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块霹雳木，废掉三十二年夫妻；十三年后，同一个皇帝又一日赐死三个儿子。
世人记住李隆基，多半记住的是杨贵妃、霓裳羽衣、马嵬坡。
可在杨玉环入宫之前，长安宫城里早有一场冷风。
开元十二年，王皇后从中宫跌下去。诏书里写得冷硬：她没有子嗣，又有不该有的心思，不能再承宗庙、母仪天下。
她成了庶人。
门关上了。
王氏嫁给李隆基时，李隆基还不是皇帝。
那是武周长寿二年，李唐宗室活得并不安稳。李隆基的母亲窦氏，早在他年少时就死在宫廷风波里。一个皇孙，身上有血统，也有危险。
王氏进门，不只是做妻子。
她背后是王仁皎，是同州下邽王家。往后李隆基起兵诛韦后、斗太平公主，王家都站在他身边。
最小的一件事，反倒最扎人。
李隆基还没发迹时，过生日想吃汤饼。王仁皎脱下身上的紫半臂，换了一斗面，给女婿做了一碗生日汤饼。
这碗面，王皇后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失宠，哭着对李隆基说：“陛下独不念阿忠脱紫半臂易斗面，为生日汤饼邪？”
阿忠，就是她对父亲王仁皎的称呼。
话说出口，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能抓住的只剩旧恩了。
可旧恩在皇帝面前，最不经磨。
开元初年，李隆基坐稳皇位，王氏被册为皇后。她从患难妻，成了六宫之主。
偏偏她没有儿子。
后宫里，武氏得宠。她是武则天家族之后，后来被封为惠妃，容貌、恩宠、子女，都成了王皇后心口的刺。
王皇后越不安，越容易说错话。
李隆基也早已有了废后的念头。开元十年前后，废后风声一度泄露，牵连姜皎等人。那时的王皇后还在中宫，可脚下已经空了。
她没有说话的余地。
真正压垮她的，是王守一。
王守一是王皇后的同胞兄弟。他怕妹妹无子失位，便去找僧人明悟，祭北斗，取霹雳木，刻上天地文和李隆基名讳，让王皇后佩戴求子。
这件事在宫廷里，是大忌。
更要命的是，明悟还说了一句极危险的话：王皇后若得子，尊贵可比则天皇后。
“则天皇后”四个字，落到李隆基耳朵里，不只是求子。
那是武周，是李唐宗室的阴影，是他少年时看见过的血。
开元十二年七月，王守一被赐死。
同一天前后，王皇后废为庶人。
她曾用一碗汤饼提醒李隆基：你我不是没有过穷日子。
李隆基给她的回答，是一纸废诏。
三个月后，王氏死去。
宫里没有再给她皇后的名分，只按一品礼安葬。直到唐代宗宝应元年，她才恢复皇后称号。
人已经不在了。
王皇后倒下后，武惠妃离皇后之位只剩一步。
可这一步，她始终没跨过去。
朝臣反对。理由很清楚：武氏出自武家，一旦为后，太子李瑛的位置就危险了。李隆基也不是不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宠爱又是另一回事。
开元二十五年，更大的事来了。
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都是李隆基的儿子。三人因母亲失宠，与武惠妃一系嫌隙渐深。
武惠妃和李林甫等人，把刀递到了皇帝手里。
李隆基要动太子时，张九龄拦过。他把晋献公、汉武帝、晋惠帝那些旧事摆出来，劝皇帝别信后宫谗言。
李隆基没有听到底。
张九龄一罢相，李林甫专国，风向彻底变了。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诏令落下：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同罪废为庶人。
很快，三人被赐死。
天下人给他们留下一个称呼：“三庶人”。
这三个字，比任何辩解都冷。
王皇后当年败在“无子”和霹雳木上；十三年后，三个皇子败在储位和猜忌上。看起来刀是别人递的，最后握刀的人，始终是李隆基。
武惠妃也没有等来皇后凤冠。
三王死后，她多次惊惧成疾，巫祝祈禳也没能救回来。开元二十五年年底，她死了，后来被追赠为贞顺皇后。
皇后名号，终于给了她。
可她已经看不见了。
再往后，杨玉环入了李隆基的眼。长安又热闹起来，梨园声起，华清宫灯火通明。
只是那条路的尽头，是天宝十五载的马嵬驿。
李隆基失去杨贵妃时，已经是白发老人。可王皇后失去一切时，开元盛世才刚亮起来。
她赶上了李隆基最需要人扶的一段路，却没能留在他最得意的位置旁边。
无相寺外，送葬的车马停下。棺柩落地，尘土盖上来，三十二年的夫妻名分，到这里只剩一座冷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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