荒坡。
建猪舍的头两个月,我几乎脱了一层皮。为了省钱,我没有请施工队,而是和村里几个老把式一起拌水泥、砌砖头、搭钢架。我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血泡,挑破了变成茧子,再磨出新的血泡。每天晚上回到家,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沾着枕头就能睡着,连梦都顾不上做。
第一批引进的五十头母猪,是我精挑细选的黑猪品种。为了照顾它们,我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猪舍旁边的小平房里。母猪产仔大多在半夜,那段时间正逢寒冬,我经常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打着手电筒在产房里守着。遇到难产的母猪,我得把手臂洗干净,抹上润滑油,亲手伸进去把小猪仔掏出来。
偶尔在深夜,看着猪舍里昏黄的保温灯,我也会想起以前在机关大院里,那些喝着茶水写材料的日子。但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怀念。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猪仔在恒温的垫料上安静地吃奶,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种踏实,是任何红头文件和职务任命都给不了的。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
那半年里,我的生态猪场渐渐上了轨道。因为饲养环境好,加上我自配的生态发酵饲料,猪群几乎没有生过病,长势喜人。更重要的是,通过沼气池和氧化塘的处理,猪场周边闻不到一点臭味,荒坡上种下的牧草绿油油的一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微型生态闭环。
村里人从一开始的看笑话,渐渐变成了好奇,最后变成了佩服。好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后,也跑回来看,向我讨教经验。我没有任何保留,把自己的技术和配方倾囊相授,甚至帮他们规划了合作社的雏形。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振兴,比写在纸上的汇报材料鲜活得多。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做一个安静的猪农,直到那个初秋的下午。
那天,我正在猪舍里清理水槽,满身是水,脚上穿着沾满泥巴的高筒雨靴。村支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林深,快!快洗洗,有大领导来村里了,指名要看你的猪场!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几辆中巴车已经顺着村里新修的水泥路开到了猪场外面的空地上。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群穿着夹克衫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身材硬朗的男人。
在那群人后面,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我老家所在县的县委书记,还有市里的领导。他们平时在电视上都是正襟危坐的样子,那一刻却都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个男人身后,神情紧张。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周遭的恭维,径直走到猪场门口。他没嫌弃地上的泥水,仔细看了看外围的排污设施,又看了看远处郁郁葱葱的牧草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就是林深?”男人转过头,看着刚从猪舍里走出来、有些狼狈的我。
“我是。”我点了点头,顺手在迷彩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不简单啊,”男人指了指眼前的猪场,“我在全省看了几十个农业示范点,很多都是面子工程,花架子。你这里,是真懂生态循环的门道。”
市里的一位领导赶紧上前一步介绍:“林深啊,这是省委赵书记,专门下来调研现代农业和乡村振兴工作的,还不快给书记汇报一下你的工作?”
![]()
我心里微微一震。省委书记?我一个退职回家养猪的人,怎么会惊动省委书记?
赵书记摆了摆手,打断了市领导的话。他从随行的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那正是我在辞职前半年,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那份《关于在丘陵地带推广种养结合生态循环农业的调研与实践》。
“这份内参报告,是你写的吧?”赵书记看着我,目光锐利却温和。
我愣了一下,那份报告当年我报给了县委办,后来就如泥牛入海,再无音信。怎么会到了省委书记的手里?
赵书记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叹了口气说:“这篇报告写得极其扎实,不仅有理论,还有详实的数据和可落地的方案。我上个月在省委农办的废弃文件堆里偶然看到了它,深觉这是解决目前基层农业环保和增收矛盾的一剂良药。我让人去你原来的单位找你,想让你到省农业厅来牵头做这个项目,结果你原来的领导告诉我,你因为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已经辞职回家了。”
说到这里,赵书记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我原单位所在的那个县的县委书记和组织部王部长居然也站在队伍里。王部长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根本不敢抬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